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奶奶……您是……楊秀蘭嗎?」
我結結巴巴地開口,盡可能讓自己保持冷靜。
要知道,惡鬼無心。
自古至今,像楊秀蘭這樣,能口吐人言、保留神智的冤孽,沒一個是善茬兒!
楊秀蘭點了點頭:「是。小姑娘,你是我兒子請來的?」
我也點頭道:「楊奶奶,生S輪回,乃是天道。
「英蓮她數次傷人,已經鬧出了不小的事端……」
楊秀蘭深深嘆了一口氣,嚇得我趕緊收聲。
「我和英蓮隻想在這裡安安靜靜生活,是他們三番五次來打擾我們在先。
「小姑娘,你是有本事的人,
一開始我隻想把你嚇走,沒想到你道行頗深,鬧出來這麼大動靜。」
話音未落,楊秀蘭的身影倏然拉近,蒼老的臉停在離我二十釐米處,濃鬱的陰氣如有實質,將我籠罩其中。
我下意識攥緊了口袋裡的小木片。
那是我們「八道門」壓箱底的術法,也是我最後的底牌。
隻要我捏斷小木片,就算楊秀蘭再厲害,也會魂飛魄散。
代價是……我會折壽十年。
楊秀蘭絲毫不在意我的小動作,自顧自說道:
「我那逆子,仗著我不願對他動手,一再造孽!
「當年他就想S了英蓮,現在英蓮S了八年了,他還是不肯放過她!」
我愣了一下。
「楊奶奶,您說什麼?楊連山想S了英蓮?」
楊秀蘭怔了一下,
冷笑連連道:
「看來,我那逆子,沒對你說實話啊。
「那就讓你看看,一切的真相,到底是怎樣的吧……」
客廳裡忽然陰風大作,飄在半空中的楊秀蘭,表情變得無比猙獰。
她臉上的皺紋裂成溝壑,皮膚翻湧起伏,仿佛有什麼東西想掙脫出來。
「嗤——」
蒼老的皮膚終於徹底裂開,顯露出五六隻酷似眼睛的東西。
隻不過,這些「眼睛」俱為渾濁的灰白色,一行行血淚噴湧而出。
《集孽錄》中,某一頁的潦草圖畫,和眼前的冤孽完美重合。
眼前的一切都極為可怖,而我卻安下心來。
「轟!」
陰風再次加劇,連沉重的沙發都被吹到一邊。
楊秀蘭緩緩睜開了眼,一雙沒有瞳孔的瞽(gǔ)目,射出冰冷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我頓時失去了意識。
14
「媽!你把她帶回來做什麼!」Ŧṻₔ
急躁的男聲,將我從沉睡中喚醒。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楊秀蘭家中。
客廳裡的一切都恢復如初,失效的陣法、碎裂的銅錢、施法的道具,統統消失不見。
「媽,大夫都說了,這孩子沒救了!讓她安安穩穩走,也是個解脫!」
「滾!你不救,我來救!」
隔壁臥室傳來吵架聲,我好奇地走過去,一隻拖鞋剛好飛出來,從我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我驚訝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體,總算明白了是怎麼Ŧṻ₎回事。
——這是楊秀蘭的記憶。
十五年前的楊秀蘭坐在床上,懷裡SS地抱著一個兩三個月的嬰兒。
楊連山和李桂珍站在牆邊,臉上寫滿了急躁和不安。
楊秀蘭指著楊連山的鼻子,破口大罵道:
「逆子!她是你親女兒啊!你怎麼忍心把她扔在垃圾堆裡?」
楊連山反駁道:「可她是個畸形!大夫說她最多活到三五歲,智力也會有問題!媽,我和桂珍還能再生,到時候一定給您生個健健康康的大孫子!」
「呸,誰要你的大孫子!老娘還不知道你?不就是心疼錢嗎!」
楊秀蘭氣得直哆嗦,指著大門罵道:
「滾!都給我滾!
