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舞,更是千金難買一見
隻是後來一道聖旨,我便入了皇宮,就成了撫夷公主。
01
我穿著和我不相符的盛服,捏著繡著精細紋樣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學著教導嬤嬤的動作。
嬤嬤挺直著背,高高的颧骨上掛著一層樹皮樣的皮膚,仿佛永遠不會笑的樣子。我很怕她,可她與我見識的許多可憐人一樣,叫人心軟。
她隻是擰緊了帕子,輕輕嘆氣,再默默做一遍禮儀。
「公主。」李嬤嬤冷著一張臉,對我說道:「您的功課還有很多,切勿再走神了。」
我討好的對她笑,閣裡的媽媽總是摸著我的臉說,不論男女,總是會心疼的。她總是對的。
嬤嬤皺起了眉頭,將手裡的茶盞輕放到桌上。
「殿下,您不必這樣。」她的聲音開始放輕柔,「您是主子,是頂尊貴的人兒。」
尊貴嗎?
我沒有反駁李嬤嬤的話,隻是學著之前她的教導,收掉眉頭的祈求,再重新輕輕提起嘴角。
02
他們說我是妓子和前朝皇帝的孩子,說我是不被人愛的孩子。
我自小住在一個破草房子裡,和一個瘦削枯槁的老頭住在一起。
老頭總是駝著背,有時會用長滿繭子的手想觸碰我,又會很快縮回去,像是怕驚擾我。
他的口齒也不太清晰,偶爾會用細啞的聲音喚我蘇瑛。
瑛,玉光也。
玉呀,多麼美麗珍惜的物件。
我叫蘇茵,綠草茵茵的茵。這是老頭取的,他說我命好,像綠草般頑強倔強、生命不息。
我是他撿來的孩子,
老頭說我那時大雪天身上隻裹著塊破布,整個人凍的發青,批著凌亂的頭發呆呆的看著他,黑色的大眼珠子像是含著淚水泛著光,他不忍,便把我帶了回來,一起勉強活著。
他的身體不好,但總喜歡往山裡跑,像是那裡埋了什麼重要的人,即便沒了性命也要陪上一陪。
就連臨S前,也是心心念念著想去看上一眼。
03
老頭沒了,我沒了家人,路過的劉媽媽問我:你要跟我走嗎?
我點點頭,我知道她那是什麼地方,可是沒有關系。
藝閣的日子很安穩,每日就是跳跳舞,朝著媽媽姐姐們撒撒嬌討巧兒。
柳媽媽這地有些特殊,這裡的每個姑娘都能靠著自己傍身的手藝贏得那些名人雅士、高門公子的尊重。
媽媽說我的身段好,適合跳舞。
她說:「你會是南江的第一舞姬。
」
媽媽是待我好的第二人,她的願望我總要實現的。
……
很快我的名聲傳遍了南江,又傳到了長寧,傳到了那個人的耳朵裡。
04
宮裡的人來得很快,穿著一絲不苟的青色官服,交疊在身前的雙手翹著微微的蘭花指,腰身自然而然微彎著。
他掐著尖細的嗓子說我身份尊貴,應當入皇宮做公主。
我哪來的什麼身份呢,我不過是一個掙扎活著的普通人。
……
我入宮見了皇帝,他似乎很肯定我就是公主。
是因為這張臉嗎?
