第2章
不知何時,天空忽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一輛馬車由遠及近,緩緩停在醫館門口。
車帷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撩開,露出一張如玉雕琢的清俊面容。
那人彎腰下車,峨冠博帶,清貴逼人,行走時身姿挺拔修長,如一截纖纖紫竹。
他眼神清冷,掃過邵臨昀和我交握的手。
眉眼間便像是覆上了冰霜。
「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啊。」
邵臨昀反手握緊我,與我十指相扣,懶散一笑。
「大哥來的正是時候。」
兄弟倆四目相對,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一個神色冷肅。
一個雖在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早就聽聞他們兄弟感情一般。
沒想到,竟一般到剛見面就要打架的地步。
我趕緊打破僵局。
「大哥何時回來的?公差可還順利?」
「剛回不久,下雨了,過來接你。」
邵景年望向我,清冷的眼神帶上了些笑意,語氣溫潤。
「阿蘿,過來。」
我抽回手,下意識想過去。
卻被邵臨昀用力拽住手腕,拉進懷裡。
他垂眸看著我,眉眼冷峻,氣勢迫人,玩笑似地開口道。「阿蘿何時變得如此聽話了,大哥說什麼就做什麼。」
邵景年冷聲呵道。
「臨昀,你我之間的事,莫要牽扯她。」
邵臨昀充耳未聞,反而挑釁地看他一眼,環住我的肩,親昵地湊到我耳邊。
聲音低低的,慵懶又繾綣。
「大哥就愛擺長輩的架子,阿蘿不必怕他,夫君給你撐腰。
」
他說話時呼吸溫熱,輕輕打在我頸側。
有一瞬,我甚至能感覺他的唇,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耳廓。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像炸毛的貓一般跳了起來,猛地退後幾步,結結巴巴道。
「我我我,我不怕啊,大哥人很好,不曾苛待我。」
要真論起來。
恐怕我給邵景年受得氣要更多。
邵臨昀勾起嘴角,嘲弄道:「是嗎?」
他臉色微微沉了下去,眸底暗潮湧動,看起來似乎不高興。
可我覺得他怪的很。
不過實話實說罷了,為何不高興?
7
「阿蘿。」
邵景年溫聲喚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
「此次去江南遇到了你師傅,這是她老人家託我給你帶的信。
」
我眼睛一亮,歡快地接過那封信。
自我出師後,師傅就與我辭別,雲遊四方,救治百姓,這些年我寫了許多信給她都石沉大海,這還是她老人家第一次給我回信。
還沒來得及拆開。
就聽到邵臨昀站在一旁,不冷不熱道。
「大哥真是好手段。」
邵景年神色淡淡。
「你也不遑多讓。」
邵臨昀嗤笑一聲,大喇喇坐到椅子上,冷冷道。
「大哥鳩佔鵲巢已久,莫不是忘了,我才是名正言順的那個。」
邵景年與他對視,不退不讓。
「是嗎?當年祖父到底定的誰,誰是鳩誰是鵲,二弟心知肚明。」
兩人又開始爭鋒相對。
感覺他們話裡有話,可我卻猜不出來。
為免殃及池魚。
我默默躲到一旁,看起了師傅的信。
師傅說她一切都好,這些年去過很多地方,見識了不一樣的風土人情,也遇到了許多令她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見天地之浩瀚,方知自我之渺小。
信中最後寫道。
「小蘿兒,吏部左侍郎自稱是你夫君,可為師怎麼記得與你定親的是邵家二公子?難道是那二公子負心薄幸?既如此,他既無心你便休,不必糾纏。」
「為師這些時日瞧著左侍郎很是不錯,風姿秀逸,琪花玉樹,配我徒兒實乃天生一對,佳偶天成。」
