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知道她在躲著我。


 


她爹是大學士,算是朝中清流,最厭惡閹黨,也屢遭打壓,現在她成了閹人的大嫂,這讓她接受不了。


 


今天程岫沒跟著我一起回來,她這才過來跟我說兩句話,否則怕是見也不肯見我。


 


我娘沒察覺她的心思,一味拽著大嫂嫂要她歇著:「好孩子,這麼多人,你就別受累了,和我們說說話。」


 


大嫂嫂訕笑一下:「兒媳沒什麼的,隻怕那些下人糊塗,去看著點也安心。」


「府裡那麼多嬤嬤,哪裡就用得著你?快來,坐一會兒。」我娘看不懂大嫂嫂的臉色,溫聲勸道。


 


梁銀雪也勸:「大嫂嫂歇一會兒,不妨事的,一會兒銀蘇回來,咱們好好說會兒話。」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坐下,我微微一笑:「鴻哥兒年紀小,今天人多,也不知道會不會嚇到?」


 


姍姍來遲的梁銀蘇從外面走進來,

許是聽到了我的話,出聲附和:「是呀,那孩子膽小,大嫂嫂你快去看看鴻哥兒吧。」


 


大嫂嫂腼腆笑了一下:「說得也是,婆母,我就先去看看鴻哥兒。」


 


她匆匆走了。


 


屋內隻剩我們幾個人,梁銀雪一張臉紅紅的:「本來想著人齊了再說呢。」


 


我娘猛地坐起來,嚇了我一跳,連忙扶住她,隻見她臉色也跟著變得紅潤,驚喜中又帶著些不可置信:「可是有了?」


 


梁銀雪紅著臉,輕輕地點了點頭:「月事好久沒來,我還以為是生病了,把我和阿元嚇壞了,請了大夫才知道是……有了。」


 


我娘笑得嘴都合不攏了,握住大姐姐的手:「好好好,真是雙喜臨門。」


 


幾個人沉浸在喜悅中時,梁銀蘇看向了我。


 


我朝她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好三姐姐,我可不在乎什麼子嗣環繞,齊人之福,就別替我憂心了。


 


很快大哥和爹爹也知道了這個喜訊,大哥哥和大姐姐關系最好,兩個人就差兩歲,自小是大哥哥帶著大姐姐玩,如今大姐姐終於有了身孕,大哥哥匆匆跑到後院,眼眶紅紅,喃喃自語:「我要做舅舅了。」


 


「行了,你哭什麼?」梁銀蘇嘖了一聲,卻又忍不住摸了摸梁銀雪的肚子,「哎呀,我的小外甥,你看看你舅舅多疼你,沒見到面就為你流眼淚了。」


 


梁銀雪看了一眼大哥,溫柔地笑笑:「到時候還要麻煩大哥教孩子習武呢。」


 


「那要是個女孩子,豈不成了和梁銀柳一樣的混世魔王?」


 


外面響起一道久違的男聲,眾人皆是一臉喜色,唯有我笑不出來。


 


大哥那一點鐵漢柔情頓時煙消雲散,匆匆跑過去迎人:「修然!

什麼時候回京的?竟然也不知會一聲?」


 


冷修然和他抱了一下,身上還穿著盔甲,一眼看上去高大威猛,威風凜凜:「今日姨母壽辰,我豈能缺席?自然快馬加鞭趕了回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堂前,給我娘拜壽,一番話哄得我娘眉開眼笑。


 


冷修然和我算得上是針尖對麥芒,他沒有一點做哥哥的自覺,我小時候練武,他總把我打趴在地,笑話我學藝不精。


 


偏偏他在大人面前裝得比我還好,無論是誰都信他。


 


冷修然招人疼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小時候身體不好,是個病秧子,冷家就他這麼一個寶貝,送到我們梁家來學武,整個梁家人都把他當成泥菩薩供著,生怕他化在我們梁家。


 


眾人總是要我別欺負他,誰知道是他總欺負我。


 


他們闲聊著,我百無聊賴地玩著手裡的手帕。


 


前面要開席了,大姐姐和三姐姐扶著娘在前面走,我慢悠悠地跟著,冷修然也放慢了腳步,和我並肩一起走。


 


他側目看我,微微一笑,語氣很賤:「人說女大十八變,我怎麼瞧著你還不如從前?」


 


我也勾唇笑,低聲說:「嘴那麼賤,活該沒人嫁給你,病秧子。」


 


他笑得更開心了:「彼此彼此,梁銀柳,你多做點好事吧,省得你下拔舌地獄。」


 


