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日的事,凌某多有抱歉。」我聽了,掀掀眼皮,溫柔地說,「和大人有什麼關系?更何況是我自己個兒說的願意,扯不上旁人。」


 


半晌,凌決低聲道:「夫人若有難處,可以和我說。」


 


我輕笑:「多謝凌大人,隻不過廠督待我極好,我沒什麼難處,若說真有什麼難處,和誰也說不著啊,自己的難與苦,隻能自己往下咽,旁的人嘗不了,也幫不得,不是嗎?」


 


他也笑起來:「說的是。」


 


「什麼事能讓凌大人笑成這樣,不如也說給咱家聽聽?」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話裡帶著滿滿的陰陽怪氣,還有說不清的怒意。


 


馬車停了下來,我大喜,撩開車簾,直接跳了下去,歡歡喜喜地喚道:「廠督!」


凌決沒想到我能跳下來,依舊停在馬車旁邊,我縱身一跳,他的馬兒一驚,抬蹄朝我衝過來,

而對面坐在馬車裡的程岫猛地變了臉色,急得竟也直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我輕功極好,兩步就閃開了,而凌決也勒住了馬,我見到程岫衝過來,臉上笑意更濃,他臉色不好,我頭一次見他這樣慌亂,剛露出一個笑容告訴他我沒事,卻被他一把抱在了懷裡,聲音控制不住地尖銳起來:「梁銀柳!你作S嗎?!」


 


我想說我沒事呀。


 


可他好像很生氣,很擔心,直接將我打橫抱起來。


 


他懷抱有力,心跳強烈,恨不得將我融進骨子裡。


 


我本想自己走的,但是他不放開我,抱著我上了馬車。


 


程岫的馬車比凌決找的馬車好多了,有軟枕軟墊,還燻過了香,我嫁過來的第三天車上就開始常備蜜餞小點。


 


他沉默著,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剛剛他是怕我S了,

或是擔心我被馬傷了?


 


我有武藝在身,我爹娘雖然擔憂我總是外出闲逛惹禍,但從不擔心我會有性命之憂,天底下倒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擔心我會S。


 


我S不S,我自己都不在意,他又為什麼替我擔憂呢?


 


他見我一直看他,伸出端來小點,聲線微冷:「餓了吧?先吃一點。」


 


「廠督。」我看著他白皙而又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掌心往外滲著血絲,「你受傷了?」


 


程岫眉眼不動,看也沒看一眼:「沒事。」


 


我心裡嘆氣,伸手將他手中的瓷盤取下來,又掏出手絹給他處理傷口,輕聲說:「我武功很好的,你真的不用擔心我,我和他是偶遇,他非要送我,非要和我說話,我也沒辦法呀。」


 


我捧著他漂亮的手,輕輕親吻了一下他受傷的掌心:「我聽到你來,一時欣喜,隻想著要去找你,

所以才跳了下來。」


 


我知道的,擔心一個人的滋味非常非常不好受。


 


下一刻,他完好的另一隻手,捧起我的臉,溫熱柔軟的唇貼上來,毫不客氣地侵略佔有,他近乎瘋狂,不顧及生命般地去吻,剛剛給我一瞬喘息的空間,就再次席卷而來。


 


我幾次感覺似乎要和他一起溺S在這小小的,像是棺材一樣的車廂內,這天下似乎隻剩我們二人,車輪滾滾,帶著我們兩個前往他人都無法踏足的阿鼻地獄。


 


氣息糾纏紛亂,我感覺某種東西無聲無息地隨著混亂肆意生長,就長在他觸碰過的每一個位置。


 


一吻畢,他黑沉沉的眸子混沌,薄唇嫣紅,冷白的皮膚滲出緋色的紅,他噙著笑,那笑容像個鉤子似的勾人:「我們家柳娘還有逗人的本事嗎?竟能讓凌決笑得如此開懷,來,也逗逗咱家。」


 


不用到明天,

他所有仇敵都會知道他有了一根軟肋。


 


程岫聽到梁銀柳遇到了錦衣衛時,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去,生怕凌決會對她不利,誰知道他們兩個談笑風生,一貫不苟言笑的凌決竟也能被她哄出一個笑容來。


 


他本來是又妒又怨,可馬驚了的那一瞬間,他什麼都忘了,隻怕她S。


 


人與人生來就是不一樣的,凌大人威風凜凜騎著馬,佩刀執令,誰看了不說他風光。


 


是啊,他怎麼能不風光呢?


