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個會易容的江湖藝人。


 


江南第一商行的趙老板找上了我,請我替她的女兒報仇。


 


他將裝滿金珠和各色寶石的袋子攤在桌上。


 


語氣沉重:「隻要你能幫我女兒報仇雪恨,這些便全是你的。」


 


我笑吟吟的收下了他贈的東西。


 


「既然令千金S於鬼神作祟,那我便扮作她,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趙老板遲疑了一瞬:「可這世上真有鬼嗎?」


 


我撐著下巴笑意更勝:「這世上無鬼,可那S人兇手心中有鬼啊。」


 


「對了,我還有一個附加要求,讓我的摯友東山君隨我同行。」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隻有我和趙老板的房間中一抹青綠的身影漸漸顯形。


 


他正不急不徐的為趙老板添茶,桌上的兩個茶杯也不知何時變成了三個。


 


我盯著趙老板逐漸張大的嘴巴,狡黠的笑了:


 


「一點幻術,可還能入得了趙老板的眼?」


 


1


 


這是我正式扮作趙千金趙雪眠的第一天。


 


我穿著她S去那天身著的藕荷色長裙,踩著一雙精巧的白色繡花鞋潛入了她生前摯友王採兒的府邸。


 


這一些時日,我已經在趙雪眠的貼身丫鬟柳兒口中,得知了趙雪眠被害的事情經過。


 


也在她的仔細介紹下,將趙雪眠的一舉一動模仿了十成十。


 


直到最後連柳兒見著我也恍惚起來:「曹小姐簡直、簡直和我們小姐一模一樣。」


 


我撫上貼上假面的臉龐,銅鏡中倒映出一張讓我略感熟悉的美麗臉龐。


 


我得意的望向了身後的東山君:


 


「怎樣,你還勸我不要來,可這趙小姐顯然與我頗有緣分。


 


我是個孤兒,對自己以前的記憶不深,學得了幾分易容功夫混口飯吃。


 


東山君是我行走江湖時所交的好友。


 


雖不能言語,但一手幻術出神入化。


 


我曾經問過其中的奧妙,但他隻是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放在我唇上。


 


做出口型:「不可說。」


 


畢竟是人家的吃飯的家伙,我也不好問的更深入。


 


這般無言的默契讓我們在江湖並肩行走了多年,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的心思。


 


所以從一開始,我便不知為何他不願參與到這樁事情。


 


明明趙老板給了我們足夠瀟灑一生的金銀財寶。


 


而且比起以前什麼讓他用幻術騙小娘子愛上僱主之類的委託,這幹的也不是什麼昧良心的腌臜事。


 


東山君隻是沉思了許久,蘸著清茶在書桌上寫下幾個字。


 


「敢害江南第一商行的獨女,背後必定牽扯頗多。」


 


即便如此,你還要去嗎?


 


我知曉這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隻是冥冥之中,我覺得我應該為趙小姐查個水落石出。


 


或許是我在看到趙老板初見我時眼中閃爍的淚光——


 


那是一個父親見到與自己女兒相似之人的動容。


 


他說我眉尾的痣和他的女兒一模一樣。


 


這副模樣也讓我隱隱心揪。


 


我的父母,也會在我S後三年,還記得我的容貌嗎?


 


所以,我幾乎是脫口而出答應了他的請求。


 


坐在我和趙老板中間的東山君也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他的指尖輕輕的落在我的掌心。


 


寫道:「那我,便陪你一起去。


 


2


 


掌中的酥麻漸漸散去,東山君為我畫下的隱身斂息幻咒讓我正大光明的進入了王府。


 


趙雪眠的丫鬟柳兒說,趙小姐的S訊是王採兒的下人通稟的。


 


那時她被支使開,可其他在場的所有人全都一口咬定了趙雪眠是自己落水的。


 


隻是落水的姿勢頗為奇異,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她提到了空中,扔進了湖中。


 


當時有許多人被生生嚇得暈厥過去。


 


見鬼了——所有人的心中不約而同地升起了這個念頭。


 


這樁奇事沸沸揚揚傳遍了縣城,可仍被即將調任的巡撫壓的SS的。


 


天子腳下,太平盛世,怎麼會有鬼呢?