見狀,我也笑得更燦爛:「冷修然,別惦記S後的事了,多操心眼前吧,你瞧瞧你,到現在連個家都沒有,鳏寡孤獨,你佔三個,以後老S也沒人管你。」


 


他不甘示弱:「多謝你吉言,至少我不像你,半S不活,像個鬼一樣在人間飄蕩,我要是你,直接一頭撞S,也算給自己一個圓滿。」


 


若是不靠近我們兩個聽到我們的對話,

肯定會以為我們相處得很好,但隻要湊過來,就能聽見我們彼此的咒罵。


 


罵著罵著,我和他一起走到了前廳,我一抬眼卻猛地看到了一襲絳紅的衣袍。


 


程岫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兩個,他身上披著光,可那眼神卻讓人覺得他是從地獄剛爬出來的鬼,邪氣鬼氣糾纏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陰森森的笑容:「柳娘,今日嶽母大人壽辰,怎麼自個兒跑來了,不等等為夫?」


 


13


 


廳內不少賓客都因為程岫的到來變了臉色,他無視眾人的目光,上前給我娘拜壽:「小婿來遲了,還望嶽母海涵,恭祝嶽母大人日月昌明,松鶴長春。」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我娘心情好,「既然人齊了,便開宴吧。」


 


娘親生辰,來的賓客都是爹娘的好友,沒那麼多規矩,爹和大哥哥那些男人們飲酒自然要坐在一起,

娘也和她的朋友們坐了一桌,我和幾個姐姐們坐在一桌,誰知大姐夫錢元不想喝酒,想陪著大姐姐坐在一起,惹得我爹的好友調侃他:「怕什麼?你夫人也不會跑,錢二公子,你要是怕喝酒就去孩子那桌吧!」


 


錢元不好意思,白淨的臉變紅,可仍一動不動地坐在大姐姐身邊。


 


眾人大笑,就在此時,程岫站了起來,旁人見他突然起身,一時間都噤了聲,都看著他,想看看他要幹什麼。


 


程岫面無表情,拎著椅子徑直走向了我,梁銀蘇連忙搬開了自己的椅子,給他讓出地方。


 


他在眾人的目光下,淡定自然地坐在了我的身邊。


 


程岫惡名在外,沒人敢笑他,一時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


 


好在有個沒皮沒臉的冷修然,拉著我大哥喝酒,打破了沉默。


 


程岫安安靜靜地在我旁邊吃飯,

時不時給我夾肉,沒了他的震懾,眾人沒一會兒又熱鬧起來,坐在對面的錢元笑著輕聲道:「多謝廠督。」


 


程岫將挑好刺的魚肉輕輕放在我碗中,眉眼不抬:「有什麼可謝的?」


 


錢元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大姐姐……」


 


他說出來之後又覺得不妥,連忙改口說:「銀雪她這幾日胃口不好,我陪著她,她還能多吃一點。」


 


他淡淡點頭,敷衍道:「胃口不好,應該去請大夫開方子。」


 


我瞥他一眼,認真地說:「大姐姐有了身孕,也就是咱倆的小外甥。」


 


程岫這才反應過來,我看向對面兩個臉紅成猴屁股的人,忍不住笑道:「大姐夫,天下上哪兒找你這麼細心的男子啊?我大姐姐真是有福氣。」


 


梁銀雪埋怨似的瞪我一眼:「別胡說。」


 


「什麼胡說,

等小外甥出生了,我和他姨父定然會給他備一份大禮!」說罷,我偏頭看向程岫,眉眼彎彎,「是不是呀?」


 


程岫看我一眼,點點頭:「自當如此。」


 


梁銀蘇也笑著說:「為了小妹那份大禮,你也要多吃一點,養好身子。」


 


正說著話,我低頭一看碗中的肉都快摞成小山了,我哭笑不得:「我吃飽了,不用給我夾菜了。」


 


程岫漆黑的眸子默默地看著我,好像很無辜。


 


算了,給他一點面子。


 


吃過了飯,賓客回了家,大哥哥準備了煙火給娘祝壽,留著我們吃過晚飯再走。


 


程岫和我一起回到了我曾經住的小院子歇晌,一路上我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哪個院子是幹嘛的,誰住的,哪棵樹是我栽的,哪朵花是我種的。


 


他也不煩,耐心地聽著我說話。


 


到了我曾經住的院子,

看著熟悉的一草一木,我幽幽嘆了一口氣:「我以前覺得我的院子挺氣派的呀。」


 


我挽住他的胳膊往屋裡走:「都怪廠督,若不是把程府建得那麼大,明軒堂建得那麼好,開了我的眼界,要不然我現在肯定還沾沾自喜,覺得我的院子最好。」


 


