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配阿音,正正好。」


 


15


 


謝長安被趕走了。


 


蕭燁將他綁得嚴嚴實實扔進了馬車裡。


 


離開時,還威脅道:


 


「進京的這一路上可不太平,要是他不知S活想逃跑,被劫進了什麼土匪寨、山賊窩,那就是天意弄人了。」


 


謝長安想掙扎,又怕蕭燁真的會弄S他,隻能憋屈地默默忍受。


 


又驚又怕之下,謝長安消瘦了許多。


 


聽說他回到京城被丟在謝府門口時,守門的小廝好還以為是哪裡來的乞丐。


 


差點將他打一頓好打。


 


一切處理妥當後,轉頭,蕭燁把我堵在了牆角。


 


他將一堆琳琅滿目的物品堆在我面前。


 


彼時,我與他在京城,隨口誇過一句的發簪,摸過一下的布料。


 


甚至是大得像龍眼般的南珠。


 


現在全部出現在我面前。


 


最後,蕭燁從胸口裡掏出一個木雕。


 


那木雕的女子有著熟悉的身段面容,表面卻極光滑,像是被人經常摩挲盤弄。


 


我隻覺心口仿佛有一縷熱氣在洶湧。


 


蕭燁走近,他高大的身形將我遮住,灼灼的目光緊緊盯著我。


 


不再容許我閃躲。


 


「阿音,我心悅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悅你,以前是我懦弱,竟讓你嫁了旁人,這些年,我早就悔得腸子都青了。


 


「你不必急著回答我,一天,一個月,一年……無論多久,我都會一直等你,我這輩子就是認定你了。」


 


「我答應你。」


 


蕭燁頓住,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緩緩勾起了一抹笑:


 


「隻是,

蕭燁,你真的有隱疾?」


 


我喜歡女兒,這輩子,希望能有一個生得像我的小姑娘養在身邊。


 


跟我不同。


 


我的女兒,她不會寄人籬下。


 


她會在爹娘的疼愛與祝福下,健康長大。


 


蕭燁靜靜注視我良久。


 


半晌後,他攬住我的腰,線條分明的手臂緊緊貼著我:


 


「昨夜得神醫醫治,現已康復如初。


 


「要不,我們試試?」


 


試試?


 


那就試試。


 


16


 


我隨蕭燁班師回朝那日。


 


整個京城都仿佛沸騰了一般。


 


百姓們歡呼雀躍地圍在街道兩旁,還有不少女子捂著帕子尖叫。


 


大膽些的,甚至將手中的香囊、繡帕通通往蕭燁的頭上扔。


 


直到他翻身下馬,

從馬車裡牽出了我。


 


「那是誰?鎮北侯不是還未娶親麼,難道這女子是他的未婚妻子?」


 


「這你都不知道,林姑娘可是皇後娘娘的養女,聽說這次在邊關立了大功,救下了許多人,陛下大悅,還準備封她為郡主呢。」


 


「你說什麼,女子竟然也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建功立業?她怎麼這麼厲害!」


 


此刻萬眾矚目的我,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從前在宮裡,我已經習慣了把自己隱藏在角落裡。


 


再得皇後寵愛,我也不是真公主。


 


好看的首飾得公主們先拿,被人贊賞的才名也該是公主們的。


 


謹小慎微,不越雷池一步,普普通通才能活得長久。


 


但人哪有不向往自己也可以被豔羨、稱贊。


 


所以,被謝長安那樣堅定的選擇,討好,

我才會一時入了情障。


 


我以為可以憑著他的寵愛,讓自己成為特殊的那個。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


 


隻有憑自己的本事,握在手心的。


 


才是誰都搶不走的。


 


見我停住腳步,蕭燁疑惑地轉頭。


 


他正待開口,卻被人堵在身前。


 


謝長安一襲青衫,正氣凜然:


 


「鎮遠侯,你強奪我妻,無恥至極,你這樣的人也配被人敬仰?