皇宮的規矩很多很繁雜,但是我必須要學。
我是一個將要和親的公主。
入宮前媽媽心疼我,
抹著眼淚道我沒享過皇室的福,卻要共享公主的苦。
其實我覺得她有一點說錯了,我也是算過皇室的福,若沒有現任皇帝精力交瘁挽救國家,我在小時就應該成為一捧黃土,成為戰亂中無家可歸無人知曉的孤魂野鬼。
「媽媽,噤聲。」我對她輕輕的笑。
私下評皇室是要入大牢的,她不應該。
旁邊的姐姐們卻是崩不住了,哭著撲過來「教了你好些東西,可別忘了。」
「我曉得的。」
媽媽支開了所有人,遲疑地從身上掏出一隻玉瓶,精致小巧,外頭還有細致精美的微雕。
「這是假S藥……你若是不想呆了,便想想法子逃了去,可也別再回來。」
她握著我的手,眼睛好像在閃細碎的光。
和親是為了保兩國安穩,
尤其是在我南寧不比北狄的時刻。
05
「聽說北狄的人都長的高大壯碩,像是一拳就能簡簡單單打S人。我們公主這麼漂亮瘦弱,怕是都經不住半個巴掌吧。」
外頭的丫頭小聲的說著小話,不時用心疼的眼神看我。
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也不會隱藏自己的心思,有什麼倒都會表現出來。
我身後的小葵皺著眉頭瞪著她們:「我們公主是最有福氣的公主,驸馬也當是最好的男子。你們這般背後嚼弄是非,若不是公主心善,定饒不了你們。」
我用手輕輕攔住她,為了倆個不相幹的人生氣,不值得。
隨後理了理裙擺,打算去見見我那即將要嫁的夫婿。
今天穿的粉色衣裙,襯的人明眸皓齒,眉目如畫。
入了宮門就不能隨便出去,倒是在城牆上遠遠瞧上一眼是允的。
「公主,您看那裡,那黑色馬上騎著的人,就北狄三皇子。」身後的丫頭探出腦袋小聲給我指了指。
北狄三子,就是我要嫁的人。
他與北狄太子一母同胞,聽說性子爽朗,更是個威武不凡的少年將軍。
他私有所感,抬頭忘這裡看了一眼,好像是笑了,看不真切。
我隻記得那漂亮的眼睛像是含著月光,讓人想要多看看。
他倒不像傳聞中那樣嚇人,我想。
06
宮中為北狄使者準備了宴席,八珍玉食、觥籌交錯。
我看著臺上跳舞的美人,淡淡飲一杯酒。
她穿著紅紗,像是西域那特有的舞服,扭著細腰,鈴鐺配著樂曲,叮叮當當的響。
若不是出了變故,在這跳舞的人兒定有我的,我是南江的第一舞姬,
也會是南寧的第一舞姬。
憑本事吃飯,不能稱丟人。
對面的三皇子似是對我很好奇,不時就往這裡撇上幾眼。
他身旁的北狄太子不禁失笑,悄悄推了他一把,讓他注意儀態。
臺上皇帝舉起杯,共賀這個安平之世。
沒有人想要打仗,禍國殃民,害人害己。更何況南寧結束戰亂的時間也不算久,國家還需休養生息。
07
我其實不是皇帝的孩子。
他們說我是前朝皇帝之女,前朝皇帝昏庸無度,後遭義士索命。我在混亂中被太監暴走活了下來。當朝皇帝是前帝的弟弟,勵精圖治善於用人,隻是可惜膝下無子。
身體孱弱的小公主,卻在宮外缺衣少食的那種地方好好的長大。
他們說我叫蘇瑛,有玉的瑛。
我叫蘇茵,
小草的茵。
但是沒關系,總要有人做出犧牲,我的樣子長得和蘇瑛一般無二,從老頭每次看我都面帶愧疚我就知曉了。
蘇瑛確實身體不好,出了宮沒多久就病S了。這時老頭在雪裡撿到了我。
像是命運在捉弄,他愧疚於公主,便將好補到了我的身上。
既是受過蘇瑛的恩惠,就當承載蘇瑛的責任。
我是蘇瑛,不再是蘇茵。
08
三皇子叫裴靖,想是同一個母親的關系,他和太子關系很好,不像話本裡那樣復雜。
不過奇怪的是,他總是喜歡一個人在我宮門口晃悠。
我問他,他卻隻是紅著耳朵,含糊的說:「迷路了。」
我便帶他走到御花園,通知他的貼身侍奉過來接人。
他像是有目的的,徑直走到一處花叢裡,
用手輕輕捧起一株紅色薔薇,想要摘下來又猶豫起來。
「殿下這是做什麼?」
他停頓了下,漂亮的眼睛像是在發光。
「阿瑛。」
他說:「在我們家鄉,紅薔薇是一種特殊的花。會給它的主人帶來愛和幸運。」
他折下那朵花,捧到我面前。
「殿下不是喜歡嗎?」我猶豫著伸手接過,花枝平滑,沒有突出的尖刺。
「是喜歡。」
「不過……」
「不過什麼?」
話說到一半,確實突然停住笑了起來,追問他也不回答。
「我該走了,明日見。」
他的聲音帶著雀躍,人好像也是一蹦一跳離開的。
09
在南寧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女子出嫁前需與未來夫婿一同前往月老廟上香。但是皇室並無此規矩。
