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眸色深深,似乎隱忍了極大的委屈與怨憤,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待你身子好些了,再將五彩石給我。」


 


語罷他揮袖離開,卻又在門口剎住步子,回首深望。


 


「天虞,你終有一日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


 


他身影在門邊消散,我的心也越來越冷。


 


我恐怕此生都明白不了他所謂的良苦用心了。


 


我雖遲鈍,可耐不住他眼中的情意如此洶湧,話語裡對曜微的妒恨又那樣真切。


 


因著一己之私便縱容魔物橫行,導致生靈塗炭,就算他的心再真,那也是髒的臭的,惡心人的。


 


我容他不得了。


 


得知我願將五彩石剖給錦婳,雲陌深夜尋來了昊天殿。


 


「你當真願將五彩石給錦婳鑄成仙骨?」


 


他迫切又焦急,

緊緊地盯著我,那樣子仿佛我搖個頭,他就能瞬間暴起從我身體替他心愛的錦婳將五彩石剖出來似的。


 


可見那名為錦婳的魔物在他心中的地位,連我的神尊威嚴都壓不住他了。


 


我不由得好奇起來:「那魔物究竟對你做了什麼,你不惜S了你的救命恩人也要捧她做天後?」


 


「錦婳不是魔物!」


 


雲陌瞬間變臉,神情憤恨:「那罪奴也不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我根本不會流落鬥獸場。」


 


我冷下臉,心中為冤S的曜微一千一萬個不值。


 


「我本是凡間一個小國的太子,錦婳是我的未婚妻,我們自小便一塊兒長大。」


 


「我本該順利登基,順利迎她做我的皇後,我們的日子會過得和從前一樣快樂。」


 


他陷入過往的回憶中,面上浮現出無盡的向往,可很快臉色一變,

無比憎惡道:「都怪她!」


 


我知道這裡的她指的是曜微。


 


「當年的她身為昆侖少君,本該護佑天下萬民,可她卻引發地動,將我的國家吞滅了。」


 


「我的父親母親,我所有的親人,全都被大地吞噬,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雲眸眼珠猩紅:「你們不是神嗎?不該保佑百姓不受災禍嗎?」


 


「我們供奉了那麼多的香火乞求庇佑,你們卻害得我們屍骨無存!你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為神!」


 


我額角青筋直跳:「神是生來護佑萬民,可世間因果自有定數,你們雲氏皇族魚肉百姓,橫徵暴斂,殘民害物,暴取豪奪,犯下累累罪行早就引得天怒人怨!」


 


「一國氣運已盡,曜微奉命於天,那是為民除害——」


 


雲陌怒聲大吼:「那我又有什麼錯?

錦婳她又有什麼錯?!」


 


我擲地有聲:「你們的富裕生活全都是你們的親人從百姓身上榨取的血汗換來的!」


 


「你既享受了這些沁著百姓血淚的榮華富貴,那就該一筆一筆去償還!」


 


「那也非我所願!」


 


雲陌漲紅了臉,SS地瞪著我:「我馬上就要登基了,我會勤政愛民,我會剜走這個國家身上的腐肉,讓它重新煥發出生機。」


 


「我本可以彌補!」


 


他狀若瘋癲,滿眼偏執病態:「可一切都被那場地動毀了!」


 


我在心中嘆息,知道眼前人已經無藥可救。


 


「我流落至鬥獸場,尚算幸運,最可憐的是錦婳,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被魔族擄去,連肉身都毀了,隻能以這樣的狀態苟活於世。」


 


「天虞神尊,你也別用這樣看負心漢的眼神看著我,

是你自己說的,凡事皆有因果。」


 


「我與錦婳淪落至今,皆拜昔日的昆侖少君所賜,所以我向她討回來,也理所應當。」


 


撂下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滿腔憤恨,竟尋不到一人可傾訴。


 


又想起與曜微毀掉鬥獸場那日。


 


她執意要帶重傷的雲陌回昆侖。


 


「他淪落至此,也有我的原因,我沒辦法拋下他不管。」


 


