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愣了下。


 


腦子裡又閃過那句「天生一對,佳偶天成。」


 


也終於想起對這兩個詞的熟悉感源於何處了。


 


分明是師傅給我寫的信中所言。


 


「左侍郎很是不錯,風姿秀逸,琪花玉樹,配我徒兒實乃天生一對,佳偶天成。」


 


我忽然覺得有些難過。


 


可我又不知道自己為何難過。


 


隻感覺酒樓的空氣都要讓人透不過氣來,一刻也待不下去。


 


邵臨昀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阿蘿,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猛地站起身來,看向他道。


 


「我們走吧,我忽然不想吃了。」


 


12


 


從酒樓出來,邵臨昀變得異常沉默。


 


謝莳蘿大概不知道。


 


當她怔怔看著邵景年時,

他其實一直在看她。


 


所以他比她自己要更清楚她情緒的變化。


 


從驚喜,到別扭,最後是難過。


 


這是他第一次在謝莳蘿臉上看到這麼復雜交織的情緒。


 


八歲那年,他跟著母親去謝府做客,第一次見到謝莳蘿。


 


一眼萬年,驚為天人。


 


素來不學無術的他,腦子裡居然閃出了一句。


 


「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他再也沒見過比謝莳蘿長得更好看的小姑娘。


 


娘親說,那是祖父給大哥相中的媳婦兒,他聽了隻覺得天崩地裂,在家絕食耍賴,逼得祖父不得不親自登門,把這門親事改給了他。


 


那時邵景年在書院讀書,一年回不了幾次府,並不知道原本屬於他的姻緣被弟弟給搶了。


 


邵臨昀不覺得有何不妥。


 


喜歡一個人,就應當果斷出擊,又爭又搶。


 


謝莳蘿小小年紀,做事卻總是一板一眼像個小大人,無論他怎麼逗她戲弄她,神色都是淡淡的,他雖然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這點她跟邵景年很像。


 


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謝伯母說:


 


「臨昀啊,阿蘿情竅未開,情感淡薄,也許這輩子都不懂如何愛人,你莫要怪她。」


 


娘親也憂心忡忡:


 


「有些話娘不得不說……阿蘿在你和景年之間選了你,未必是因為愛你,她懵懵懂懂猶如稚子,長輩如何說她便如何做,長輩告訴她要報恩,告訴她你們是娃娃親,她便抱著牌位也要嫁給你,可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人人都在說,謝莳蘿不愛他,

莫要強求。


 


可他偏要強求。


 


無人知道,他有多麼感激謝莳蘿情竅未開,所以他錯過的那四年還能有機會彌補,所以無論邵景年還是他都是平等的。


 


誰都得不到她的愛,既如此,便沒什麼好在意的。


 


她不會愛人,那便讓他來愛她就是。


 


他們依舊可以做一對恩愛夫妻。


 


可今日酒樓之事,卻讓邵臨昀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他拼命想抓住她。


 


卻好像怎麼都要抓不住了。


 


13


 


那日的酒樓就像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輕描淡寫就滑過去了。


 


日子過得很快。


 


還有十日,就要到成親的日子了。


 


京中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烏孫國的新任國主攜小公主觐見聖上,並向大禹稱臣納貢,

結束了大禹和烏孫之間數十年來的戰亂和紛爭。


 


這本來和平陽侯府並無什麼幹系。


 


隻是這位烏孫國的小公主,卻點名要邵臨昀做她的驸馬。


 


邵臨昀在朝堂之上斷然拒絕。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時。


 


那位小公主出現在了我的醫館裡。


 


她長得很好看,眼睛又大又圓,眸子葡萄似的清透,美得像清晨的太陽,極其耀眼。


 


「漂亮姐姐,你是邵臨昀的妻子嗎?你讓我做小行嗎?」


 


我都懵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我不回答,小公主有些急了,繼續說服我。


 


「你們大禹不是可以三妻四妾嗎?我不跟你搶,我可以做妾。」


 


我怕她誤入歧途,忍不住開口。


 


「你知道妾是什麼嗎?」


 


