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殿外數十名暗衛正拔劍對著我們,殿內,那人卻似毫不在意,隻伸手隔空取過披風,為我穿上。
這才上前一步,墨如深淵的眼,冷冰冰直視著殷劭。
沈清柔也被這場面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捂嘴喊道:「這,這是怎麼回事?皇後娘娘,如此深夜,你宮中怎還有外男在此?
「莫非,你……你竟敢背叛陛下?」
殷劭的神情也在聽到這句話後,浮上些慍怒。
他冷冷一笑:「祈臨。多年未見,你此番前來是要做甚?」
夜風拂過,似帶著些S氣。
當初在天山時,他便不喜歡我師父。
說他年紀輕輕,卻故作高深。
而師父也確實不太待見這不速之客。
如今再見,我又一次隔在中間,氣氛仿佛回到了當年,
劍拔弩張。
祈臨的視線緩緩掃過他和他身邊的女人,冷冷一笑:「殷劭,你可還記得當年我放你二人下山之時,你曾許下過的承諾?」
殷劭被說得有些啞口無言,默默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清柔,半晌才道:「朕如今已是大梁皇帝。」
言下之意,便是三宮六院,又如何?
何況,他自是覺得他有苦衷。
祈臨聞言,難得笑了。
薄唇微微上揚,雙目卻似利刃。
「無恥之徒。」
短短一句話,便將殷劭激怒。
下令暗衛:「給朕拿下此人!」
然而,祈臨卻先一步出手。
月光下,白袍翻飛,不消片刻,便是血流成河。
「大梁皇帝又如何?
「今日我便偏要帶她離開。
「你,
可敢親自上前阻攔?」
直指著殷劭的劍尖,仍沾著緩緩往下滴落的鮮血。
沈清柔似乎被嚇著了,兩眼一翻便要暈過去。
殷劭連忙伸手去扶,卻在餘光瞥見我被祈臨抱在懷中飛身離去之時,怒吼道:「給朕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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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祈臨的內力,趕路去天山並不算遠。
隻是因為要顧及我的身子,他才不得不在離開大梁皇城後,買了一匹寶馬帶我橫穿大梁。
疾行數百裡,眼看著矗立在邊境城外的天山已在眼前。
可身後追兵的馬蹄聲卻也轟然響起。
這一路,祈臨幾乎將領殷劭之命上前阻攔的官兵都S了個光。
可殷劭並不願就此罷休,竟親自帶兵前來阻攔。
「師父……」
我靠在他胸前,
任由駿馬飛馳而過帶起的陣陣北風吹刮我臉。
眼前的景象,也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我自知,這身子怕是要撐不住了。
「停下吧,我已是將S之人……」
可他卻置若罔聞,直到我們疾馳到了邊境界碑之旁,他才調轉馬頭。
數百米之外,便是一身戎裝加身,怒不可遏的殷劭。
「祈臨,你現在停下,朕還可饒你不S。」
但我身後之人卻隻是輕笑一聲。
隨後,一陣地動山搖。
我強撐著身子回頭,這才發現,數萬北海將士,竟不知何時早已在此地防備。
領頭之人,便是北海剛登基不久的年輕帝王,比之已逾三十的殷劭,更為英姿勃發。
「皇叔,你先行上山,此人交給侄兒便是。
」
那一刻,不僅是殷劭。
就連我,也不敢置信。
二十年前,傳言北海曾有一皇子,乃百年難得一見的儒將奇才。
卻在皇位交替時,不願參與宮中紛爭,自請離宮,雲遊四海。
難道,便是祈臨?