 


「還有你,林氏,我不計前嫌,願將你這不能生養的婦人迎回府中,你竟不知好歹,今日,我便是豁出一切,也要將你們這對奸夫淫婦的惡行揭露於世人眼前。」


 


人群中響起一片哗然。


 


謝長安眼底都是得色,顯然很滿意這樣的結果。


 


蕭燁臉色鐵青,正要上前。


 


我拉住了他的手臂。


 


事情由我而起,也該由我而終。


 


走到近前,謝長安瞥見我的臉色,暢快地挑了挑眉:


 


「阿音,不要怪我,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你逼我的,不過隻要你願意回來,你依舊是我謝長安的夫人。


 


「我不會嫌棄你不能生養,就連珍娘的那個孩子,我也可以答應把他養在你的膝下。」


 


他一副施舍的姿態:「阿音,跟我回去吧,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我冷笑:「你做夢!」


 


輕輕拍了拍手。


 


很快,兩個士兵壓著一對蓬頭垢面的男女走過來。


 


已經準備多時的人,此時正好用上了。


 


17


 


還不等謝長安詢問,其中的男子就瘋了一般撲過來:


 


「妹夫,我是你舅兄啊,你可得救救我!」


 


謝長安被嚇了一跳,

他嫌棄地甩開手:「放肆,什麼妹夫,少胡亂攀扯,我根本不認識你!」


 


「妹夫,我是珍娘的兄長啊,你為了她,故意假裝墜崖,還哄騙你夫人說失了憶,你都忘了?」


 


「你……你胡說!」謝長安看了我一眼,又急又怒:「來人啊,還不快把這刁民拖走。」


 


原本在一旁沒說話的女子急了:


 


「妹夫,可使不得啊,我們可是為了幫你而來。


 


「你不知道珍娘那小蹄子不是個好的,她知道你不能生養,故意找了以前的老相好借了個種,想把那孽種栽在你頭上,你要是被哄騙了,可就虧大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仿佛一道天雷劈在謝長安頭上。


 


他臉色蒼白,嘴唇都開始發抖,卻依舊固執道:「你……你胡說八道!


 


又轉頭看向我:「林音,是不是你?你故意編出這一切,就是在報復我對嗎?」


 


我眸光冰冷地回看過去。


 


珍娘會救下謝長安,本來就是一場別有用心的謀算。


 


她要的從來不隻是謝長安這個人,還有侯府的潑天富貴。


 


這件事,從我見到珍娘的第一面就知道。


 


至於謝長安,他也不無辜。


 


我眼底都是諷刺:「是與不是,你自己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雖然珍娘已經盡力把這一切抹除。


 


可雁過必然留痕。


 


隻看他有沒有這個膽量去把一切揭開。


 


仿佛被刺傷般,謝長安狼狽地轉過頭。


 


他突然一把掐住那女子的脖子,猙獰道:


 


「不可能,我不相信,就是你們在故意害我!


 


那女子嚇得使勁掙扎,慌亂之下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沒有騙你,你那時被珍娘所救,請來的大夫說你天生腎氣稀缺,無法生養子嗣,珍娘那小蹄子不願放過嫁入侯府的機會,才想出這個餿主意。


 


「那小蹄子可心狠得很,我們作為兄嫂不過是借她幾個銀子花花,她竟讓人把我們賣到了黑窯口。


 


「要不是她想要我們的命,我們也不會來揭她的底啊!」


 


圍觀的眾人看了這一番熱鬧,也跟著議論紛紛。


 


「怎麼不可能,我可是見過那侯府小公子的,雖然那孩子還未長開,卻生得一雙碩大的佛耳,跟謝家人沒有半分相似,之前那謝老夫人還說那孩子是得菩薩保佑生來福相,誰想到是奸夫生得孽子!」


 