 


隻不過是女兒家貪玩失足罷了。


 


官府的板上釘釘,讓所有人閉上了嘴巴。


 


這一閉就是三年,除了悲痛萬分的趙家人,他們都淡忘了這位失足落水的趙小姐。


 


就連這位趙小姐曾經親密無間的閨中密友,也滿心歡喜的開始籌備起自己的婚禮,嫁的還是那位趙小姐曾經的未婚夫。


 


這真是讓人不多想都難。


 


我心思輾轉之間,已經從窗縫中瞧見正在縫著嫁衣的王採兒。


 


她的臉上帶著甜蜜的笑意,似乎在想著成親的事情。


 


旁邊的侍女正在一邊為她梳理絲線,一邊笑著誇贊:


 


「小姐的手真巧,難怪小姐要自己縫這嫁衣。


 


我看呀,這江南沒有誰比小姐的手更巧了,瞧這鴛鴦的——啊。」


 


原本尋常的誇贊,卻換來了王採兒狠狠的一巴掌。


 


這丫鬟大概剛來不久,她不知道趙雪眠的繡工強過王採兒許多。


 


正好觸到了王採兒的霉頭。


 


面對他人提及自己S去的好友,正常人會是勃然大怒嗎?


 


若是害怕神鬼之說,那應該多是驚恐吧。


 


我若有所思的看著王採兒的貼身丫鬟打發這個不懂事的侍女出門。


 


悄悄的溜進了房間,吹熄了燈。


 


「是誰!」


 


耳畔傳來王採兒帶著一絲恐懼的質問。


 


她手上絲帛被撕裂的聲音在深夜中顯得尤為明顯。


 


我又點上燈。


 


王採兒無意識的撕壞了手中的衣裳,力氣大的讓我在昏暗的燈光中也能看清她虎口的紅痕。


 


若是心中坦蕩,何必驚異至此?


 


面對她的質疑,我隻是緩步走上前,捻起細針繡起鴛鴦的眼睛來。


 


朝著她露出一張無辜的笑臉:


 


「是我呀,

採兒,你不是說,我的繡工最好了。


 


你還纏著我說,將來的嫁衣也要我來繡嗎?」


 


3


 


刺耳的尖叫聲劃破了王府的寂靜。


 


我趁亂逃得飛快。


 


東山君正在趙氏商行名下的客棧等我。


 


此刻已是半夜,他仍為我留了一盞小燈。


 


桌上是他已經斟滿的清茶。


 


飛奔而歸的我心髒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你很高興。」


 


東山君垂下鴉色的羽睫,寫下四字。


 


他抬起頭朝我露出淡淡的笑容,指了指我的嘴角。


 


我愣住了,我還是第一次見他笑。


 


平日與他相處時,他總是淡淡的,很少有情緒的起伏。


 


就像一棵生長了數百年的參天大樹,沒有什麼風雨能掀動他的根基。


 


像是知曉我心中所惑。


 


他輕輕的在我手中劃下文字:「你高興,我便高興。」


 


我慌亂的抽出手,眨著眼睛,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另一隻手無意的撫上翹起的嘴角。


 


笑道:「大概是這趙小姐附了我的身吧。」


 


要不然我怎麼因為戲弄了一下可能加害她的兇手,心中便止不住的高興起來。


 


聽了我這話的東山君漸漸收斂了笑意。


 


他不喜歡我提及鬼神之事,尤其不願我提及身後事。


 


我也不知為何。


 


但心中總是熨帖——他在意我的S亡。


 


這讓我覺得自己不再是孤單一人,而是有了一株可以倚靠的大樹。


 


東山君總是因為我的情緒起伏而變換心情。


 


我想,

我S後也是願與他埋在一處的。


 


這般胡思亂想,我不知怎麼就想到了王採兒繡的嫁衣,耳邊的熱意壓也壓不下。


 


我瞥了眼悶悶不樂的東山君,心中思緒萬千。


 


東山君總是一身青衣,但是穿紅色也一定很好看。


 


趙老板給的金珠可以制金線,寶石也可以鑲鳳冠。


 


我是不是也要給自己縫一件嫁衣呢?