15
殷劭最終還是退兵了。
但他卻並未離開。
隻放話說個人恩怨不願牽扯到無辜百姓,但我乃是他發妻,絕不可拱手讓人。
祈臨一日不放我下山,他便一日在邊境不回。
偶爾氣急了,還會跑到山下以內力對我喊話。
幫著自家皇叔守山的北海皇帝嫌他聒噪,對他好一頓破口大罵。
殷劭聽了那小子所說,又親眼見著他調來了北海宮中所有御醫,還有源源不斷的珍奇藥材被人護送上山,
這才似乎明白了過來。
隻可惜,晚了。
那天之後,我被祈臨抱上山,住回了那間梅林小院。
我的屋子,經年已久,卻仍一塵不染。
甚至,還多了一幅我的畫像,惟妙惟肖。
隻不過,那畫上之人靈動活潑,與如今骨瘦如柴,行將就木的我,判若兩人。
「你安心住在此處,其餘諸事,都不必理會。」
祈臨坐在床榻前,緊緊握著我手。
說來也怪,昔年與他一同生活時,我們乃是師徒,他向來與我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若非練功,絕不與我有任何肌膚之親。
這幾日,他對我卻是牽手摟抱,都自然無比。
甚至,還很是……溫柔。
險些讓我產生了錯覺。
我想著想著,
便有些出神,困意漸漸襲來。
卻似乎在入夢前,聽到耳邊一句似有些沉痛的低喃。
「師徒又如何……
「早知如此,當初,我便絕不放你下山。」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我面頰。
可我卻已無力再睜開眼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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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苓也從大梁宮中逃出,連夜趕來天山照顧我。
可我昏睡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為了讓我保持清醒,她便滔滔不絕地與我說話。
「姑娘,今日祁先生給你買了愛吃的蓮花酥,你要不要嘗一口?
「姑娘,祁先生又下山給你尋藥去了,你可千萬要撐一撐啊。
「姑娘……我實在不懂,祁先生待你這樣好,比你與我說的還要好上千百倍,
你當年為何要跟那人下山呢?」
為何呢?
我也說不明白了。
隻覺得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前世一夢。
荒誕,卻又合理。
這日,殷劭又鬧著要來上山見我。
可沈清柔見他在邊境耽擱許久,怕他將我接回宮中,顧不得懷著孕,也跑來了邊境纏他。
山腳下,祈臨尋藥回來時,便與這兩人遇見了。
雲苓告訴我,那沈清柔怕也是急瘋了,竟指著祈臨對殷劭道:「看吧!他們孤男寡女早就已經廝混在一處了!這樣人盡可夫的下賤坯子,走也好S也好,都是她自找的!陛下又何必非要見她呢?」
話音剛落,就被祈臨和殷劭同時發出的兩掌,拍得口吐鮮血。
腹中孩兒也自此沒了。
聽說,命都丟了一半,因被內力震傷,
隻怕餘生都隻能癱瘓在床。
我聽完,卻隻覺得有些可笑。
那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皇嗣麼?
怎麼如今,倒不在意了。
17
這日深夜,天山下了雪。
我卻不知為何,原本行走都已無力的身子,竟在今夜恢復了些許力氣。
便下了床,打開窗戶,想要觀一觀雪景。
不巧,正看見了院中對話的叔侄。
年輕帝王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對面的白衣人。
「皇叔,朕已經盡力了,可……」
那人回頭看他一眼。
「我知道。」
語氣,竟平靜得可怕。
年輕人眼中似閃過一絲悲痛。
「太醫說,怕就在這兩日了。若她當真去了……皇叔之後,
可有何打算?」
祈臨緩緩伸手,接過空中飛雪。
沉默良久,才答非所問道:「大梁皇帝昏庸,國力亦不及北海。先前你屢次想發兵,我出於私心,多有阻攔。
「往後,你隨心所為就是,不必再顧及我。」
「皇叔……」
「夜已深,你也回吧。」
我躲在暗處。
與祈臨一起,目送年輕帝王下山。
山巔之上,茫茫梅林,無盡積雪。
又隻剩下了我二人。
18
清淨的日子倒過得格外快些。
冬至這日,我一早起身,便覺得身子松快許多。
難得想要起床出門,看一看景。
銅鏡中,雲苓站在我身後為我梳頭,梳著梳著,便不住流下淚來,
轉身悄無聲息地拭去。
我半眯著眼,裝作看不見。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祈臨身上穿著我下山前,熬了整整十日為他親手縫制的白袍,笑著牽起我手。
「這幾日不知為何,陽光甚好。山谷內的積雪也化開些許。
「待午後,為師帶你去賞一奇景,可好?」
我伸手,輕輕觸摸他有些發紅的眼眶。
「好。」
他口中所說的奇景,當真是讓我此生最後一程,走得帶了些驚喜。
當他懷抱我施展輕功在此山谷洞中落地時,遍地白紫色的小花似乎也被帶著飛了起來。
陽光從頭頂山間裂縫中灑下。
如夢似幻。
「師父……」
「叫我的名字。」
「祈臨。
」
「嗯。」
「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今日就讓我,留在,此地……
「然後,就忘了我,下山,去……」
去做什麼呢?
