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與殷劭相守十餘年,帝後情深,天下皆知。


 


那人明明貴為天子,卻在我的雙腿間彎下了腰。


 


意亂情迷時,他醉眼蒙眬地挑起我的下巴,「雖給不了你後位。


 


「但朕沒為皇後做過的事,如今卻為你做了。


 


「朕的小鹿,如今可消氣了?」


 


我如遭雷劈,猛地將他推開,狼狽逃離。


 


隻因他口中的小鹿,乃是三月前那被他帶回宮的有孕女子,如今盛寵的柔貴妃。


 


我笑,笑得五髒六腑都在痛。


 


殷劭啊,你知不知道,今夜將是你我此生最後一次歡好。


 


此後,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1


 


血珍珠少見。


 


如鴿子蛋般大小的北海血珍珠,更是舉世罕見。


 


使臣將錦盒高高抬起,

「這是我北海皇宮僅此一枚的血珍珠,今作為賀禮獻上,請大梁皇後笑納。」


 


今日是我三十壽誕。


 


亦是我下山隨殷劭打江山的第十二年。


 


我自問,配得上這厚禮。


 


宮宴上,群臣目露驚豔,坐在殷劭身旁的沈清柔亦如是。


 


可我身邊的雲苓尚未來得及接過,那道輕柔嬌俏的聲音便在另一側響起。


 


「陛下,這珍珠圓潤柔亮,柔兒好喜歡。


 


「聽聞將海珠置於枕下,還有安神之效。近日腹中孩兒總折騰柔兒,害得柔兒夜裡常盜夢驚醒呢……


 


「皇後娘娘,應也不差這一顆珠子吧?」


 


群臣皆靜。


 


使臣面露不滿:「此乃我北海帝專呈大梁皇後的壽禮。這位娘娘,此舉怕是不妥吧?」


 


身側的殷劭卻隻輕笑一聲。


 


有皇權滋養,三十出頭的年紀,他倒不顯老,反而更顯威嚴莊重。


 


側過臉來,仍是劍眉星目,與十年前別無二致。


 


唯一的區別,便是眼中,再沒了我的影子。


 


「皇後自然不是小氣之人。」


 


說罷,一擺手,那珍珠便被人呈送到了沈清柔面前。


 


她嬌嬌柔柔地起身對殷劭謝恩,又歡歡喜喜地撲進他懷中,「柔兒就知道,陛下最疼柔兒了!」


 


使臣負氣回座。


 


身旁雲苓亦對她怒目而視。


 


可沈清柔卻毫無所覺似的,隻賴在殷劭身旁撒嬌。


 


十六歲的少女,果真是如花兒般嬌嫩惹人憐愛。


 


更別提今日她剛被診出喜脈,就獲封柔貴妃。


 


我這場生辰宴,倒成了她獲封貴妃,懷上龍嗣的賀宴。


 


可殷劭不知。


 


今夜之宴,怕就是我此生最後一場生辰宴了。


 


2


 


「娘娘,那血珍珠……」


 


散席後,雲苓著急萬分地在我身旁念叨:「您就不向陛下言明,將它搶回來嗎?」


 


我忍著手腳冰涼,攏緊了肩頭披風。


 


「罷了,那古方無從考證。便是拿到手,也隻不過是搏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大抵,也是治不好我的。」


 


忽而夜風過,身前宮人手中宮燈被吹滅了兩盞。


 


雖頭頂明月高懸,可眼前的中宮長街,卻在我眼前昏暗了不少,似看不清前方。


 


「娘娘——」


 


暈過去前,我隻聽到了雲苓一聲驚呼。


 


再醒來,已是在鳳儀宮。


 


「你醒了。


 


殷劭長身玉立,負手站在我榻前。


 


曾幾何時,我每次重傷臥榻,醒來後都能見到他趴在床頭,緊緊抓住我的手,睡夢中也不肯放開。


 


隻消動一動手指,他便立刻清醒,擁我入懷,似要揉進他的骨血之中,喃喃著我可算醒了,又威脅我下次再不可這樣嚇他。


 


可如今……這距離竟不知不覺中變得這樣遠。


 


此刻他居高臨下,微微眯著眼,看向我的目光,似帶著不滿。


 


「不過一顆珍珠罷了,也值得你氣暈過去?」


 


我披衣起身,下床行禮。


 


他卻並未扶我,隻淡淡道:「柔兒腹中孩兒關系國本,理應普天同慶。


 


「此次她討要你的生辰禮,雖有些任性,但也不是什麼大事。你若不滿,庫中稀世珍寶任你擇選。


 


「你身為中宮皇後,理應照顧好她與皇嗣。如今她正在孕中,你便多讓著她些又何妨?