「我知道啊,

不就是小老婆嘛,我娘親就是昆莫的小老婆,昆莫對我們不好,被我哥給S了。」


 


小公主笑著道。


 


「我是邵臨昀的救命恩人,他被大王子折磨得快S了,腿也被打斷了,是我從亂葬崗偷偷把他藏了起來,又找人把他的腿接好的。當然,他後來也幫哥哥籌謀,S了昆莫和大王子,幫哥哥坐上了國王的位置。」


 


「我喜歡他,我可以給他當妾,可他卻矯情的要命,S活都不願意。」


 


「漂亮姐姐,你能幫我勸勸他嗎?」


 


「阿爾泰你休要胡攪蠻纏,打攪我夫人!」


 


邵臨昀怒氣衝衝大步走進來。


 


像拎著雞崽子一般將小公主拎起來,丟給門外的侍衛,冷聲道。


 


「讓你們昆莫看好自己的妹妹,下次休怪我不客氣。」


 


小公主嘰哩哇啦,大喊大叫。


 


「邵臨昀你王八蛋!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你恩將仇報!你們中原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隨後又接著喊。


 


「漂亮姐姐,你就幫幫我吧,我保證會乖保證聽話,嗚嗚嗚嗚。」


 


那聲音蓬勃又富有生命力。


 


隨著馬蹄聲漸漸遠去。


 


14


 


邵臨昀蹲在我腳邊,眼巴巴地望著我,語氣有些緊張。


 


「你莫要聽她胡言亂語,她確實救過我,隻是該還的情我早已經都還了,我不欠她什麼。」


 


這樣近距離看,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某種大型的犬類,帶著一些小心翼翼,害怕被討厭,想要討好人的心思。


 


我忍不住拍拍他的頭。


 


「好啦,我定然是相信你的。」


 


猶豫了下,我還是說了出來。


 


「隻是小公主好像真的很喜歡你,

如果你對她有一絲絲喜歡的話,她說她不介意做妾,你不用顧慮我,其實我也不介意。」


 


「小公主挺可愛的,看起來也不像是個……」


 


「謝莳蘿!!你是不是想氣S我!」


 


邵臨昀突然就生氣了。


 


氣得眼圈都紅了,胸膛劇烈起伏著,不停地深呼吸。


 


我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惹他生氣了。


 


「為何又生氣了?邵臨昀你如今怎麼那麼喜歡生氣?」


 


「你還說!!」


 


我果斷閉嘴,準備裝啞巴。


 


他惡狠狠瞪我一眼,像一陣龍卷風似地走了。


 


氣衝衝來,氣衝衝走。


 


我看了眼旁邊站著的藥童,一臉莫名。


 


「方才我說錯什麼了?」


 


藥童深深嘆了口氣,

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說,轉身進了裡屋。


 


15


 


之後幾日,小公主趁著邵臨昀不在的時候,天天來找我。


 


她真的很活潑開朗。


 


我很抱歉地跟她說,我沒能勸動邵臨昀,她不在意地擺擺手。


 


「沒事的阿蘿姐姐,邵臨昀那種狗脾氣哪有那麼好勸,我早就想好了,他不要我沒關系,我到時候嫁給姐姐做妾也行呀,這樣我們三個不就可以快快樂樂在一起了嗎?」


 


真是驚世駭俗,口吐狂言啊……


 


但仔細一想,還真不失為一個辦法。


 


我果斷同意了。


 


「好呀,到時候姐姐娶你。」


 


我們一致達成共識。


 


這樣雞飛狗跳過了幾日,很快就到了大婚前一夜。


 


我輾轉反側,

夜不能寐。


 


最後實在沒辦法喝了壺酒,才昏昏沉沉睡去。


 


在夢中,我仿佛到了一處大霧彌漫之地。


 


先是聽到了一陣仙音縹緲的琴音,循著琴聲走過去,一眼就看到霧中若隱若現如謫仙般清冷出塵的小公子。


 


隻是怎麼都看不清楚他的臉。


 


夢中的我還是個垂髫小兒,怯生生地喚他。


 


「哥哥,這是哪兒?」


 