「也怪不得人家,沒聽人說嗎,那謝世子是個不中用的銀樣镴槍頭。」


 


「嘖嘖,

那不跟宮裡的公公們一樣……」


 


流言如刀,摧心蝕骨。


 


這種滋味,也該換謝長安來領受領受了。


 


可到底是錦繡堆裡待慣了。


 


等我回過神時,謝長安已經腳步踉跄地從人群裡衝了出去。


 


18


 


謝長安當街阻攔還朝的大軍,又鬧出那樣的笑話。


 


很快,傳到了宮裡。


 


陛下震怒之下撤去了謝家的爵位。


 


傳承了近百年的謝家,終是如堂前春燕,走入了尋常百姓家。


 


謝長安無法生養的事情,自然也鬧得滿京城都知。


 


謝老夫人偷偷請了大夫。


 


那大夫不知說了什麼,竟是被狼狽地趕了出來。


 


如此掩耳盜鈴之下,一時間更是流言四起。


 


謝老夫人無奈之下,

買來幾個丫鬟,想要S馬當活馬醫。


 


沒想到那被趕走的珍娘竟然藏身其中。


 


她恨謝長安事發之後太過絕情,不但將她們母子趕走,還狠狠責打了一番。


 


珍娘雖然挨過了,那孩子卻抵抗不住。


 


愛而不得之恨,愛子夭折之仇,讓恨紅了眼的珍娘拿著刀衝了上去。


 


最後,謝長安雖然沒S,一隻眼睛卻被戳瞎了。


 


可這些,都跟我無關了。


 


滿眼春色之中,蕭燁將我攬在懷裡。


 


「長佛寺的玉蘭開了,明日天氣正好,阿音,你想不想去看看?」


 


長佛寺是皇家寺廟,幼時,我除了待在皇宮。


 


唯一可以透透氣的,就是那裡了。


 


許久未去,竟是有些想念。


 


我點頭:「好。」


 


「阿音,

你可知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何處?」


 


我疑惑抬頭:「宮宴?」


 


蕭燁未答,隻是輕笑著在我額角印下一吻。


 


歲時靜好,我們的故事還很長。


 


番外:


 


1


 


初次見到阿音時。


 


我十四歲,她隻有十歲。


 


長佛寺裡,我一個人無聊地躺在玉蘭樹上躲清闲。


 


睡眼迷蒙時,卻被一陣抽噎聲吵醒。


 


探頭看下去,隻看到那張蒼白的小臉滿是淚痕。


 


她並沒有發現我,眼眸裡還含著淚,嘴裡卻還兀自嘟囔:


 


「沒事的,阿音,你本來就不該跟大公主爭什麼詩會頭名。


 


「她需要為自己的母妃揚名,你本就不是皇家子嗣,能養在皇後娘娘膝下,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不該再爭搶風頭替娘娘惹麻煩。


 


虎威將軍林崇之女林音,爹娘不幸戰S後,便被皇家收養。


 


以前隻聞其名。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與我近況相似的女孩。


 


與話本中說得不一樣。


 


那天,我並沒有與她相識。


 


看著她默默離開的背影,我隻是在想。


 


以後我可不要跟她一樣。


 


被人欺負了,也隻會沒用地找個地方自己哭。


 


2


 


那天晚上,我跟長佛寺的老和尚說。


 


我準備去邊關了。


 


老和尚跟我爹曾經是忘年交,現在也成了我的忘年交。


 


他沒有勸我,隻是雙手合十:


 


「那就祝施主得償所願。」


 


「那是自然。」


 


十四歲的我,滿身桀骜:「總有一天,

我也會像我爹一樣厲害!」


 


哪怕爹娘不在了。


 


我蕭燁,也會重新撐起鎮北侯府的一片天。


 


我以為,我會很快將那個驚鴻一瞥的小姑娘忘諸腦後。


 


可不知為何。


 


她泛著淚光的眼眸,總是不自覺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在戰場上廝S得精疲力盡時。


 


被敵人砍中,高燒不退,差點要堅持不下去時。


 


總會不知不覺地想起她。


 


她還那樣愛哭麼?


