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長安墜下懸崖後失憶了。


 


找到他時,他已與一個農家女私訂終身。


 


「如若不能迎珍娘為平妻,我願長居山林,平淡一生,再也不做那侯門公子。」


 


世人都說這是天意,婆母也勸我大度。


 


直到那夜,有人問他:「你想娶那珍娘,何必還要假裝失憶哄騙你夫人?」


 


謝長安笑得漫不經心:「隻怪我當初年少輕狂,情迷了心障,在林音面前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


 


「現在多好,隻是演了一場戲,便省去了許多麻煩。」


 


我不吵不鬧,一大早出了府門,跪在了皇後面前。


 


求來了一紙和離書。


 


如他所願。


 


反正,半月之後,我就要離京了。


 


1


 


得知我要與謝長安和離,皇後勸我:


 


「謝長安待你不薄,

現在做下那糊塗事,也不是出自他本心,你可想清楚了?」


 


這京城,人人都知道。


 


謝長安愛我至深。


 


他曾為了我,在長佛寺一步一叩首。


 


整整磕了一千個頭。


 


隻為了祈求我的平安。


 


他也曾為了我,許諾此生隻娶一人。


 


哪怕我三年無出,也未改其志。


 


如果不是他一個多月前出門打獵,意外墜入懸崖。


 


我和他,還是京城裡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


 


謝長安S而復生,卻失了憶,愛上了搭救自己的農家女。


 


仿佛一出折子戲般傳遍了整個京城。


 


所有人都勸我退讓,就連謝老夫人也說:


 


「林氏,你三年無出,現在我兒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卻連他的救命恩人也容不下?你就這般惡毒,

一定要逼他走麼!」


 


救命之恩,我可以用別的來償還。


 


珍寶首飾,鋪子田莊。


 


什麼都可以讓。


 


唯獨謝長安不能讓。


 


那段時日,我倔強地跟所有人對抗。


 


謝老夫人怨我。


 


她給我立規矩。


 


讓我如同丫鬟般,伺候她用膳、洗漱。


 


謝長安視我為陌生人。


 


他如珍似寶地護著珍娘:「林音,你不要不識好歹,原本這謝夫人,該屬於珍娘的!」


 


我心口處仿佛有一把刀,日日夜夜剜著。


 


可我依然沒有放棄。


 


世間的良醫千千萬。


 


謝長安現在想不起來。


 


總有一天,我會想辦法讓他想起來的。


 


到時候,一切自會回到從前。


 


直到那夜,

我看到謝長安執著酒杯,滿臉自得:


 


「隻怪我當初年少輕狂,情迷了心障,在林音面前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


 


「要不是我做下這場戲,她怎肯罷休?


 


「現在多好,省去了多少麻煩,一切都隻能怪天意弄人。」


 


原來。


 


墜崖是假的。


 


失憶也是假的。


 


什麼都是假的。


 


他隻是不愛我了,愛上了旁人而已。


 


2


 


得知事情經過,皇後眼底浮起怒意:


 


「好一個謝長安,他竟敢欺你至此!」


 


是啊。


 


其實他哪裡需要如此。


 


成婚那日,我便與他說過。


 


如若有一天他愛上旁人。


 


便與我一紙休書。


 


我絕不會礙他的眼。


 


那時謝長安半醉的眼眸裡滿是綿綿情意:


 


「阿音,我恨不得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與你綁在一起,怎會棄了你,愛上他人?」


 


可他還是拗不過我。


 


趁著醉意籤下了和離書。


 


那時,隻當是嬉笑玩鬧,誰都沒有當真。


 


現下,我把這封和離書遞到皇後面前。


 


他不是想娶珍娘麼。


 


這次,我如他所願。


 


皇後沒再勸我:「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我自幼父母雙亡,僥幸被皇後養過那麼幾年。


 


離了謝府,一時間竟想不到去處。


 


我想了想:「邊關戰事吃緊,我久病成醫,雖然不堪大用,倒是可以去那裡當個軍醫。」


 


去邊關的事情,並不是我一時興起。


 


這些年,

我先是困在皇城。


 


後又嫁進謝府。


 


十八年光陰,我永遠是活在別人期待裡。


 


這次,我想為自己活一回。


 


3


 


皇後嘆息了一聲,到底答應了我。


 


隻是女子成為軍醫,到底沒有先例。


 


未免引起非議,她讓我不要提前聲張。


 


「半個月後,鎮北侯便要奉陛下之命帶兵前往邊關,到時候你便隨他一起去吧。」


 


我低頭俯身,深深拜下去。


 


出了宮,剛到謝府門口。


 


我就撞見了謝長安。


 


他拎著一隻白狐,正寵溺地看著珍娘:


 


