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走時隻說了一句話:「祝你們這個新家庭幸福。」
爸爸甚至沒有抬眼看她一眼,隻覺得媽媽終於省心一次,他和初戀情人之間再無阻礙。
三個月後,我在破爛的地下室找到咳血不止的媽媽。
她冷笑:「你爸爸終於想起我來求我回去了?可惜我已經病入膏肓,餘生讓他對著我的屍體懺悔去吧。」
我指揮身後的醫生將她強行押到醫院:
「媽媽,讓你失望了,爸爸他現在過得很好。
「倒是你太不了解男人了,這種讓他們後悔的方法早就過時了。」
1
當我來到酒店時,我媽已經在房間門口候著了。
聽到房間裡傳出的叫床聲,我媽雙眼通紅,
瘦弱的身軀不停顫抖。
我明知故問:「媽,你讓我來酒店幹什麼?」
我媽攥緊我的手腕,留下一道青紫的指痕:
「你去敲門。」
我知道拗不過她,嘆息一聲。
抬起食指輕叩房門:「爸,是我。」
男人的粗喘聲和女人的呻吟聲全停了下來,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動靜。
隔了五六分鍾,我爸方才出來,沒露出半點被捉奸在床的心虛。
「於冉,現在是上班時間,誰讓你曠工的?」
對我媽的態度則更冷淡:
「你怎麼在這兒?還不趕緊回家做飯。」
我媽木然地望著我爸,眼裡的光漸漸熄滅,化作一潭波瀾不驚的S水。
趙清淑披上一件浴袍,施施然繞到我爸身邊:
「宋姐,
小冉,你們都在呀!你們別誤會,我和於大哥剛才在看電視劇,弄出來的聲音有點大。」
越描越黑。
或者說,趙清淑根本沒想辯解。
她就是想宣告主權,讓我媽認清她的地位。
我爸微微皺眉,將趙清淑拉到身後,不知是對情人的保護還是對我媽的退讓。
但,我媽眼裡容不了半點沙子。
她嘴唇微微顫動,千言萬語隻化作三個字。
「離婚吧。」
直到離婚那天,朋友們還在勸我媽為自己留條後路,至少要從我爸身上撕下一塊肉。
我媽搖搖頭:「我一分錢都不要。」
可惜她的清高倔強換不回男人的憐惜。
我爸甚至懶得露面,隨隨便便委託了公司法務部的一名律師。
律師遞上離婚協議書:
「於太太,
哦不,宋女士,在這裡籤個字就好了。等需要去民政局的時候,我們會通知您。」
我媽一秒沒猶豫,鄭重地寫下名字。
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一筆一筆落下,終於斬斷這場孽緣。
律師將離婚協議書收好,再沒分給我媽一個眼神——一個離異且身無分文的中年婦女,身上榨不出半點油水,誰願意搭理她。
律師轉頭看向我,語氣終於帶上恭敬:
「於小姐,於總讓我告訴你,早點回公司上班,否則後果自負。」
我點點頭:「我馬上回去。」
我媽的朋友忍不住指責我:
「小冉,你媽現在隻有你了,你怎麼能向著你那個出軌的爸?!」
我停止腳步,頭也不回:
「所以呢?我媽一分錢都不要,
我活該跟她一起受窮?
