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隻覺得心跳如擂鼓,耳邊恍若有千萬種嗡鳴。
扔下手中鋤頭,我飛速向外奔去。
田間地頭,一道白衣立在中間。
我不敢上前,怕是幻影。
身影越靠越近,直接向我飛奔而來。
熟悉的松香懷抱將我圈在當中。
「小月亮,我回來了。」
我幾乎有些說不出話。
「謝白鳥,我以為你S了。」
你的護衛越來越沉默,我聽不到一點你的消息。
每次問起都是還好,一切都在計劃中。
我哪知道什麼計劃,我隻知道人不在我身邊。
「好了好了,小月亮,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從今以後我不走了,一直陪著你。」
眼前朦朧,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抹了抹眼角,
抬頭看眼前的人。
「謝白鳥,你以後……」
你以後,不許再讓我等了。
這句話,我沒能說出口。
謝驚鵲或許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左耳耳垂處有一顆痣。
從前我站在他身前這個位置,那顆痣能正好被我看到。
眼前人的耳垂並沒有什麼痣。
一陣沒來由的慌亂從心底席卷上來。
我掙脫了這個懷抱。
「大哥,怎麼是你,謝白鳥呢?」
他不是說,他會回來找我嗎?
8.
謝驚雲頹然一笑,剛才強打的精神泄了一地。
「我就知道,你怎麼可能分辨不出來呢。」
他沒回答我,隻是摸著在身邊蹦蹦跳跳的年缺。
「好年缺,
你先自己去玩,好不好?我同娘親先說說話。」
年缺乖巧應下,嘰嘰喳喳的聲音遠去,謝驚雲不再開口。
我隻覺得身體一寸一寸地涼了下來。
「大哥,謝驚鵲呢?」
「他這個法子真爛,你一眼就看出來了。弟弟他,在外執行任務,一時間回不來。」
謝驚雲盯著我的臉,一字一句地說著。
「是一時間回不來,還是永遠回不來了?」
「明月,別再問了,好嗎?」
嘴裡湧出血腥味,嘴唇在不知不覺間被我咬破了。
我擦了擦嘴,有些茫然地說著。
「大哥,告訴我吧,他在哪兒,我去接他回家。」
他說過,會回桃溪村的。
既然自己不能回來,那我就帶他回家。
謝驚雲捏緊的拳頭無力松開,
從包袱中拿出一縷頭發。
「驚鵲說,這頭發,就當留給你的念想,記得不要沉湎於過去。什麼時候走出來了,就什麼時候把頭發燒了吧,他會一直陪著你。」
從前飛揚著拂過我臉頰的發絲,如今被紅繩系著握在手中。
沒有生機,一團S物。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從靈魂當中被剝離了。
我照常吃飯,照常下地幹農活,照常跟年缺打鬧。
謝驚雲看著我的眼神卻越來越擔憂。
「明月,你越來越瘦了。」
有時候去溪邊洗衣,我也覺得自己越來越瘦了。
總覺得腦袋輕飄飄的。
從前我幹活,十裡八鄉鮮少有能幹過我的。
大家都說,娶我回去,一定能操持好家裡。
後來撿到謝驚鵲,
大家說我被美色迷了眼,眼看著就要全部身家搭進去了。
如今,大家看到我,都會嘆息,要我將息好自己的身子,日子都是一天天過出來的。
我日日夜夜枕著謝驚鵲的頭發睡覺,他卻一次都沒入夢。
這個負心漢,又叫我好等。
我明明不想再等了。
直到有一日中午,我扛著鋤頭回家,卻暈在半道上。
醒來時,看到的是年缺哇哇大哭的臉。
她抱著我,生怕我突然間就不見了。
那張跟謝驚鵲相似的臉在我面前哭成一團,令我不覺間淚如雨下。
謝驚鵲,你也不想看到我這樣,對吧。
遲來的心痛將人淹沒。
遲來的失去也讓人不知所措。
心頭好像被老黃牛拉著犁一遍遍翻來覆去地犁出溝壑,
灌滿了說不清的思緒。
抱著年缺莫名其妙哭了一場之後,我病倒了,一點風寒受不得。
謝驚雲卻說,我終於好起來了。
我又發現了謝驚鵲跟謝驚雲不同的一點。
謝驚鵲從不說我聽不懂的話。
9.
病去如抽絲,等我真正好起來,年缺五歲了。
謝驚雲說,我守著金山銀山不動,偏要自己去種地,想不通。
這話我沒法跟他說。
隻有讓自己忙起來,我才不會時時刻刻都想著謝驚鵲。
但生活時時刻刻都有他。
我做飯時,會想到他吃著苦菜難以下咽卻還要說好吃的樣子。
我種地時,會想到他站在樹下給我搖扇,勸我再多挖兩畝地的樣子。
我睡覺時,會想到他裝著可憐巴巴要爬我床的樣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他爬上了我的床,就再也沒下去過。
謝驚鵲,為什麼還不來入我的夢呢?