 


「朕曾說過永不廢後,這位置永遠都是你的,你該知足才是。


 


「下次,莫要再用這等裝暈的手段來爭寵了。」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


 


從始至終,也不曾準我起身免禮。


 


雲苓匆忙上前,將我從冰冷的地上扶起來,見我有些脫力,眼中忍不住噙了淚:「娘娘……還是告訴陛下吧!」


 


「不必……」


 


我靠著軟枕,不知為何,竟笑了出來。


 


「他如今美人在懷,將為人父,何必去與他說這種晦氣事。」


 


3


 


沈清柔,是三個月前進宮的。


 


她的出現,

令整個大梁上下都有些震動。


 


隻因在她出現之前,殷劭後宮都隻有我一人。


 


十八歲那年,殷劭還是大梁質子時,我便認識他了。


 


那時大梁老皇帝病重,他從北海皇宮S出來準備回大梁搶奪皇位,被人重傷,倒在天山腳下的積雪之中。


 


是我將一身血衣的他帶回天山養傷。


 


後來,又是我,不顧師父阻攔,下山陪他回大梁,招兵買馬,鉤心鬥角整整三年,才助他登上太子之位。


 


立我為後時,群臣反對。


 


他卻偏要執我之手,登上城牆,向天下人宣布,他殷劭此生摯愛,唯我一人。


 


就算我在兵變時重傷,致無法生育,亦絕不棄我。


 


登基七年,前朝偶有讓他廣納後宮的諫言,都被他一個「S」字擋了回去。


 


直到三個月前,

殷劭微服出巡之時心血來潮,前去狩獵,意外射S了沈清柔養在林中的小鹿。


 


據傳言,當時沈清柔哭得梨花帶雨,揪著他的衣領要殷劭給她的小鹿賠命。


 


鬧得侍衛都不敢上前。


 


卻又在看見殷劭胸前的陳年傷疤時,驚得松了手,睜著一雙清亮的淚眼問他疼不疼。


 


殷劭問她是哪家小姐,她卻支支吾吾。


 


後來才知,竟是當地知府家的嫡小姐,因家中管得嚴,每日隻有傍晚時分才能偷偷來看一看她的小鹿。


 


那半個月,殷劭便隱瞞身份,每日傍晚與她在林間約見,陪她給小鹿立碑超度,陪她再尋一隻新的寵物,尋著尋著,便開始一同觀青山翠湖,賞鳥語花香。


 


昔日心腹侍衛想到我,有些不忍,鬥膽問過他是否要納妃。


 


他沉默半晌,才說了一句。


 


「皇後雖英姿颯爽,

但S戮過重,與她在一處,到底沉悶了些。


 


「人活一世,也不應隻有金戈鐵馬,更要有草長鶯飛才是。」


 


帶她回宮那日,殷劭幾乎將她整個人護在身後。


 


即便我明明什麼都還沒有做。


 


甚至還來不及開口說一句話。


 


他便對我肅然道:「蘭韻,這不是你能動的人。」


 


可他不知,那時的我,剛給自己診出S脈。


 


還哪兒來的力氣,去動他心尖上的人?