「而我爸不一樣,他能給我錢和前途,趙阿姨也會心懷內疚,對我加倍補償。
「媽,你該醒了,我不想和你一樣圍著男人打轉,一輩子困在虛假的美夢裡。」
阿姨指責我沒良心,是個冷酷無情的小崽子。
我媽搖搖頭。
她起身,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祝你們這個新家庭幸福。」
我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很久很久,等所有人都走光了。
我才喃喃自語:
「媽媽,我最希望的,是你幸福啊。」
2
我媽搬出去第二天,趙清淑就迫不及待搬進我家。
她對家裡的裝潢指指點點,忍不住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淨掛這些讓人看不懂的字畫,
裝什麼逼,趕緊讓人扔掉。」
我爸笑著摟住她。
「這些字畫可不便宜,都是國內外大師的畫作,還有不少古代的,價值連城。」
趙清淑一聽到這些字畫值錢,臉上浮現出貪婪之色:
「反正掛哪裡都是掛,不如掛我老家,我侄子剛上小學,讓他多認幾個字也是好事。」
我放下杯子。
瓷器與玻璃碰撞,發出一聲巨響。
趙清淑這才想起家裡還有原配留下來的「遺物」,滿臉堆著笑:
「小冉,反正這些字畫對你也沒用,你覺得怎麼樣?」
我竭力保持冷靜:「我沒意見。爸你覺得呢?要是嫌這些字畫礙事,我們也可以把它放在拍賣行裡拍賣。」
我有私心。
至少這些字畫在拍賣行裡能多留一會兒。
我爸略一思索,
畢竟是價值千萬的古畫,不能白白送給別人。
哪怕是初戀情人也不行。
「就按小冉說的辦吧。」
趙清淑嘟起嘴,嗔怒不已。
「哼,人家不理你了。」
明明是快奔五十歲的人了,還故意裝出少女嬌憨的模樣,實在是惡心至極。
但我爸偏偏吃這套。
他笑著擁趙清淑入懷:
「乖,老公用這筆錢給你買大鑽戒。」
全然不顧我還在場。
兩人調了一會兒情,話題扯到舉辦婚禮上。
趙清淑想要一場世紀婚禮,越豪華越好。
而我爸微笑著制止她的想法:
「多大歲數了,說出去還不夠讓人笑話。咱們在家裡辦一場,邀請些親朋好友參加就行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
這件事就這樣定了。等下周末,我把親戚都叫到家裡,咱們好好熱鬧一下。」
我爸不想再談這件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趙清淑咬唇抽泣。
但無論她如何撒潑滾打,我爸都不會更改心意。
一是怕傳出去讓人說闲話。
二是趙清淑不過是個初中肄業的村姑,比不上我媽這個書香門第的大小姐拿出去有排面。
趙清淑還在鬧,而我爸隱隱有些不耐煩了。
「宋聽春當年嫁給我時沒辦酒席,我連三金和鑽戒都沒給她準備。清淑,我已經夠給你面子了。」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一絲內疚羞愧也無。
趙清淑望著眼前郎心如鐵的男人,又想了想熠熠生光的大鑽戒,不得已做了退步。
3
下一周,我爸叫來了他全村的親戚。
幾十個人散落在客廳的每個角落,大人談笑,小孩哭叫,家裡比菜市場還熱鬧。
趙清淑皺眉。
她進城久了,早已變成半個城裡人,自然覺得聒噪。
她讓大人放低音量,不要往地毯上吐瓜子殼。
讓小孩老實坐在沙發上,不許穿鞋亂蹦。
結果這一舉動引發眾怒:
「趙清淑,這有你說話的份?」
「沒錯,當年你嫌貧愛富,嫁給了村長的小兒子,把我們承業折騰得夠嗆。過了二十多年了,你還是這個S樣子。」
趙清淑不敢說話了。
畢竟他們知道她所有的醜事與不堪。
到了吃飯時,親戚們又開始作妖了。
我端上十六道菜,巧笑嫣然:
「各位爺爺奶奶,叔叔阿姨,這是我親手燒的菜,
請你們品嘗。」
親戚們的筷子毫不客氣伸到盤子裡,所有食物一掃而空。
他們邊吃邊誇:
「冉冉懂事了。上次我們來做客,讓她給我們端茶倒水都不願意,現在終於有眼力見兒了。」
「是啊,之前她連做飯都不會,這樣的女孩子怎麼嫁得出去?現在好了,冉冉賢惠懂事,婆家肯定滿意。」
「怪不得剛才不見人影,原來是去廚房做飯了,這手藝真不錯。」
當然不錯,花了好幾千塊錢從五星級酒店訂的。
我笑而不語,一味勸酒。
但人多菜少,十六道菜根本不夠吃的。
親戚們不好意思再讓我去做,而是把主意打到趙清淑身上:
「那個誰,你再去做幾道菜。」
趙清淑不敢置信:「我?」
「要不然誰去?