這日,謝驚雲回來時,說著南蠻的事情。
「南蠻被全部打下來了,聽說大軍不日就要回京論功行賞。明月,你安全了。」
想到從前那攤子爛事,想到為此付出巨大代價的謝家,我沒接話。
很隨意地,我拿出了謝驚雲交給我的那縷頭發。
「謝驚雲,我準備在後山給謝白鳥立個衣冠冢,你要來幫忙嗎?」
我終於接受了謝驚鵲S去這個事實。
也有了過好每一天的勇氣。
謝驚鵲在這邊沒什麼遺物,唯一的東西,是初見他時,他中毒,我為他換下來的那套衣服。
本想著洗幹淨了還能穿,
如今是沒有機會了。
在他的墳頭,我將那縷頭發燒了。
聽說人S後要是完整的才能入輪回。
要是謝驚鵲因為缺了這點頭發不能投胎,那就太不值得了。
青絲隨燒的紙錢一並化為灰燼,我一直坐到天黑才回去。
謝驚鵲,我不想經常來看你,你多來看看我。
新踩出來的路泛著青草的香氣,仔細一聞,帶著淡淡的松香。
樹影搖晃,在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
我一步一步,慢慢回去。
每走一步,都離謝驚鵲更遠。
遠遠的,我似乎聽到有人叫我小月亮。
從前也有這樣的夜晚,我給菜地澆完水,謝驚鵲就在路邊等著我,叫我小月亮。
有時候,他還會帶一個香噴噴的紅薯,接過我手中的鋤頭,
將紅薯遞到我手裡,叫我快吃。
那時我在想什麼呢?
對了,那時候我在問他問題。
「謝白鳥,等你病好了,去城裡面學一門手藝吧。無論什麼都好,隻要能糊口。
「依我看,種地這事是指望不上你了。
「到時候我攢到錢了,砌幾間亮堂的屋子,你風風光光地入贅,叫誰也不能看輕了你。」
他是怎麼說的呢?
「小月亮,等我病好了,告訴你一個秘密。到時候,帶你吃香的喝辣的,你現在可不許拋下我啊。」
那時候,我以為是他怕我不給他付藥錢,給我畫大餅。
原來是真的,他給我的銀子,是我種一輩子地也攢不到的數額。
耳邊,叫小月亮的聲音越來越近,近到靈魂都在震顫。
我回頭一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站在我身後不遠處,
似是在害怕,踟蹰著不敢上前。
「謝白鳥,是你嗎?你真的回來看我了?」
10.
我轉過身,跟這個黑影面對面,不過一尺的距離。
「小月亮,是我,我回來了。」
是謝驚鵲的聲音,如假包換。
「你怎麼才回來看我啊,你知不知道我盼了多久。這麼些年,你一次都沒回來看過我。在下面銀錢夠嗎?我燒了不少,不夠就跟我說。」
說出口的話有些哽咽,好多疑惑,都沒來得及問出口。
黑影腳步微抬,作勢要走,我急忙喊住。
「謝白鳥,先別走啊,讓我看看你,就一眼,好不好?」
退去的情感卷土重來,全身汗毛都在顫慄。
我控制不住地顫抖。
黑影立馬衝上前來,摟住我。
「小月亮,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是溫熱的松香懷抱。
眼淚噴湧而出。
「謝白鳥,我好想你呀,你多陪陪我好不好。我盼了那麼久,才等到這一次。」
抬頭,謝驚鵲的臉映入眼簾。
一道觸目驚心的刀疤從眉骨拉到嘴角。
「怎麼回事,地府沒有王法了嗎?你為何會傷得這樣重?誰幹的?」
那樣大的傷疤,會有多疼啊。
眼前人的眼神閃躲。
「小月亮,你會嫌棄我現在這個樣子嗎?」
「謝白鳥,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一開始,確實是貪圖他的美色。
但走到現在,怎麼可能全靠皮囊。
謝驚鵲開懷一笑,就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我就知道,我的小月亮不會嫌棄我。
」
接著,熟悉的吻落下。
是令人窒息的掠奪。
我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直到謝驚鵲拉著我走了很久,快到家門口,我突然反應過來。
「謝白鳥,你沒S?你還活著!」
「是呀,我的小月亮,我說過,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絕不食言。」
謝驚鵲原本是要被斬首的。
是他跟皇帝保證,必在五年內攻下南蠻,將功折罪。
皇帝便給他換了個身份,放到了南部軍營裡。
斬將,先登,奪旗。
一次次S裡逃生,在極短時間內爬了上去,打出了玉面羅剎的名號。
帶著軍隊一路打到南蠻王城,斬下了南蠻王的頭顱。
那個指名道姓要我去和親的將軍,被掛在城門上飼鷹了,S相慘烈。
幽暗的燭火中,謝驚鵲慢慢地說著這幾年的經歷。
沒說危險,沒說絕望,隻說他很想我。
「有時候躺在大帳裡,我會想著,小月亮今天在幹什麼呀,是不是也在想我呀,日子就沒那麼難熬了。」
「謝白鳥,為什麼?」
做到這一步,值得嗎?
眼前人粗糙的大掌摸著我的眼睛,笑得溫柔。
「因為是小月亮,是十裡八村最厲害的姑娘,是要為我撐起一片天的妻,是謝白鳥的心上人。」
我拉著他的手,笑出淚花。
「謝白鳥,明天陪我去鎮上買紅綢吧,我們還沒拜過天地呢。」
「好,快睡吧,小月亮,明日我叫你。」
「明日我一睜眼,你不會消失吧?」
「不會,放心吧。」
枕著手邊溫熱,
我沉沉睡去。
這是從未有過的好夢。
夢裡,明月高懸,白鳥謳歌。
熟悉的聲調,像是有人在叫小月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