程岫輕笑。


 


他今日看起來心情不錯,面色平靜,我剛才還怕他生氣來著,吃完飯後徹底打消了疑慮。


 


我的屋子已經有人打掃過了,和之前並無差別,我說了一路的話,口幹舌燥得很,恰好程岫遞來一杯水,我想也沒想就一飲而盡。


 


拔步床上,我忽然覺得意識昏昏沉沉的。


 


還不等我反應過來,程岫放下紗帳,伸手把我抱在了懷裡。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檀香,我下意識皺起了眉頭,他的手指掠過我的眉眼:「你討厭這樣嗎?」


 


我脫口而出:「我討厭檀香,

燻S了。」


 


等話說出口,我突然反應過來,我怎麼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我身子乏力,他靠坐在床上,將我抱坐在他懷裡,認真地看著我,眉眼溫柔,語氣也溫柔,可卻激起我渾身的戰慄:「柳娘,看著咱家,好好看著咱家。」


 


程岫一手攬住我的腰,一手輕輕捧著我的臉,漆眸幽暗無光,嘴角噙著笑,無限溫柔:「柳娘可願意與咱家結為夫妻?」


 


我臉蛋發燙,卻不受控地點了點頭:「願意。」


 


他笑得更溫柔了,輕輕解開我身上的腰帶:「那柳娘為什麼還要對著別人笑呢?嘖,真不聽話啊。」


 


我知道他給我下了藥,卻不知道是什麼藥,費力地抓住他的手:「廠督對我下了藥嗎?」


 


「是呀。」他抓住我的手,眷戀地吻了一下我的手指,聲音含笑,「咱家想看看柳娘的心。


 


「柳娘喜歡冷修然嗎?」


 


我的衣裙散開,他卻隻盯著我的眼睛:「你喜歡他嗎?」


 


「我不喜歡。」我有些惱怒,可又不得不回答他,「你給我下了什麼藥?」


 


程岫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心情好了不少,輕描淡寫地回答:「我們東廠的秘藥,名叫攝心,用來問一些秘密。」


 


「用在柳娘身上也正好合適。」


 


他眼神中透著一絲痴迷,可攥著我手腕的手卻不自覺用力,語氣還帶著一絲埋怨:「誰讓柳娘沒有一句真話呢。」


 


「真是讓咱家好生費心。」


 


我意識越發昏沉,他的吻便輕柔又綿密地落在我身上,不知過了多久,我眼角已經掛上了淚花,微微喘息,程岫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絲豔色,薄唇紅潤,像是快要熟透了的紅櫻桃,他的手輕輕扼住了我的脖子,

小聲地問:「柳娘,你討厭我嗎?」


 


我想罵他,想打他,但是我還是不受控地說:「不討厭。」


 


「我這樣你討厭嗎?」他修長的手指伸向了不該去的地方,我身子一顫,卻還是說:「不討厭。」


 


他親昵地吻上我眼角的淚花,我看不見他的臉,卻能聽到他壓抑著瘋狂,用強裝出來的溫柔輕聲道:「柳娘,你一生都是我的,好不好?」


 


我剛想說話,他卻用吻封住了我的唇。


 


瘋子。


 


意識混混沌沌,我什麼也不能想,第一次,不能再用花言巧語來掩飾我的目的,不能再用裝傻示弱來掩飾我最原始的樣子。


 


一切結束之後,我腦袋發暈,癱軟地倒在床上。


 


程岫站在水盆旁洗手洗帕子,我想到那手帕用到了什麼地方,忍不住說:「那帕子不要了。」


 


家財萬貫還缺那一條帕子嗎?


 


「時間還早,你先睡吧。」他慢吞吞地擦著手,我盯著他的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罵他,還是該害羞。


 


程岫洗完了手帕,也擦幹了手,過來親親我的發頂:「服下攝心會讓人犯困,睡一下就好了。」


 


「你……」等他走近,我才發現他絳紅色的衣袍已經被洇染了,像是開出了一朵暗花,我別過去臉,輕聲囑咐他:「換身衣服。」


 


他是個閹人,要做的事也許會被萬世唾棄,以後的路也會九S一生。


 


也許她有一天會後悔。


 


程岫卻不想給她後悔的機會了。


 


他就是這麼卑劣,這麼不堪,世人早就告訴過她,她為何不聽?


 


朝中事務繁忙,多家盯著他,他分身乏術,卻仍等著梁銀柳來找他,來邀他赴宴。


 


哪怕是讓人傳個話,

他也會欣然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