「這個時節的皮子最是保暖,我讓丫鬟給你做一件狐皮袄子,天冷了正好穿。」


 


謝長安出事那天,也說要為我去獵一隻白狐。


 


隻是他出門沒多久,

跟在他身邊的小廝就臉色慘白地跑進了府。


 


他說謝長安為了追一隻白狐,跑進了密林中。


 


跟其他人走散了。


 


下人們找了許久,隻在青陽山的懸崖邊,找到了他撕碎的衣擺。


 


還有半隻靴子。


 


那懸崖有十丈高,墜下來的人都會摔成肉泥。


 


所有人都說,謝長安恐怕是活不了了。


 


我不相信。


 


我沿著懸崖底下那條河,一寸一寸地找。


 


那裡每一塊石頭,每一處淺坑,都被我翻遍了。


 


我的一雙腳,泡在水裡。


 


先是發皺。


 


然後潰爛。


 


每走一步,就鑽心的疼。


 


可是我不能停下。


 


謝長安還等著我救命。


 


我要是停下,他便再也回不來了。


 


一天,兩天,十天……


 


我也不知道找了多久。


 


直到再也堅持不住,昏了過去。


 


我被抬回了府裡。


 


才剛清醒,謝老夫人一個巴掌就扇過來。


 


「都是你這賤人,要不是你撺掇我兒去獵什麼白狐,他怎會遇到此等禍事,你賠我兒的命!」


 


她把我拽到祠堂。


 


讓我跪在謝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從今往後,你這個掃把星就跪在這裡,為我兒贖罪!」


 


謝老夫人說要讓我守孝,每天隻給我一碗清水,一個饅頭。


 


我餓得趴在地上連眼皮都抬不起來的時候。


 


心想,也好。


 


既然謝長安活不了了,那我就把這條命賠給他。


 


可是我到底還是沒S成。


 


謝長安被侯府的人發現了。


 


我再次見到他時,他卻看著我一臉陌生。


 


仿佛從來不認識我。


 


他將珍娘攬在懷裡。


 


「你說你是我的妻?笑話,我的妻子明明是珍娘。


 


「如果不能迎珍娘入府,我寧願從此永居山林,再也不去當那勞什子侯府公子。」


 


現在想起過往種種。


 


謝長安做侯府公子確實是屈才了。


 


他該做的。


 


是那戲臺上的名角。


 


4


 


一陣秋風掃過來,我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謝長安皺了皺眉,向我這邊挪了一步。


 


他還未說話,珍娘已經垂淚欲泣:


 


「姐姐這般裝模作樣做什麼,安郎好不容易給我打了一個皮子,難道你連這也要搶?


 


「我已經把安郎讓給你一半了,難道還不夠麼?」


 


她說得這般委屈。


 


好似她才是那個被搶了夫君的人。


 


可明明,我第一次見她,她便挑釁地湊到我耳畔低笑:


 


「往日,你是高高在上的謝夫人,我是隻能在街邊仰望你的農家女。


 


「可如今,安郎珍之重之的那個人卻是我。


 


「早晚,這謝夫人的位置也得換我坐上去,你信否?」


 


謝長安卻動容極了。


 


他攬著珍娘,語氣輕柔,仿佛生怕嚇著她:


 


「好了,再哭把眼睛哭壞了怎麼辦,我就在你身邊,誰都搶不走。」


 


珍娘的眼眸更紅了:


 


「騙子,當日可是你自己說的,這輩子就隻有我一個。


 


「我清清白白跟了你,安郎,

你可對得起我?」


 


哪怕早有預料。


 


心口也仿佛被人用力揉捏了一下。


 


可痛意湧上來前,我竟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我曾經放在心底反復欣喜、動容的誓言。


 


也是他對另一個女人的甜言蜜語。


 


怎能不好笑?


 


我嗤笑一聲,眼底沒有絲毫暖色:「你放心,我不會跟你搶……」


 


這謝夫人,我不當了。


 


謝長安,我也不要了。


 


那頭,珍娘身子一歪,臉色難看地靠在謝長安懷裡。


 


「夠了!」謝長安變了臉色。


 


「珍娘不像你,她至情至性,做了平妻已經夠委屈了。


 


「林音,你不要太過分!」


 


他將她攔腰一抱,頭也不回地往府裡走去。


 


5


 


和離書已經過了印。


 


過了今日,我與這謝府便再也沒有半點關系。


 


我將嫁妝都收拾起來。


 


自己的半點不留。


 


謝長安曾送我的釵環首飾,也都放在了一旁。


 


既然要走了,就把所有痕跡都抹除幹淨。


 


冬月推門走了進來,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還是把話吐了出來:


 


「夫人,珍娘有孕了。」


 