我嗎?」我爸重重放下酒杯,噴著酒氣道,「宋聽春都比你有眼色,至少她不會餓著我們。」
是啊,每次我爸的親戚進京,都是來我們家借住。
他們嫌外面的酒店不安全、飯菜不幹淨、保姆不細心。
衣食住行全讓我媽親力親為地操辦。
我媽從一個精通琴棋書畫、吟詩作頌的才女成了操勞家務的老媽子。
而我爸和親戚依然不滿意。
「你又不上班,不過做點家務就嫌累,伺候我親戚是你的榮幸,你能不能有點孝心?」
「城裡的大小姐就是嬌氣,十指不沾陽春水,稍微幹點活就喊累,就該讓她去村裡耕地,體會老爺們兒的不容易。」
可是,我媽真的很累啊。
她一邊操勞家務,一邊輔導我的學習,還要定期幫我爸維系人情,跟客戶們打好關系,
按節日準備禮物。
但我爸對她的付出視若無睹,態度愈發粗暴。
「老婆是用來照顧家庭的,不是娶回來上供的。你要是再耍大小姐脾氣,就滾回你娘家!」
可當年我爸知道我媽出身不凡,卻對她S纏爛打,用盡手段抱得美人歸。
為此,我媽不惜與外公外婆決裂,毅然決然搬進我爸的出租屋。
大學畢業後,我爸下海經商,我媽挺著大肚子,挨家挨戶聯系客戶、送貨上門。
等公司終於有了起色,我爸卻讓我媽放棄職務,理由是「我不想你忙裡忙外,太辛苦了」。
我媽聽信他的鬼話,回歸家庭洗手作羹湯。
而我爸至S都是少年,轉身勾搭上嫁作人婦的初戀,給我媽戴了好大一頂綠帽子。
現在,也該讓趙清淑嘗嘗我媽吃過的苦了。
4
趙清淑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主,
當即抗議:
「我不做!家裡又不是沒有保姆,憑什麼讓我伺候他們?」
親戚們一看這還得了,七嘴八舌地聲討她。
我爸本就愛面子,如今酒意上頭,更控制不住情緒。
啪!
他揚起手給了趙清淑一巴掌。
後者捂臉嚶嚶痛哭。
最後還不是老老實實進了廚房,灰頭土臉地炒菜。
我坐在沙發上,勾唇淺笑。
等送走最後一位親戚後,趙清淑依然在哭。
她忙活了一中午,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
「於承業,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麼?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僱來的老媽子!」
我爸一臉不耐煩:
「我親戚供我讀大學不容易,他們好不容易來一次帝都,讓你給他們做頓飯怎麼了?宋聽春都能幹,
憑什麼你幹不了?」
趙清淑發出刺耳的尖叫:
「宋聽春宋聽春,整天惦記你那個宋聽春,你這麼惦記她,幹脆和她復婚去吧,看看她到底願不願意要你!」
她的歇斯底裡隻換來我爸一聲冷笑:
「別拿宋聽春來壓我,她在我心裡屁都不是,你也別拿她做對比,至少她是原配,而你是小三上位!」
「於承業,你不要臉。」
趙清淑失魂落魄,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大聲哭鬧。
我爸沒分給她半個眼神,拎起外套出門找朋友喝酒去了。
房門被甩上,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我遞給趙清淑一張紙巾,假意寬慰:
「趙阿姨別哭,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爸,他就是這個脾氣,你忍忍就好了。」
趙清淑抽抽泣泣:「我才不忍,
憑什麼我要受這種委屈?」
是啊,沒誰生來就該受這種委屈。
可是她偏偏知三當三、自討苦吃。
那就別怪委屈越來越多。
凌晨兩點,我爸醉醺醺地回家。
身上的酒味與香水味混雜,令人作嘔。
趙清淑氣得直哆嗦:
「我們才剛結婚一個星期你就出去瘋玩,良心被狗吃了?」
我爸沒搭理她,搖搖晃晃走到盥洗室,踢開鞋子讓趙清淑伺候他洗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