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是錢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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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圈那年,在一部仙俠劇裡演女四號。


 


說是女四,其實沒多少出境機會,算是配角中的配角。


 


錢毅在那部戲裡飾演大反派。


 


他入圈多年,演技不錯,也沒什麼緋聞,口碑向來不錯。


 


我和他在劇裡有對手戲,因而認識。


 


一開始,他對我很照顧。


 


和我對戲,教我如何找鏡頭、找演戲的感覺。


 


我尊敬他,把他當成好心的前輩和長輩。


 


那部戲快S青時,有一場吊威亞的戲份。


 


我飾演的魔女改邪歸正,和他這個大反派同歸於盡。


 


劇本上要求我們從半空摔下來,落到墊子上就可以了。


 


後期會用特效做出我們魂飛魄散的效果。


 


結果,我們按照劇本摔下來時,

錢毅捏了我兩下。


 


就在……後腰下方的位置。


 


戲服寬大,他自以為做得隱蔽。


 


可我感受得很清楚。


 


我一向脾氣直,又年輕氣盛,壓根不考慮是否會得罪人。


 


又羞又惱之下,我一個彈跳起身,抡圓了胳膊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連四周的工作人員都呆住了。


 


錢毅大感丟臉,從此記恨上了我。


 


好笑。


 


我都沒有說他臉皮厚到把我的手都打疼了呢。


 


後來我被下藥送進易珩房間,也是他使的壞。


 


他本以為易珩那樣的身份背景,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沒想到我居然抓住了這根鳳凰枝,一路扶搖直上。


 


反而是他,戲約驟然縮減,名氣一日不如一日。


 


現如今,他已經接不到好的角色了。


 


隻能在一些劇組裡客串不重要的配角。


 


我知道是易珩出手了。


 


他一直是個很強勢的人。


 


如果被人坑成這樣還什麼都不做……那一定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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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組這部歷史戲之前,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錢毅了。


 


壓根沒想過進組之後能碰著他。


 


他在這部劇裡演一個出場隻有幾集的小配角。


 


也可以理解。


 


正常來說,導演在選角色的時候,不會太在意演員之間的龃龉,隻要能好好拍戲就成了。


 


我也不在意。


 


論現在,我咖位在他之上,不在怕的。


 


論過往,他有錯在先,我佔理!


 


就算我們之間有一個人要退出,那個人也不應該是我。


 


他都不怕,我怕什麼?


 


就這樣,我們雖然在一個劇組裡,卻互不搭理,各忙各的。


 


原本也算是「和平相處」。


 


可現在,他說易珩的壞話,我忍不了。


 


我看著他,眼神很兇地說:


 


「柴門聞犬吠。」


 


錢毅一愣,繼而怒聲:「你說什麼呢!」


 


我「嘖」了一聲。


 


「說你啊,不然呢?」


 


「現在是淪落到靠挖苦別人獲得優越感了嗎?真可憐。」


 


錢毅一噎,閉嘴了。


 


12


 


錢毅吃癟,我就開心了。


 


高高興興拍戲,中午還和飾演女一號的許彤去吃了香噴噴的烤肉。


 


晚上收工回家,

易珩已經做好了晚飯。


 


我洗過手,坐到餐桌邊,看到桌上我愛吃的菜,忍不住問:


 


「這就是金主的生活嗎?」


 


「你會做這麼多菜嗎?」


 


「該不會是預制菜外賣吧?」


 


「是無毒副作用的吧?」


 


易珩把熱牛奶放在我眼前。


 


「純手工自制,綠色無添加,嘗嘗?」


 


我試探性地夾了一片滷牛肉。


 


嚼了幾下,我豎起大拇指。


 


「好吃!」


 


我工作了整整一天,到家就是應該吃上香噴噴的飯,並有美男下飯。


 


我一邊吃菜,一邊問他:


 


「今天都做了什麼?」


 


易珩:「查崗啊?」


 


其實隻是隨口一問。


 


不過叫他這麼一說,我立馬感受到了幾分上位者的優越。


 


「嗯!」我興奮道,「我要行使金主權利了,速速道來今天都幹了什麼!」


 


易珩好笑道:「行,那我簡單匯報一下。


 


「去見了齊明宣。」


 


「齊明宣?」


 


「就是齊家的親生兒子。」


 


我立刻緊張起來。


 


「他約的你?你們幹什麼去了?他沒欺負你吧?」


 


易珩託著下巴,笑眯眯地問:


 


「欺負了的話,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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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納悶。


 


這種問題有什麼好問的。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忍氣吞聲啊。」


 


易珩:「?」


 


我解釋,「畢竟我們現在得罪不起人家嘛。」


 