 


凌決出身高貴,自幼習武念書,文武雙全,又有家族託舉,平步青雲,自然風光無限。


 


程岫受過宮刑,不便騎馬,宮中爾虞我詐,不曾學過武,剛往上爬的時候就認識兩個字——百裡。


 


那是皇室的姓氏,天下最尊貴的人。


 


他那時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


 


他知道自己生來就是窮苦的命,想要什麼隻能不擇手段地去算計,去爭,去搶。


 


他不著急。


 


不認字,就一點點從頭學起,沒練過武,就找人來一點點練,沒人看得起他,他就一步步爬到眾人都畏懼的地方。


 


程岫這人野心大,心氣也高,從不豔羨他人,一直不覺得自己比旁人差在哪裡,可今日看著凌決,他忽然生出一些酸澀的感覺。


 


有些東西,就算給予時間,給予野心,他仍無能為力。


 


若是他能騎馬,今日就能再快一點。


 


若是他和錦衣衛一樣武功高強,便可以更快地護住她。


 


若是他不曾受刑……


 


他也能陪著柳娘出去跑馬,也能這樣騎著馬和她說話,也能和柳娘做一對尋常夫妻。


 


梁銀柳窩在他懷裡,

有一下沒一下啄吻他的臉,軟著聲音哄他:「天下我隻這樣逗你。」


 


程岫抱緊了她,眼睛一刻也不敢從她身上移開。


 


他認栽了。


 


縱然有了一個被他人掣肘的把柄,一個被人拿捏的軟肋,會有朝一日害得他屍骨無存,他也認了。


 


他愛上了她,沒法抵賴。


 


17


 


京城落下第一場雪的那一天,我收到了冷修然的信,信裡隻有一句話:「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


 


勸我回頭。


 


可笑至極。


 


最近朝堂上又有人彈劾東廠廠督。


 


程岫卻不以為意,他日日回來見我一面,再匆匆回宮裡,他緊緊地抱著我,愛念痴纏:「柳娘,你吃了我吧,這樣咱們倆就可以永不分離。」


 


程岫這人,愛起來瘋得要S,多麼肉麻的話都說得出來,

他長得好,又偏蒼白,說這話的時候情深繾綣,滿眼都是我,勾得人心魂蕩漾,想貼著他不松手。


 


「近些日子你別出門,我不放心你。」親了一會兒,他俯身用鼻子蹭蹭我的鼻子,柔聲問,「冷修然給你寫信了,對嗎?」


 


我怕痒,躲開他,笑眯眯地瞧著他:「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


 


程岫蹙眉,我伸手撫平他眉間的憂愁,故意問他:「廠督,你說我要回頭嗎?」


 


「不許。」


 


他捉住我的手腕,啄吻我的手指:「柳娘,你得陪著我。」


 


「就算我S了,成了惡鬼,你也得陪著我。」程岫眉眼溫柔,再次扯我入懷,認真道,「我不怕蒼生咒罵,也不怕S後遺臭萬年,我隻怕你不要我。」


 


我摸摸他的臉,對他的態度很滿意:「你變成惡鬼,我也變成惡鬼,你我一起去地府受刑吧!


 


程岫也心滿意足,依依不舍地回了宮。


 


京城中風起雲湧,聖上更加沉迷修道煉丹,不理朝政,將大權交到了程岫手裡。


 


我大哥和姐夫們都升了官,全家人頂著罵名,一時間都不敢再見我。


 


我好久沒回家,隻好決心想想辦法改變現狀。


 


宦官也可以是好官啊。


 


程岫這人是狠了一點,論起壞,倒也沒壞到骨子裡。


 


我哄著他多做了些好事,比如那些個仗勢欺人的惡官,拿到他們的把柄簡直易如反掌,程岫砍了一批魚肉百姓的官員,一時間風評好了不少。


 


這兩日梁銀雪孕中不適,我和梁銀蘇常常去錢府陪她,天兒冷了,我們不能陪她出去走走,隻好和她在房中闲聊,她這一陣胖了一點,蹙著眉:「這兩天總是做夢,說來也怪,總是夢到銀芳,她什麼也不說,