我和她強調:「你引發地動吞滅雲國,是奉天而行,他流落鬥獸場受苦受難,是為他S去的親人償還罪孽,與你無關。」


 


雲國的百姓早已步入輪回,今生受盡苦難又無辜枉S,便補償來世榮華安康。


 


雲氏皇族依據罪行判定,輕的去冥界地獄受千種刑法,重的重新投胎享萬世苦難。


 


比起他們,雲陌隻是被關押在鬥獸場,

遭受兩年毒打後重傷離世,來世便可做一個普通人。


 


已經算得上不錯了。


 


天道向來公平。


 


「可是天虞,他做太子時愛民如子,確實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他的結局不該如此。」


 


我那時看著曜微心軟不忍的模樣,想著這或許是天道給與未來昆侖女君的一場試煉。


 


便放手沒再管。


 


可誰曾想,這場試煉搭上了她的命。


 


而那個我從不曾放在眼裡的凡人,竟聯合昊炎覆滅了昆侖,將三界掀了個底朝天。


 


4


 


五彩石在昊炎的見證下被鑄成仙骨,種在了錦婳體內。


 


隻見一陣靈光閃過,狐狸皮裂開滑落,露出裡面鍾靈毓秀的美人兒。


 


錦婳歡喜地落了淚,她迫不及待地問雲陌:「雲陌哥哥,我好看嗎?」


 


雲陌兩眼放光地點頭:「好看,

我的婳兒最好看了。」


 


錦婳又哭又笑:「我有我自己的身體了,我不用再披著狐狸皮了,我是真正的神女了!」


 


「是,你是真正的神女了,婳兒,從今往後,再也沒人會質疑你的身份了。」


 


那邊有情人激動相擁,我不耐地移開目光,朝昊炎伸手。


 


「混沌青蓮,給我。」


 


昊炎神色未變,將我的手牽住,溫聲說:「急什麼?」


 


「再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將混沌青蓮給你。」


 


我緊緊地皺起眉頭:「什麼?」


 


他熱切地望著我:「嫁給我,與我結契,讓我成為你的道侶。」


 


我心中的怒火一下子沸騰起來。


 


「天虞神尊怕是不知道吧,昊炎尊上可是仰慕了你許久。」


 


錦繡容光煥發,笑道:「若非我與雲陌哥哥鼓勵他,

他還不知要何時才會向你表明心意呢。」


 


「要我說,你們相生相伴,本該早早就能互通心意在一起的,可惜有惡人從中作梗,白白耽誤了這許多好時光。」


 


「現在好了,你們可以安安穩穩地在一起了。」


 


我目光冰冷地掃了她一眼,她笑容一僵,還要開口,我已經看向昊炎。


 


「如果我不答應呢?」


 


昊炎唇角下落,眸光漸冷:「那這混沌青蓮,我恐怕沒法子給你了。」


 


「你要背棄承諾?」


 


他苦澀一笑:「是你逼我的。」


 


我頷首應道:「好,我答應你。」


 


「真的?」


 


昊炎欣喜若狂,一下子撲過來將我抱緊。


 


「真是太好了,天虞,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一場盛大的結契大典,叫整個三界的人都羨慕你!


 


我強忍著心中濃鬱的嫌惡與憎恨,輕聲道:「好。」


 


心中卻被潮水般的悔意淹沒。


 


如果我能早些察覺出昊炎對我畸形的佔有欲和病態的愛戀。


 


如果我能將曜微的勸告聽進去。


 


今日的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


 


雲陌就算有天大的膽子,沒有昊炎的幫助,曜微頂多受點情傷,不至於神魂俱滅。


 


昆侖不會覆滅,神獸不會S傷無數。


 


幸好,事情尚有轉圜餘地。


 


昊炎說到做到。


 


整個天庭都為了我與他的婚事忙碌了起來。


 


結契那天,眾仙齊齊赴宴,各色靈光交織,祥雲霞彩,仙鶴啼鳴,一派喜慶祥和景象。


 


「我終於,終於娶到你了。」


 