「要是他看扁你,你就扁扁地走開好啦。」


 


為了不至於太過打擊他,

我又補充了一句。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見易珩表情鬱悶,我繞回最初的問題。


 


「所以你和齊明宣見面都幹什麼啦?」


 


易珩說:「就是聊了點長輩的事。」


 


「我想了解親生父母是什麼樣子,以便更快地融入新家庭。」


 


我說:「那你了解到了嗎?你見過你父母了吧?他們怎麼樣?好相處嗎?」


 


易珩也不是很確定。


 


「應該還可以?」


 


「我爸很嚴肅,話少。」


 


「我媽比較圓滑,說話滴水不漏的。」


 


聽起來都是挺難搞的角色。


 


我忍不住操心:


 


「你要和他們好好相處,收收脾氣,知道嗎?」


 


「不過要是他們對你不好,也別硬貼上去。」


 


「你還有我呢,

」我拍拍胸脯,「累了的話,可以在我寬闊的胸膛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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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感動地誇我人美心善之類的。


 


易珩這個笨蛋完全不會抓重點。


 


他挑了挑眉,問:「我收收脾氣?」


 


「請問,我有什麼脾氣?」


 


我開始回想。


 


易珩有什麼脾氣呢?


 


我好像還真的一時半會想不出來。


 


我咬著筷子絞盡腦汁,最後也隻想起一些在床上我罵他又踹他的場景。


 


抑或是深夜,他開車去車站或機場或劇組接我回家的場景。


 


又或是,我心血來潮給他做飯,結果摔碎了三個盤兩個碗,而他則任勞任怨地收拾碎瓷片的場景。


 


我越想越震驚。


 


怎會如此?!


 


沒想起他有什麼脾氣,

反倒發現自己脾氣不少。


 


這可成何體統呀?


 


我心虛不已,覷了他一眼又一眼,底氣不足地說:


 


「還是不說了,給你留個面子,專心吃飯吧。」


 


易珩微笑,並夾走了最後一塊我最愛的醬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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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去參加公司老總舉辦的晚宴。


 


在這種商界名流雲集的宴會上,演員也好,愛豆也好,其實都不是主角。


 


隻是給簡單無聊的會場增加一些顏色罷了。


 


就我個人體感來說,我和布置在門口的鮮花氣球沒什麼差別。


 


既無法參與到那些富豪、老板們的「投資、政策、PMI」話題之中去,也無法旁若無人地快樂吃喝。


 


隻能端著酒杯,挺著脊背,無聊地穿梭在會場中。


 


見到熟人就點個頭,

聊幾句無關痛痒的近況。


 


我象徵性地和人寒暄了幾句,就找了個角落貓著了。


 


我給易珩發消息。


 


「這裡的人說話都好高深,聽又聽不懂,走又走不了,好無聊哦。」


 


易珩很快回復。


 


「就是,不知道我們公主出門是要洗澡化妝卷頭發挑裙子的嗎?這種無聊的宴會怎麼值得露露公主這麼大費周章。」


 


我皺眉看著屏幕。


 


這句話好奇怪。


 


感覺是在陰陽我。


 


難道他也覺得我事多?


 


我發了個貓貓打拳的表情包。


 


「我要扣你的零花錢!」


 


易珩:「?」


 


易珩:「幾點可以走?我去接你。」


 


我估了一下時間:「再過一個小時吧。」


 


15


 


我頻繁地看手機,

將近一個小時後,會場有人陸陸續續離開。


 


我想著易珩快來了,就也提步向外走。


 


快走到宴會廳門口時,忽然從一側伸出一隻腳。


 


我裙子長,視線受阻,鞋子又高,不太方便。


 


幾乎還沒反應過來,我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膝蓋和手肘頓時傳來尖銳痛感。


 


唯一慶幸的是,宴會廳地面全都鋪著一層薄毯。


 


即使摔了,也不至於傷到骨頭。


 


我疼得龇牙咧嘴,眼裡頂著一泡淚,兇巴巴地抬頭質問。


 


「誰啊?」


 


錢毅和他的經紀人站在我身邊,捂著嘴巴笑。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摔疼了吧?」


 


這是錢毅的經紀人,安佳。


 


是個中年女人,從錢毅出道就帶他。


 


後來錢毅跌落,

她竟也沒有離開,而是一直和錢毅這樣不上不下地晃蕩著。


 


以前說起這個人,我還挺敬佩她的。


 


畢竟這年頭,同甘的人多,共苦的卻少。


 


結果這人今天就耍陰招,還說話這麼尖酸刻薄。


 


我忍著生理性的眼淚,刻薄回去。


 