不過裴靖倒是一臉向往的樣子,又一直追問我身旁的小丫頭停不下來。
他穿著南寧特有的服飾,但還留著北狄的小辮子,看上去奇怪又俊逸。
「月老是什麼?」
「是天上掌管姻緣的神仙,可以保佑有情人終成眷屬。」
「有用嗎?」
「大家說心誠則靈。」
……
問罷,又用眼睛盯著我,水汪汪的,叫人心軟。
「……不成。」
「婚期將近,不可節外生枝。」我轉過頭不看他。
也不知道這人怎麼回事,那麼大的個子還那麼會撒嬌。
「我們悄悄去。」他輕輕搖搖我的手。
……像小狗一樣
「……好吧。」
「聽說城外那一處的月老廟最靈。」丫鬟小葵在旁邊小聲說。
10
雖是靈驗,卻也破舊。
我看著外頭滿是灰塵和藤蔓的臺階陷入沉默。
小葵在旁邊諂笑:「公主,我進宮前確實是最興旺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怎麼就突然落魄成這樣了……」
我抬眼看看那個興致勃勃的男人,輕輕撫額,「罷了,來都來了。」
雖是破敗,但景致不錯,周圍綠草茵茵,偶有花香拂過。
寺廟古樸,隱有檀香引人、鍾聲環繞,卻不見敲鍾的和尚。
「阿瑛,快來。」
裴靖舉著香,
站在神像前虔誠閉眼。
「我想……」
「想和阿瑛天長地久。」
「殿下,說出來可就不靈驗了。」小葵著急地喊了一聲。
「阿?」
裴靖呆滯了一下,又重新拜了三拜,嘴裡小聲念叨誇月老英明神武孔武有力,請他別與他一般計較。
北狄崇尚壯實的男子,勇猛更是對男人的尊敬贊美。
阿瑛呀,我閉上眼睛,旁邊忍笑的小葵恭敬遞上香。
我想,山河太平,天下無憂,愛人康健,親人無痛。
11
回去正好趕上傍晚的花燈節,人潮湧動,好不熱鬧。
小葵小心的跟在我身後,裴靖擋在前邊掰開人群掏出條道來。
帥氣的臉上滿是嚴肅,高挑的身形更是讓人卻步。
隻是再細致的照顧也擋不住有心人的計謀。
我被綁了。
他們趁花燈遊街時用了什麼藥捂住我讓我暈過去將我偷偷帶走。即便是裴靖很快發現,也要被人群擠散,不能第一時間救到我。
等我醒來時,漂亮的衣裙沾染上塵埃,養的瑩白的手腕也是勒出一道道紅痕。
12
他們把我帶到個偏僻的地方,派了幾個人在外頭守著。
我搖搖腦袋,晃醒神志。
多虧媽媽和姐姐們的教導,便是天下最厲害的迷藥,對我也不過是一個時辰的藥效。
「老大,怎麼我們還要在外頭守著,不如一刀……」外頭守門的小嘍啰用手在脖子間快速比劃了下,臉上顯著不懷好意的笑。
為首的男人狠狠的踢他的屁股。
「蠢貨。」
「人家說了要活的。」
小嘍啰撓撓腦袋諂笑。
「跟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抓住機會。這次若是成了,可就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
他們說的是裴靖,我皺起眉頭。若是北狄的皇子在南寧和親時出事,便是又一次生靈塗炭。
我悄悄掙脫束縛雙手的繩子,總歸是群被人蠱惑的烏合之眾,繩子雖緊但用巧勁也能解開,就是會破點皮。
窗戶都封S了,門口也有人守著,倒是這頭頂還有扇天窗。
13
「阿瑛。」
天窗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露出幾隻特有的小辮子,輕聲喊著我。
他將繩子放下來,示意我爬上去。
裴靖把我拉到屋頂,
將手指比在唇間又指了指下面守著的幾個人。
「虛。」
我點點頭,那邊好像來了人,裹著黑色的袍子,看不真切。
「人呢?」
「就在裡面,我們下了藥,現在還暈著呢,爺您看……」為首的小嘍啰笑的一臉褶子,兩根手指放在一起小幅度摩擦著。
那人掏出一袋錢袋,掂了掂丟到小嘍啰的臉上。
「知道了,滾吧。」
……
聽這口音,不像是南寧人,我看了看旁邊的裴靖,沒有開口。
13.
那些人都被抓了起來,小嘍啰拿錢辦事,黑衣人卻即刻自刎,那真正的幕後之人沒有著落。
宮中還是平靜地準備著婚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倒是有個不相幹的人找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