隻是看著我,我這心裡總是不太舒服。」


 


梁銀蘇對鬼神之事深信不疑,臉色一白,還是寬慰大姐姐道:「你不要多想,好好養胎才是正事。」


 


沒說幾句話,梁銀蘇坐不住了,扯著我匆匆出了錢府:「須得去廟裡拜拜,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找大師求符。」


 


馬車一路往城外的普雲寺去,梁銀蘇憂心忡忡,一言不發。


 


金佛慈悲,俯視眾生,香塵縈繞,梁銀蘇去求和尚解夢,我並不願見和尚,也不願見佛,獨自一人在佛殿外等候。


 


等的時間長了,我在佛寺外闲逛。


 


走到菩提樹下時,我靜靜地站在樹下發願。


 


保佑我大姐姐平安無事,母子平安。


 


「夫人為何不進殿去拜?」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轉身看去,竟然是凌決。


 


我不禁有些奇怪,

他怎麼陰魂不散?


 


我勾唇冷笑:「凌大人怎麼不進去拜?」


 


凌決看出我的敵意,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面色平靜,走到我的面前,他微微仰頭看著繁茂的大樹:「無可求之事。」


 


我不接茬,轉身要走。


 


「今天遇到夫人,是一個巧合。」他突然說道,「凌某並無冒犯之心。」


 


他今日穿的是便服,淡青色的大氅很襯他,若是不認識他,根本不覺得他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反而像是一個清雅矜貴的世家公子:「這些日子,程廠督似乎變了不少。」


 


我穿著淺杏色的袄裙,袄裙的立領上有一圈白色的絨毛擋風,耳珰隨著我的動作微微晃動,刮過絨毛,有點不舒服,我伸手輕輕撥弄耳珰:「我倒是覺得沒怎麼變。」


 


凌決目光落在我的耳朵上,黑眸幽深,很快又移開了眼神。


 


我想走,可他看著我的眼眸,眸光寬和周正,好像有話要說,半晌,他輕聲問:「夫人是來求什麼的?」


 


「子嗣。」我微笑,盯著他的眼睛,「凌大人,時候不早了,告辭。」


 


梁銀蘇求了符,又親手交到了梁銀雪的手裡,這才安下心來,我送她回府後,去了東廠。


 


外面飄起了雪花,程岫很快就出來了,挑開車簾,上了馬車:「柳娘怎麼來了?」


 


我抱住他:「今日去了普雲寺,碰到了凌決,他好生煩人。」


 


程岫由著我抱,聞言一怔,柔聲問道:「去寺廟做什麼?」


 


「大姐姐總是做噩夢,三姐姐不放心,帶我去求符。」


 


程岫摸了摸我的臉,沒說什麼別的,隻問我:「餓了吧?領你去吃飯。」


 


到了淮閣,程岫的下屬突然有事要匯報,

我便識趣地自己先進去:「我等您。」


 


剛進了淮閣,老板認出我,引著我去二樓,剛上二樓,一個紫袍男子忽然很興奮地攔住我:「姑娘,這麼巧,竟然在這兒遇到你。」


 


我警惕地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方便一會兒一腳踹他。


 


那男子年輕,五官周正俊朗,見我警惕,也自知唐突,認真地解釋:「前些日子在街頭見到了姑娘,英姿颯爽,在下敬佩,沒承想今日可以在此相見,多有冒犯,還請姑娘見諒。」


 


我想起來了。


 


這個好像是揍段風華那天遇到的皇子。


 


「我不記得了。」我轉身欲走,他卻不肯,急著說:「我不是惡人,在下真心愛慕姑娘,不知道姑娘可否有心上人?可曾婚嫁?」


 


我心中發笑,此人如此輕薄,他若不是皇子,我定會一腳過去。


 


此時恰好程岫緩步進門,

我心中豁然開朗不少,笑得溫柔,指著他說:「我喜歡那樣的。」


 


程岫聞言,仰起頭看過來。


 


而身邊的人臉色一變:「你可知道那是誰?那是個閹人。」


 


他看向程岫的眼神滿是厭惡,聲音不小,我也不知道程岫聽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