他停了下來,走到我跟前蹲下。


 


「這是我的院子,你迷路了嗎?」


 


我紅著眼睛點點頭。


 


看到桌上擺著的糕點,餓得肚子咕咕直叫。


 


他輕笑一聲,給我端來糕點和茶水,溫聲道。


 


「吃吧。」


 


吃完我就困了,靠在那個哥哥懷裡,不停地揉眼睛。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邵景年,我叫邵景年。」


 


「景年哥哥,等我長大後嫁給你好不好?」


 


那個小公子又輕笑了一聲。


 


「好,我等阿蘿長大。」


 


大霧散去,赫然露出邵景年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16


 


醒來後,我怔愣了很久。


 


夢中的一切太真實了,就仿佛我親身經歷過一般。


 


可我絞盡腦汁也回憶不起來了。


 


為了送我出嫁,我阿娘也從嶽陽趕到了京城,就睡在了我隔壁。


 


方才她被我的動靜吵醒,過來查看。


 


我跟她問起這段往事。


 


她也不知,但凝神想了想,還是記起來了些。


 


「阿蘿你自幼身體不好,兩歲便隨你師傅住在山裡修養,直到七歲才下山,想來應是你在山裡發生的事。


 


「五歲那年,你大病一場,九S一生後就忘了許多事,你師傅說你情竅未開,從此便情感淡薄,一心習醫。」


 


所以夢中種種,應當是五歲發生過的事。


 


邵景年還記得嗎?


 


他說,他要等我長大。


 


我捂著胸口,忽然覺得一陣悶痛襲來。


 


漸漸加重,痛不欲生。


 


17


 


大婚當日,我盛裝打扮,等著新郎來接我。


 


腦子裡瘋狂叫囂著。


 


「逃吧,謝莳蘿,再不逃就要來不及了。」


 


「你已經答應邵臨昀再成婚一次,謝莳蘿,你要做背信棄義之人嗎?」


 


兩個聲音再瘋狂拉扯。


 


我坐立不安。


 


終於在外頭遠遠傳來一陣歡天喜地,夾雜著「新郎來咯」的嬉笑聲時,

一把掀掉紅蓋頭,急匆匆拉開門想要跑。


 


然後一頭撞進一個紅色的懷抱裡。


 


我驟然抬頭。


 


邵景年一身紅色的新郎禮服,眼神溫柔似水,靜靜地看著我。


 


「阿蘿,臨昀走了,我娶你,可好?」


 


我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


 


「邵景年?」


 


他輕輕一笑,應道。


 


「嗯,是我。」


 


我莫名其妙紅了眼眶,委屈極了。


 


「五歲那年,你說會等我長大。」


 


他愣了愣,愛意在眼底流轉,低聲喟嘆道。


 


「阿蘿你終於想起來了。」


 


我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邵景年溫柔地幫我擦幹,又忍不住吻了吻我的眼睫。


 


「莫哭,今天是大好的日子。」


 


他攔腰將我抱了起來,

將我的臉埋進他的胸口,溫聲道。


 


「走,我們去成親。」


 


18


 


新婚之夜,我被邵景年翻來覆去地折騰。


 


累到神色恍惚時。


 


我忽然想到曾經給他下藥的事,不僅下藥,還一下再下。


 


真是不知者無畏啊。


 


身後又有人貼了上來,耳鬢廝磨,纏綿悱惻。


 


「夫人在想什麼?」


 


「在想夫君勇猛,為何我遲遲未能懷上孩子。」


 


邵景年頓了下,半晌,有些羞赧道。


 


「跟夫人無關,因為我喝了藥。」


 


他將臉貼在我的頸側,聲音悶悶的,帶著些醋意。


 


「我不願你我的孩子過繼給他人,哪怕那人是我嫡親弟弟。」


 


我恍然大悟。


 


這麼多年,竟然一點都沒懷疑過他,

果真人不可貌相。


 


邵景年撫了撫我的臉,又吻了上來。


 


「夜還長,為夫繼續努力。」


 


臥房內。


 


燈火昏昏,情意綿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