從來清冷似冬日清雪的人,此刻滿面紅光,

歡喜得哽咽:「天虞,你不知道,我等這一日等了有多久。」


 


「整整一萬年,今時今日,你終於能徹徹底底地屬於我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與我結契,你是不是很高興?」


 


他忙不迭點頭:「高興!當然高興,你是我畢生所願,我怎麼會不高興呢?」


 


他眼中的深情幾乎要滿溢出來。


 


我又問:「可我不高興,怎麼辦?」


 


他臉色微變,笑容多了幾分牽強,但他依舊緊緊地攥住我的手,語氣篤定。


 


「你會高興的,終有一日,你會明白我待你的真心。」


 


「可我不想明白。」


 


破山劍在手,我反手捅進他的小腹。


 


昊炎歡喜的表情還停留在臉上,下一瞬又變成驚愕和惱恨。


 


他下意識催動我身上鳳羽織就的喜服,

想困住我,可我一用力,喜服瞬間崩壞。


 


破山劍穿透了他的身體,再堅硬的石頭在破山劍的劍鋒下也如豆腐般易碎。


 


昊炎一掌推開我,驚怒萬分:「你難道不想要混沌青蓮為曜微再聚神魂了嗎?」


 


我騰空而起,將朝我刺來的赤炎長槍牢牢踩在腳下。


 


「S了你,混沌青蓮自然到了我的手上。」


 


他不可置信,十分受傷:「你為了救她,要S我?」


 


「我不是為了救曜微要S你,而是你犯下的種種罪行,天意讓我處決了你。」


 


「還有——」


 


我看向一旁強作鎮定的雲陌和錦婳,「你們一個小偷,一個魔物,也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了。」


 


「放肆!」


 


雲陌厲聲呵斥:「朕乃天道承認的天帝,

你怎敢……」


 


隻是他話尚未說完,錦婳就發出一陣悽厲的慘叫。


 


五彩石鑄就的仙骨自她體內脫離,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很快化作了一灘腐肉。


 


「婳兒!」


 


雲陌霎時慌了陣腳,運功發力想為錦婳重塑肉身,可不管他怎麼努力,那灘腐肉還是散發出燻天的臭氣,直叫人作嘔。


 


甚至,他體內原本澎湃洶湧的靈力,也不知何時化作了淺淺一層。


 


他驚怒回首:「是你!天虞,你對我和婳兒做了什麼?」


 


「不做什麼,隻是將不屬於你們的東西,替主人收回來而已。」


 


存儲著鼎盛時期昆侖女君的靈力,仙骨重新化作五彩石後,光芒愈發璀璨奪目。


 


昊炎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他聲音發顫:「你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與我結契。


 


「你從頭到尾,都隻想救回曜微。」


 


「不然呢?」


 


我反問:「你與我相伴萬年,難道還不清楚我的性子?」


 


「你因著一己之私,縱容魔物橫行三界,造成生靈塗炭,又陷害曜微至S,替魔物遮掩的時候,就該知道,在我這裡,你已經不是摯友,而是必S的仇敵。」


 


「可我是為了誰?」


 


「我是為了你!」


 


昊炎崩潰了:「我心悅你數萬年,我有什麼錯?我隻是想和你在一起!」


 


「那曜微又有什麼錯?她與你好歹相識千年,你就這樣縱容這對賤人毀了她又S了她?」


 


「她挑撥你我的關系!」


 


昊炎恨聲道:「若不是她,你本該成為我的妻!」


 


「若沒有她我也不會成為你的妻子!」


 


我直言不諱:「我對你根本就沒有那種心思,

我不喜歡你!」


 


我生來就是神,情愛一事對我來說太過虛無縹緲,我從來不信。


 


昊炎大受打擊:「天虞……」


 


我不理,隨手將雲陌按倒,又將那團不停蠕動試圖逃跑的爛肉封印住。


 


這才看向臺下面露惶恐的眾仙。


 


「諸位,我相信你們此刻心中,必然有許多疑惑,但等看完他們的記憶,你們自會明了。」


 