好似來不及想了。
我靠在他懷中,說著說著,便又開始犯困。
雙眼,便不知不覺地閉上了。
這一次,直到再度失去意識前,我都沒有聽到他的回應。
隻能感覺到,那溫熱的液體再度滴在我臉頰。
直到夜幕降臨。
陽光隱去。
隻剩遍地不知名的白紫色花瓣,被夜風吹動,如飛雪般覆蓋在洞中二人身上。
許久之後,天山峽谷內,傳來一聲內力爆發的巨響。
山石滾動,天崩地裂。
將那洞口,徹底封閉,再無人可進。
19
天山雪崩時,殷劭正在驛站對著眼前跪下的十幾位御醫大發雷霆。
突聞巨響,他幾乎瘋了般狂奔出去。
想要衝進那崩塌的雪窩,尋他曾視若珍寶的人。
卻被一眾將士拼S攔了下來。
雪崩結束後,他親自率兵前去挖山。
可巨石碎裂,山體崩塌,又豈是人力能挪移的?
悲痛之下,他一口鮮血吐在層層積雪上。
心口,劇痛難忍。
一如十二年前他被人追S,逃到此地,瀕S之際那般痛苦。
可惜,這一次,卻再無什麼秦蘭韻,將他一步步背回家,為他採藥,輸送內力療傷,精心照顧他痊愈。
「自作自受……」
眾目睽睽下,
殷劭忍不住仰天狂笑。
揮開身後的一眾官兵,徒手挖山。
即便滿手瘡痍。
即便眼含血淚。
即便……
可那又如何比得上自己強加給她身上的痛楚呢?
終於,他體力不支,徹底倒在了天山腳下的碎屍上。
等回到大梁皇宮,好不容易恢復些精力,已是三個月之後。
卻不料,邊境傳來急報。
北海帝御駕親徵,揮師南下,誓要一統南北。
可是這一次,再無人會在戰場上為他擋箭了。
被那年輕帝王在千軍萬馬中射S之時。
他不知為何,竟覺得心中暢快許多。
隻可惜,這一世欠她的,終究是還不清了。
番外
「寧心靜氣,
意守丹田……」
我猛地睜開眼。
伸手輕撫自己的雙唇。
不知為何竟開始背起了內功心法。
起身環顧四周,才發現我竟回到了梅林小院中,自己的房間內。
難不成,我並未S在那山谷洞中?
直到看見梳妝臺上的銅鏡。
鏡中人,明眸皓目,輕靈可愛。
正是十餘年前的我。
我方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回到了還在天山習武的時候。
快步跑到桌案前,翻看日記,我才發現,我竟回到了遇見殷劭前三日。
這日,正是冬至。
正愣在原地時,門外傳來兩聲輕叩。
清冷而低沉的聲音,分外熟悉。
「蘭韻,醒了嗎?」
我忙起身開門,
果真就見那人,風華絕代,正含笑低頭看著我。
俊逸脫俗的面容之上,似乎沒了記憶中年少時他對我那淡淡的疏離之感。
反而,透著一絲欣喜。
「師父……」
「叫我的名字。」
「……祈臨。」
「嗯。明日隨我下山可好?」
「去做什麼?」
「遊山川湖海,看大漠風光。你可願意?」
「當然,願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