大夫告知謝長安這個消息時,他喜得不顧眾人在場。


 


把珍娘抱了又抱。


 


而謝老夫人,就更不用說了。


 


整個侯府的丫鬟小廝們都領了賞。


 


比過年還熱鬧。


 


我想起和謝長安成婚的第二年,我的腹中依然未有半點消息。


 


那時,府內府外都流言四起,

就連皇後都隱隱過問。


 


夜裡,我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謝長安被驚醒,他將我緊緊地抱在懷裡:


 


「阿音,不要胡思亂想了,你身子羸弱,要是孕育子嗣,我反倒要跟著提心吊膽,你要是再病一場,我的命也要跟著去了。」


 


夜色中,我看不見他的神色。


 


可他嗓音柔得似水:


 


「阿音,這輩子我有你就夠了,要是太貪心,神佛會懲罰我的。」


 


我自幼多病,生得個紙糊般的身體。


 


十四歲那年,我莫名起了高熱。


 


太醫看了直搖頭,說我恐怕是挺不過去了。


 


謝長安不肯放棄。


 


他也沒有別的法子,隻能求起了漫天神佛。


 


長佛寺前的階梯上,他整整磕了一千個頭,隻為了祈求我能活下來。


 


許是上天垂憐,寺中方丈恰好有一對症的神藥。


 


我醒來時,他包得厚厚的額頭上還沁著血。


 


可卻欣喜若狂:「阿音,還好你沒事,不然我也不要活了。」


 


是啊。


 


這輩子,我們有彼此,就夠了。


 


所以,我沒有告訴他。


 


這些年,我久病成醫,早就把自己的身子調養好了。


 


反倒是他腎氣虛浮,不利子嗣。


 


男子出入官場,比女子更重臉面。


 


自此,謝老夫人的刁難我受著。


 


外人的闲言碎語,我聽著。


 


我願意替他承受。


 


甘之如飴。


 


隻是我怎麼也想不到。


 


原來,這麼多年。


 


我從來不曾看清過謝長安這個人。


 


我垂下眼眸,

冷聲道:「不要再叫我夫人,東西既已收拾好,我們走吧。」


 


推開門。


 


迎著月色往外走去。


 


我再也沒有回頭。


 


6


 


今日的謝府熱鬧極了。


 


母親很高興,領了賞賜的下人們很高興。


 


謝長安自然也很高興。


 


如他這般年紀的男子,膝下早已兒女成群。


 


唯有他,是個例外。


 


同僚們有意無意地試探,母親的嘆息怨懟。


 


一日一日,如蟲豸般在他心裡啃食。


 


可回到林音面前,他還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現在好了,他再也不用偽裝了。


 


旁邊的珍娘撫著肚子嬌笑:


 


「安郎,過些日子就是我們的婚禮了,我不懂這些規矩,身子又不太方便,

正好姐姐無事,不如讓她來幫我們籌備可好?」


 


珍娘與他雖然在鄉間草草辦了儀式。


 


可謝家是大戶人家,珍娘以後也要跟世家夫人們走動。


 


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跟了他。


 


三媒六聘,在滿堂賓客的見證下拜堂成親。


 


別人有的。


 


他自然也得補給她。


 


隻是說起林音,謝長安心底莫名總是有些不安。


 


他還未及深想,母親就笑道:


 


「是極,是極,林氏到底在皇家養過幾年,規矩禮儀早就學到了骨子裡,有她在,一定能把這場婚禮辦得風風光光,我那孫兒,也就能堂堂正正地降生了。」


 


話剛落音,一個丫鬟匆忙跑進來:


 


「不好了,夫人,少爺,少夫人帶著好幾車嫁妝走了。」


 


謝長安身子一震,

珍娘也慌了:


 


「姐姐到底是皇後養女,她會不會一個不高興,告到皇後那裡……」


 


唯有母親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慌什麼,那林氏可離不得我兒,當日我氣不過,差點把她餓S在祠堂裡,她也未在皇後面前透露半點。


 


「哼,她無子,現下我兒有了子嗣,她還要擺臉色不成,就是鬧到皇後面前,她也佔不得理。


 


「不過是些婦人手段,我兒可莫要被她哄騙了去。」


 


謝長安舒了神色,重新安坐下來。


 


是啊。


 


那時他詐S,聽下人說,林音為了找他。


 


差點走廢了一雙腿,S在了河邊。


 


她愛他至深,哪怕是S,也不會離開他的。


 


而且,她父母雙亡。


 


離了謝府,

去哪裡尋安身之處?


 


女子處世艱難,去外面撞撞南牆也好。


 


受了委屈。


 


她自然也就知道回來了。


 


7


 


我連夜搬去了爹娘留給我的田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