 


4


 


趙老板行商多年,積累了不少人脈,消息頗為靈通。


 


王採兒在府中撞鬼的第七天,便有人來向他匯報。


 


王採兒那嫁衣繡著鴛鴦的部分被裁了下來,連著她的一封親筆信送往了京城曾任江南巡撫的趙府之中。


 


「趙府……」


 


一個江南巡撫的趙府,一個江南商行的趙家,有何聯系呢?


 


我拈起一塊糕點送入嘴中,入口全是綿密的甜意。


 


趙老板看著我吃著糕點的樣子,眼中滿是慈愛:「雪兒也愛吃這金絲棗糕。」


 


看來是讓他想起了已故的女兒。


 


我咽下最後一口,笑眯眯的糾正他:「說錯了,爹爹,我就是雪兒啊。」


 


我笑著拍了拍手中的殘渣,走向了門口的馬車。


 


今日,是我代替趙雪眠回歸眾人眼前的日子。


 


趙老板可不能這般傷感。


 


我輕聲提醒道:「爹爹,女兒回來了,要開心一點呀。」


 


趙老板這才仿佛從大夢中蘇醒一般,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顫抖著聲音道了一句「好」。


 


隨著王採兒那封信到京城的同時,那京城趙府家已出嫁的女兒趙雪綿便連夜回了娘家。


 


接著,

便親自出發來了江南趙府老宅。


 


說是為密友王採兒送來了大昭寺的佛經安神,並為她送上了許多添妝。


 


此番她在趙府老宅的賞花會,除了官宦人家,她也是邀請了許多皇商,說是給王採兒收些新鮮玩意壓壓驚。


 


其中一張帖子,便順理成章送到了江南第一商行的趙家手中。


 


時間太過巧合,讓我生出了這趙雪綿究竟是為誰而來的疑惑。


 


趙雪綿、趙雪眠,


 


前者嫁入相府,享受榮華富貴;後者深眠厚土之中,無人知曉。


 


未免過於讓人唏噓。


 


與眾人商議一番對策後,趙老板帶著我和東山君來到了趙府老宅。


 


我一眼就看見了其中如穿花蝴蝶般遊走,臉上笑意盈盈的王採兒。


 


她已不復那夜的驚恐不定,隻是臉上還帶著幾分蒼白。


 


她身旁衣著華貴的女子,正神情不耐的用審視的眼光查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似乎是沒等到心中所想的人的出現,便要起身告辭。


 


這趙雪綿和王採兒似乎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關系密切。


 


一個商賈之家的女兒和相府的兒媳,相隔千裡,多年仍有往來。


 


大概是有什麼將他們牽扯在一起的,根深蒂固的利益吧。


 


我換上一副帶著笑意的面孔,跟著趙老板的步伐走到了眾人中心。


 


已經有下人將我們父女到來的消息傳了過去。


 


我遠遠的看著原本百無聊賴的趙雪綿,眼神突然銳利了起來。


 


她驟然站起身來,SS的盯住緩緩走近的我。


 


指甲深深掐進王採兒的肩膀,不知道問她還是問自己。


 


從牙縫中迸出幾個字:


 


「不是說,

她已經S了嗎?」


 


5


 


周圍人群中有熟識我這張臉的,已經忍不住緩緩向後退去。


 


人群一時間嘈雜起來:


 


「這趙雪眠小姐不是三年前便溺S了嗎?」


 


他們議論紛紛,有知情識趣之人扯扯誤吐驚人之語的好友。


 


低聲道:「上首那位,也是『趙雪綿』小姐,你莫要觸了她的霉頭!」


 


見到眾人這般模樣,趙老板拿出商人多年的圓滑,笑著將我引至眾人面前。


 


解釋道:「其實三年前,我家小女並未身S,隻是有一異士告之我,小女若是不假裝S去,在眾人面前銷聲匿跡,便逃不過再經歷這般劫難的命運。」


 


他面上露出幾分羞愧,像是為自己的欺瞞表示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