「真是晦氣,給倆癩蛤蟆趴鞋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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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毅急眼:「你說什麼呢!」


 


安佳拉住他,手裡的酒杯一歪,紅酒悉數灑在我裙子上。


 


她說:「詹露,這裡可不是你逞威風的地方。」


 


「今天這宴會,看似人多,實則主角隻有一個,齊明宣。」


 


「齊明宣接手齊家後,經手的都是大項目,今天來赴宴的人,也都是為了和他搭上關系,日後好分一杯羹。」


 


「你和易珩整天卿卿我我的,

怎麼有臉來這裡啊?」


 


她看了看我髒兮兮的裙子,笑起來:


 


「錢哥你看她,好醜啊。」


 


我本來就不是脾氣多麼好的人,急躁又愛計較。


 


和易珩在一起後,他總是包容我、誇我。


 


我被哄得找不著北,脾氣越發見長。


 


盡管易珩現在不再是什麼豪門少爺了。


 


可我自己還是個二線演員呢吧?


 


這麼羞辱我,爹很多嗎?


 


要是平時,我摔這一跤,幹脆就「安詳」躺這兒等著易珩來找我了。


 


畢竟真的摔得很痛。


 


但眼下,都被人這麼欺負了,我能忍嗎?


 


不能。


 


對我來說,「此女在宴會上和人打架」比「此女在宴會上被人打了」要好聽十倍。


 


我硬是強撐著站起了身。


 


走到錢毅和安佳面前,铆足了勁一人甩了一巴掌。


 


「長得沒蔥高,倒是真敢把自己當根蔥。」


 


「不想跟你計較,非要上趕著找抽。」


 


「臭魚爛蝦,少幹壞事積點德吧,也不怕孩子一出生就克父母。」


 


安佳捂著臉呆了會兒,回過神來,就要伸手打我。


 


錢毅拉住了她。


 


他鐵青著臉,語氣陰鸷。


 


「詹露,這裡是齊明宣的場子,別太囂張了!」


 


「識相的就自己滾出去,否則被齊總看見,就要讓保安趕你出去了。」


 


這話不順耳。


 


我正要開口再罵,忽然身後響起聲音。


 


「我沒說過這種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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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革履的男人穿過人群,被簇擁著來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

伸出一隻手。


 


「我是齊明宣。」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齊明宣。


 


齊家的親生兒子,所謂的真少爺。


 


他和易珩的氣質很像,都是內秀於心、外毓於行的人。


 


至少給我的第一印象都是如此。


 


我伸出手,短暫地和他握了一下手。


 


「你還好嗎?」他問。


 


我:「不怎麼好,麻煩扶我一下,感謝。」


 


齊明宣很輕地笑了一下,伸出胳膊給我搭。


 


「樓上有休息室,要不要去換身衣服?」


 


我點點頭,被他扶著走進室內電梯。


 


進電梯前,他稍稍回頭,說:「以後我在的場合,請二位避讓。」


 


這話當然是對錢毅和安佳說的。


 


話音落下,二人當即白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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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明宣把我送進休息室,

就要往外走。


 


我瞧著他面色雖冷淡,但這樣幫助我,又為我找回面子。


 


應當是個心腸不錯的人。


 


就叫住了他。


 


「齊總,」我斟酌著說,「我和易珩,是……」


 


我撓撓臉,有點糾結。


 


「金主和金絲雀」、「B養與被B養」聽起來都很不上檔次。


 


「……是情侶。」


 


齊明宣說:「我知道。」


 


「就是,我知道你們小時候被抱錯了,這讓他陰差陽錯佔據了你的人生。」


 


「但是請相信我,如果可以選擇,他也不想這樣的。」


 


「驟然失去了曾經的資源、生活條件,以及父母,這種落差難免讓他無措和傷心。」


 


齊明宣一臉:「?


 


他疑惑:「落差?」


 


我點頭。


 


「所以,如果他有哪裡做得不好,或者冒犯到你,可以別太為難他嗎?你可以聯系我,我會批評他的,也可以在能力範圍內盡可能補償你。」


 


我小心翼翼地徵詢:「可以嗎?」


 


齊明宣欲言又止。


 


好一會兒,他才露出「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還是先答應吧」的表情,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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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了身衣服,又在服務生的幫助下塗了點藥。


 


這麼一耽誤,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按理說,易珩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如果是平時,他會打電話或者發消息讓我出去的。


 


今天卻很安靜。


 


我怕出什麼意外,就拿著手機,抱著髒了的裙子,

準備下樓去看看。


 


穿過走廊,剛要轉彎進入電梯間,就聽見齊明宣的聲音。


 


「為什麼要騙她?不是很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