「小蘿兒,為師知你不懂情為何物,那便相信為師的眼光。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師傅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以貌取人。
當年她常常跟我念叨,之所以會收我為徒,
並不是因為我多麼天賦異稟,全因我長得好看,粉雕玉琢,玉雪可愛。
而今認可邵景年,也是因他長得好看。
不過師傅的信倒是提醒了我,是時候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
我小心翼翼收好信,抬眸看向邵臨昀。
「邵臨昀,趁著大哥也在,我有事要跟你說。」
邵臨昀神色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扭頭避開我的視線。
「我不想聽!你閉嘴!不許你說!」
我被他的霸道蠻橫給驚呆了。
「我都還未說是何事,你就不想聽?」
他略顯煩躁地皺眉,幼稚地用雙手捂住耳朵。
「不聽不聽!」
我倔脾氣也上來了,過去拉開他的手。
「邵臨昀,婆母為了給你留後,讓我和大哥圓過房了。」
8
醫館內,
落針可聞。
邵臨昀全身僵住,SS盯著我。
下一秒,他忽然攔腰抱起我,施展輕功飛身上馬,將我牢牢鎖在懷裡,縱馬在雨中狂奔。
疾風混著春雨,劈頭蓋臉打在我臉上。
我暈頭轉向,緊緊拽住他的衣裳,生怕跌下馬去。
「邵臨昀,快放我下來,你要帶我去哪?」
他緊繃著臉,一聲不吭。
待到一處院落,他抱著我踹開大門進去,穿過前院和長廊,走到臥房,猛地將我丟到床榻上,隨即俯身壓了上來,捧著我的臉,低頭便用力吻了上來。
他吻得又兇又狠,像嗜血的動物在撕咬獵物,灼熱的男人氣息劈頭蓋臉籠罩住我,毀天滅地般幾乎要將我吞噬。
我腦子瞬間一片空白,愣了幾秒,隨即劇烈掙扎。
「唔唔……你,
發什麼瘋……」
邵臨昀不管不顧,雙臂像鐵鉗般牢牢鉗住我的腰,吻得更兇了。
「大哥碰過你幾次?」
「沒關系,我們把錯過的次數全部補回來,這樣就好了。」
我嚇得不輕。
想要撒一把迷藥將他迷暈,可事出突然,我身上沒有帶任何藥粉。
剎那間,絕望、屈辱、難過、痛苦的情緒洶湧而至,將我淹沒。
眼淚不受控制地撲簌落下。
邵臨昀狂風暴雨般的動作,在嘗到了我臉上鹹熱的眼淚時怔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語氣艱澀道:「阿蘿,你哭了?」
我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他被扇得頭一偏,我趁機一把推開他,跌跌撞撞下床,看到牆上掛著的劍,
撲過去抽出劍對準他,牙齒都在打顫,哆哆嗦嗦道。
「你,你,別過來!」
邵臨昀始終偏著頭,半晌,低低笑了起來。
「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明明我們才是夫妻,你願意大哥碰你,不願我碰你……」
不是這樣的。
我想說當初邵景年是被我下藥陷害的。
我想說我知道自己是他的妻子,隻是太突然了,我有些害怕,並不是討厭他。
邵臨昀抬眸看向我。
纖長的睫毛像掛在樹梢上的枯葉,在狂風中不停顫抖,眸子裡碎光凌亂,仔細看才看清楚那是淚水。
他眼眸猩紅,哽咽不能自已。
「阿蘿,我回來得還是太晚了。」
「……對嗎?
」
9
我心亂如麻。
手中的劍再也握不住,「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無數個畫面在我腦子裡炸開。
坐在牆頭戲謔地喊我「謝小神醫」的邵臨昀,一臉苦惱說自己比不上兄長想要成為有用之人的邵臨昀,抱著我瘋狂轉圈的邵臨昀,帶人闖進靈堂震懾宵小的邵臨昀,紅著耳朵讓我等他回來娶我的邵臨昀……
一張張似喜似怒的臉飛速掠過。
最後跟眼前這個紅著眼圈,滿臉絕望的臉重疊。
我本就該嫁給邵臨昀的。
我也確實嫁給了他。
紛亂的思緒終於理出了頭緒,我慢慢走到邵臨昀面前,低聲道。
「邵臨昀,按你說的,我們再成一次婚吧。」
「好,我們重新開始!