 


她還會被別人欺負麼?


 


有沒有變得聰明點,在爾虞我詐的皇宮裡學會自保?


 


一年,兩年,三年……


 


洶湧的愛意。


 


在我沒有察覺的時候。


 


就如一顆種子,在我心底生根發芽。


 


3


 


邊關將士無詔不得私自回京。


 


所以,得到陛下允諾,重新回到京城時。


 


我心底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雀躍。


 


我再次見到了阿音。


 


十四歲的她已經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明明才學出眾,卻總是裝作毫不起眼的樣子,藏在人群裡。


 


明明喜歡行醫,卻顧忌著聲名。


 


裝作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十四歲的阿音。


 


終於學會了藏拙自保。


 


可我卻莫名心疼。


 


我想找個機會,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告訴她。


 


如果她願意,我可以帶她離開皇宮。


 


以後有我在,她再無顧忌。


 


想做什麼都可以。


 


直到那夜,

我聽到婢女問她:


 


「姑娘,二公主都要選驸馬了,皇後娘娘肯定也會開始籌謀你的婚事。你以後想嫁一個什麼樣的夫婿?」


 


那讓人心疼的姑娘,歪了歪頭:


 


「我不知道,不過,反正不能是武將。」


 


「為何?」


 


「武將命短,我希望我的夫婿能活得長久一點。


 


「這樣,我們將來的孩兒,才能在爹娘的庇護下健康長大。」


 


夜涼如水。


 


我手中的那枝玉蘭吧嗒一下,掉落在地上。


 


眼前劃過軍中同僚不幸殒命時,家眷們悲痛欲絕地哭喊。


 


還有,母親撞棺時,眼底的決絕:


 


「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父親,他是於國無愧,可他留我孤零零一個人在世間要怎麼活?」


 


我不願想,也不敢想。


 


有一天,

阿音,也會變成這樣。


 


4


 


能看見阿音好的人,不止我一個。


 


謝府世子謝長安,痴戀上了皇後的養女林音。


 


於我不同,他是個文臣。


 


不出意外的話,能活得很久。


 


更何況,他對阿音極好。


 


為了她,甚至可以不顧臉面,在長佛寺前磕得滿頭血痕。


 


老和尚按照我的囑託,把藥送給了謝長安。


 


回來後,他問我:


 


「這些年,你透過我的手,給那姑娘送了那麼多別人夢寐以求的古籍醫書。


 


「現在,你連自己豁出性命找來的靈藥也送了出去。


 


「可那姑娘卻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真的不悔?」


 


我轉身,掩下心口那悶悶的鈍痛。


 


「有什麼好悔的,隻要她好,

我就好。」


 


「痴兒,痴兒。」


 


老和尚嘆息著走了。


 


5


 


老和尚說得對。


 


我確實後悔了。


 


在阿音坐上花轎,被謝長安牽著走進喜堂的那一刻。


 


我就後悔了。


 


我嫉妒得發狂。


 


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


 


如果是我,該有多好。


 


我自詡情深,大言不慚地要成全別人。


 


那不過是因為我懦弱。


 


所以,連問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後來,我重新回了邊關。


 


我怕自己再待下去,會不惜一切地將阿音搶回來。


 


可這是阿音選擇的生活。


 


我不能毀了她的幸福。


 


也許很多年後。


 


我會放下一切,

平靜地走到阿音面前。


 


告訴她我的名字。


 


如果那時候我還活著的話。


 


可我沒想到,一切還有轉機。


 


當皇後告訴我,阿音已經和離,不日還要跟著我去往邊關時。


 


我幾乎欣喜若狂。


 


隨從見我如此匆忙,滿臉詫異:


 


「侯爺,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去見你未來的主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