 


倒是那沈清柔,雖躲在他身後,怯怯的,說出口的話卻與她那柔弱嬌小的模樣全然不同。


 


似大膽,又似天真。


 


「陛下,這就是您的皇後嗎?聽聞,她隻比我娘小兩歲呢。


 


「無礙的陛下,我娘在家時,對我也很是嚴厲的,柔兒早已習慣了。想來這個年紀的女人,

都是這樣的吧。」


 


殷劭聞言,卻笑了。


 


伸手輕撫她的長發:「有朕在,無人敢在宮中苛待你。」


 


4


 


那日殷劭從我宮中離去後,再沒來過。


 


這半月間,他幾乎日日下了朝就去陪沈清柔。


 


聽聞她孕中胃口欠佳,殷劭便將御膳房的廚子換了一批又一批。


 


可她還是吃不下。


 


直到殷劭親自下廚,做了一碗鯽魚粥,倒讓她胃口大開。


 


因此,殷劭這幾日便有了新的愛好,便是為他的貴妃琢磨一日三餐兩點心,將她與腹中孩兒都喂胖一些。


 


雲苓與我說這些的時候,氣得幾乎要將牙咬碎。


 


「當年娘娘您陪著陛下打天下,最難的時候,還陪著將士們草根就泥水對付了整整十日呢!難道這些陛下都忘了嗎?!」


 


她話音剛落,

門口便傳來一陣輕笑。


 


「我說皇後娘娘怎麼整日不出門,原來是躲在這回憶往昔呢。」


 


殿外,沈清柔被眾多侍女簇擁著走進來。


 


她手上纏著一根精巧的腕繩,那血珍珠被穿了洞,掛在繩上。


 


倒很是好看。


 


不等我開口,她便坐到了我對面的石凳上。


 


雲苓怒道:「你敢對中宮皇後無禮?!」


 


她卻毫不在意,隻瞥了雲苓一眼:「怎麼,你想去跟陛下告狀麼?」


 


我揮揮手,讓雲苓莫要與她起爭執。


 


她此刻懷著皇嗣,若出了什麼意外,雲苓擔不起。


 


見我如此,沈清柔笑得更開心了些,將腕上的繩子解下來,修長白皙的手指,如玉般好看,不同於我這雙舞刀弄劍的手,緩緩摩挲著日光下耀眼奪目的珍珠。


 


「臣妾本也懶得來皇後宮中。

隻是,陛下昨日與我說,您似乎對這破珠子在意得很,臣妾今日便特地來將它歸還於你。」


 


雲苓嗤笑一聲:「你會有如此好心?」


 


她卻不理會,隻笑看我:「我還沒說完呢。


 


「早前陛下說過這珠子任由我心意處置,我便將它串了起來。


 


「皇後別看它如此改造無甚新奇,我此番前來,便是要向您介紹一下,這東西的用法。」


 


說著,便遞過來。


 


我並未接過,「什麼用法?」


 


「呀……這,我來時也想了一路,不知該如何描述。」


 


她盈盈一笑,湊近了我一些,低聲道:「若是陛下也在就好了。說起來,這用法還是陛下先發現的。


 


「皇後可知……床笫之間,若搭配些小玩意,

更可讓人欲罷不能呢?」


 


那一瞬。


 


我不知為何,明明未曾有孕。


 


卻也體會到了何為惡心。


 


但她並未因此放過我。


 


在雲苓上前將她推開,護著我時,手一抖,精準無誤地將那珍珠投進了不遠處的井中。


 


「呀,雲苓姑姑,你竟撞掉了皇後娘娘的生辰禮!


 


「這可就不能怪我了哦。」


 


地井連暗河,暗河又通護城河。


 


怕是再不能找到它了。


 


我低頭用帕子捂著嘴,強忍惡心,在雲苓還要發作時,拉住了她。


 


「罷了。」


 


那東西,便是尋回來,也已經髒了,豈能再用於入藥?


 


沈清柔挑了挑秀眉。


 


臨走前,隻扔下一句話。


 


「我得不到的,

憑什麼就能讓你得了?」


 


5


 


我不配皇後之位。


 


七年前,殷劭立我為後時,群臣便覺得我不過一介來歷不明的孤女。


 


就算有功,也不配與他共享江山。


 


給個嫔位打發了都算是抬舉。


 


如今,我久未有孕,又失了殷劭的寵愛。


 


沈清柔自然就也如此認為。


 


宮中都是人精,慣會見風使舵。這幾月來,我雖身在後位,日子過得卻不怎麼體面。


 


其實,我不甚在意。


 


將S之人,何必計較?