」
他眼睛猛地一亮,眼底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又小心翼翼地問。
「阿蘿,我可以抱抱你嗎?就隻抱抱,我不動你。」
我們是夫妻。
丈夫擁抱妻子是天經地義的,我沒有理由拒絕。
我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他眉眼上揚笑了起來,猛地將我擁進懷裡,熾熱的氣息再次籠住了我。
我一動不動伏在他懷裡,有些恍惚。
自然也沒看見身後的情形。
邵景年形單影隻站在庭院中。
狂風驟雨,衣袂翻飛,孤寂地像要羽化登仙的仙子。
他神色悽楚,透過敞開的窗,看著屋內的之人猶如鴛鴦交頸般相擁在一起。
他沉默地與邵臨昀對視著。
最後慢慢,慢慢地轉身。
踉跄著退了出去。
10
晚上家宴,邵臨昀宣布重新成婚的日子定在兩個月後。
公爹大笑著撫掌:「好!此次定給我兒和阿蘿風光大辦!」
婆母則默默看向了邵景年。
他神色平靜,垂眸輕輕攪拌著碗裡的粥。
熱粥散發的氤氲霧氣,輕輕嫋嫋地遮住了他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頓飯用完,邵景年突然開口道。
「父親母親,兒日後公務愈加繁忙,方便起見,明日我便搬去摘星樓。」
摘星樓離吏部衙門的和皇宮都很近。
這要求合情合理。
婆母愣了下,然後擠出一絲笑。
「好,娘都聽你的。」
這段時日,整個侯府都忙碌了起來,開始準備大婚各項事宜。
我和邵臨昀反而成了最闲的人。
邵臨昀的腿在我的針灸和藥浴治療下,已經好了大半。
他像小時候那般,但凡有空就粘在我身邊。
那日,他陪我一起我百花樓出診。
百花樓是京城有名的青樓。
尋常大夫嫌棄這是腌臜之地,不願意給這兒的姑娘們看病。
就連我也曾遭受過不少流言蜚語。
京中之人議論紛紛。
說我是從小地方來的泥腿子,嫁入侯府也上不得臺面,見錢眼開,不知廉恥,竟與青樓女子混跡一處,毀了平陽侯府百年清譽。
我原本並不想理會。
我和師傅行醫救人,從不看患者出身高低貴賤,可他們若隻是說我便罷了,還牽連侯府名聲無辜受損。
我左右為難,猶豫不決。
後來是邵景年替我做了決定。
「阿蘿隻管治病救人,無需顧慮太多,萬事有我。」
他親自陪我去百花樓問診,協助我開方子抓藥,向所有人表達了平陽侯府的態度。
自此再無人在我面前多嘴多舌。
後來隨著我神醫之名傳遍京城,那些風言風語自然就不攻自破。
11
百花樓的姑娘們也知道我要再次成親的事。
她們嬌笑著,紛紛跟我道喜。
「恭喜謝大夫,二公子俊朗非凡,和謝大夫實乃天生一對,佳偶天成。」
這話似乎有些耳熟。
我應當是在哪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邵臨昀眉眼都是笑意。
養了這些時日,他終於又恢復成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幫所有人都診完脈,我們從百花樓出來。
邵臨昀說先不急著回府,城中開了家新酒樓,生意火爆到一位難求,他好不容易約上了位置,要請我去酒樓用晚膳。
到了酒樓,才發現所言非虛,確實人氣很旺。
等上菜的功夫,我無意中瞥了眼門口。
多日未見的邵景年和幾位身穿官服的年輕大人走了進來。
依舊是風姿綽約,璧人如玉的模樣。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長相俏麗的少女,蹦蹦跳跳,笑起來兩個小梨渦。
「景年哥哥,今日這頓飯我請,禮尚往來,你能不能教我彈琴?」
邵景年神色一如既往清冷。
可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眼底帶著淺淡笑意。
這兩人容貌出眾,站在一起令整個酒樓都熠熠生輝,引得眾人頻頻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