五彩石折射出一道光芒,半空中漸漸顯出清晰的影像。


 


那是屬於魔物錦婳的記憶。


 


畫面中,她在雲陌的幫助下對九尾狐族群大開S戒,吸取靈力壯大自身。


 


等到曜微感知到魔氣趕來時,雲陌就將她藏起來,引開曜微後將她放走。


 


第一個遭殃的是九尾狐,之後便是麒麟、白虎、龍族……


 


這些神獸的族群,

幾乎都遭了她的毒手。


 


雖然實力越來越強,可錦婳還是不滿足。


 


她想要成仙、成神,想光明正大地與雲陌在一處。


 


於是,他們就對曜微下手了。


 


可到底是昆侖女君,僅憑他們兩人之力,根本無法將曜微打敗。


 


這時候,曜微也發現了不對勁。


 


正當雲陌和錦婳發愁之際,神尊昊炎找上了門。


 


他們三人,一個要復仇,一個要化形,一個早就對曜微心生嫉恨。


 


目的都是為了除去曜微。


 


他們一拍即合,布下天羅地網,將潑天的髒水澆到曜微頭上。


 


於是拯救三界蒼生的女君成了墮魔,而真正的魔物卻成了順應天道而生的神女。


 


小偷竊取了女君的靈力成了新任天帝,神尊也除去了心中刺肉中釘。


 


一舉三得!


 


可憐曜微天生神祇,卻折辱在這一幫子卑劣下作的小人手上。


 


「錯了錯了!我們竟被魔物騙得團團轉,冤枉了女君陛下!」


 


「S了那兩個賤人!雲陌不配為天帝,他連人都不配做!」


 


「我沒錯!」


 


雲陌奮力掙扎,嘶吼道:「這是她欠我們的!」


 


「她滅了雲國,害我和錦婳流離失所,吃盡苦頭,這是她欠我們的!」


 


我一巴掌將他臉扇歪。


 


「她什麼也不欠你的,你原本的命數就是重傷S在鬥獸場,是她將你帶回昆侖,違背天意為你續了千年壽命,叫你以凡人之軀成仙。」


 


「是你虧欠她。」


 


「不、不,是她的錯,是她的錯……」


 


雲陌呢喃著,眼中恨意不曾削減過一分。


 


我懶得再同他糾纏,引來天雷將那團爛肉劈得灰飛煙滅。


 


屬於凡人錦婳的元神飄出來,被我投入無間地獄受萬世悽苦。


 


「你把錦婳怎麼了?你——啊!」


 


天雷還在劈,劈開他的肉身,碾碎他的神魂,將曜微吃過的苦受過的刑,一一還了回去。


 


這兩人處理完,就輪到了昊炎。


 


他對我仍抱著一絲希望:「天虞,我知道我大錯特錯了,你可否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將蒼生萬民放在心中的神,本就不配做神。


 


「誰來給冤S的曜微一次機會呢?」


 


破山劍在他體內S得百進百出。


 


他本就是塊石頭,被我母神點化才得以修煉。


 


如今石身碎裂成千千萬萬塊,每一塊上都附著著一片殘缺的神魂。


 


我隨手一揮,這些碎石便灑向三界之內。


 


有的入輪回當牛做馬被百般折辱,有的被幽禁海底永生永世不得出。


 


世間苦楚千千萬,我要他一一嘗盡。


 


而我母神賦予他的靈力,則被我用來復活枉S的九尾狐等神獸族群。


 


結契大典變成受封儀式。


 


曜微回來之前,我暫代天帝一職。


 


混沌青蓮替她再聚神魂、重塑仙身,五彩石將她畢生靈力還了回去。


 


但即便是這樣,曜微也還是在昆侖沉睡了千年之久。


 


她醒來那日,昆侖山巔千年不化的積雪化了。


 


雪水滋潤大地,開出大片大片姹紫嫣紅的鮮花。


 


我採集花露,烹一壺雪頂雲霧,候她歸來。


 


「好久不見。」


 


她笑得燦爛:「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