 


等我S後,皇後之位,自然會是沈清柔的。


 


隻可惜,她不知我身子如何,顯然是有些等不及了。


 


當我罪臣之女的身份被沈尚書揭穿,公布朝堂時,雲苓終於忍無可忍,在皇宮的長街上對沈清柔出言不遜。


 


被沈清柔身邊侍女SS按在宮門口,掌摑五十下。


 


回宮時,雙頰紅腫,滿嘴是血。


 


牙都掉了兩顆。


 


沈清柔命人將她踹進我宮門。


 


雲苓含淚望著我,說不出話。我知道,她不是在為她自己哭,而是為我。


 


「皇後娘娘手下的姑姑目無尊卑,臣妾先替您管教了。


 


「真是不明白,我爹不過在朝堂上說了幾句實話,怎麼就平白要遭這賤婢的辱罵。


 


「仗著昔日軍功便恃寵而驕,縱容下人胡言亂語,險些衝撞皇嗣。皇後莫非真的以為,陛下不會動你麼?」


 


沈清柔撫著小腹,對我柔柔一笑:「我相信陛下,雖重情重義,卻也不會不顧大局。皇後……不,秦蘭韻,你說對麼?」


 


6


 


秦家,

是陪太祖打江山的有功之臣。


 


卻因後來功高震主,遭人忌憚,被扣上了賣國通敵的罪名。


 


伯父與三位堂兄,無端戰S沙場,無人收屍。


 


父親因被送去天山習武,躲過一劫,隱姓埋名,以蘭大夫之名在邊境開了一家小小醫館,帶著我娘與我過尋常日子。


 


可惜老天無眼,一場雪崩,也帶走了上山採藥的爹娘。


 


最終,我被天山派抱回山上,由師父撫養我長大成人。


 


這些,殷劭剛認識我的時候就知道。


 


一開始,他說等他登基後,必為秦家翻案。


 


後來,卻又在成婚前夕,執我之手,半跪在我身前,鄭重道:「蘭韻。秦家若翻案,你滿門忠烈在天之靈也算瞑目。可若是如此……你我之間,怕就是阻力重重。


 


「你可願為我,

為我們的將來,放下往事?」


 


當時,他剛從腥風血雨裡闖出來,登上太子位。


 


各方勢力不穩。


 


且就算來日登基,如此大的冤屈,即便是我與他仍能在一起,群臣也斷不會容許一個不知是否心懷恨意的昔日罪臣之女入主中宮。


 


我不忍他為難。


 


便答應他,此後,我便姓蘭名韻,再不提秦家。


 


如今舊事重提,我竟已心無波瀾。


 


隻匆忙喚人提來藥箱,為雲苓上藥。


 


沈清柔見我如此,有些氣急,上前兩步,「秦蘭韻,我在與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不耐之下,我將藥瓶脫手摔了過去:「閉嘴!」


 


可偏偏,藥瓶卻碎在了剛進門的殷劭腳邊。


 


沈清柔頓時一改囂張面容,撲進他懷中,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陛下,雲苓姑姑說柔兒當初對您是蓄意勾引,如今更是故意損毀皇後娘娘名聲,還說我企圖謀害皇後。


 


「這樣大的帽子,柔兒怎經得起扣?情急之下,我身邊的奴婢便與雲苓姑姑起了爭執。


 


「柔兒此番正是要來與皇後賠罪,不料卻……早知如此,我當初便不隨陛下回宮才是。」


 


她哭得梨花帶雨。


 


殷劭伸手輕撫她後背,又看向我。


 


目光冰冷,帶著威懾,「柔兒自小不在京中生活,性情單純,不擅鉤心鬥角。


 


「且她如今是雙身子,皇後莫非是忘了朕之前同你叮囑之事?」


 


我緩緩直起身,卻並未行禮。


 


隻覺荒謬至極。


 


原來,在他眼裡,我不止沉悶S氣重,還擅長鉤心鬥角。


 


7


 


哭哭啼啼半晌,

沈清柔才被殷劭安撫好,派人送回宮中。


 


「你們都下去吧。」


 


正殿中,隻剩下了我和殷劭兩人。


 


良久,他坐到桌案邊,自顧自倒了杯茶。


 


長嘆一口氣後,才開了口:「你放心,朕在天下人面前答應過你,永不廢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