「你們不養,我來養!」
楊連山和李桂珍被趕出了門,房間裡頓時安靜了許多,隻剩下楊秀蘭懷裡的嬰孩,在啞著嗓子啜泣。
「孩子,對不起,奶奶沒能教好你爸。」
楊秀蘭抹了把眼淚,低聲道:
「人活著,總得有個名字。
「你是個可憐的孩子,以後就叫你應憐吧。
「應憐,不怕,奶奶會……保護你的。」
站在一旁目睹全過程的我,終於恍然大悟。
李桂珍說她曾經沒過一個胎兒,我看她確是子女早夭的面相,就沒多想。
原來,那個孩子就是應憐啊。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世界上的每個孩子,都應該被父母憐惜……
……才對啊。
15
一段段記憶閃過,我如同置身走馬燈中,和記憶的主人楊秀蘭一同喜怒哀樂。
盛夏,她抱著應憐求醫問藥,自己大汗淋漓,卻不肯移開為應憐扇風消暑的扇子。
寒冬,她陪著應憐堆雪人,一遍遍在雪地裡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應憐一天天長大,畸形的脖子愈發嚴重。
有人欺負應憐,楊秀蘭就舉起拐杖,敲得人家滿頭大包。
幼兒園不收應憐,楊秀蘭就買來繪本和教材,自己給應憐上課。
一年,又一年。
直到——
「兒子!媽求你了!」
楊秀蘭的哀求,在空曠的停車場裡回蕩。
西裝革履的楊連山,不耐煩地推開楊秀蘭,坐進嶄新的勞斯萊斯古斯特。
「我說了多少次!公司擴張要用錢!我哪來的三十萬給她花?
「那種畸形的東西,
本來就不該活著!」
車門狠狠關閉,將空氣和親情徹底隔絕。
「兒子!媽給你跪下了!」
楊秀蘭擋在車前,膝蓋與堅硬的地坪漆撞擊在一起。
「應憐……她畢竟是你的女兒啊!」
也許是古斯特的隔音太好,楊連山沒能聽見母親絕望的哭喊。
他自顧自地坐在後排閉目養神,任由保安將母親拖走。
「小張,開車。」
「好的,楊總,還是去蓮花山的高爾夫球場嗎?」
「對。一百多萬的終身會員費都花了,不多去幾次怎麼行。」
古斯特揚長而去,卷起充滿銅臭的煙塵。
16
又是一連串的記憶碎片。
為了借錢給應憐續命,楊秀蘭四處碰壁,
也沒能湊齊手術費。
最值錢的房子,寫的是楊連山的名字。
她賣不掉,也沒法抵押出去。
最後,應憐在楊秀蘭的懷裡,漸漸停止了呼吸。
「應憐,不痛。
「奶奶,不哭。」
這是應憐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也是疢孽說出的第一句話。
攥著撥浪鼓的疢孽,伸出冰冷的靈體手掌,拭去楊秀蘭溫熱的眼淚。
望著乖巧的疢孽,楊秀蘭的心,逐漸堅硬了起來。
「應憐,這一次,奶奶一定會保護你。」
第二天,楊秀蘭大鬧楊連山的公司,逼著楊連山把房產過戶。
「從今天起,這間房子就是我和應憐的,誰也不準來打擾我們!」
「媽,你清醒點!應憐已經S了!」
「應憐沒S!
她沒S!你再多說半句,老娘就砸了你的破公司!」
第二年,第三年。
第五年,第八年。
楊秀蘭的身體,一天天垮下去。
活人和陰魂共處,本就對身體有很大傷害。
更何況,應憐不是普通的陰魂,而是陰氣極重的疢孽。
楊秀蘭油盡燈枯的那天,疢孽哭得像個淚人。
「應憐……不怕……」
楊秀蘭笑著抱住疢孽,愛憐地摸了摸她的小辮子。
「奶奶……馬上就要和你一樣了……
「奶奶會永遠保護你……無論……是人是鬼……」
「嘭!
」
玄關的門忽然被打開,幾個道士打扮的人走了進來。
為首之人正在打電話,不耐煩地對電話那邊說道:
「楊老板,你老娘還沒咽氣呢,老子們可不是S人犯。
「等她咽氣了,老子們馬上幫你打散魂魄,保你無後顧之憂。
「對了,這屋裡有個小麻煩,回頭得加錢,起碼五十萬。」
楊秀蘭躺在床上,眼睜睜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
符箓的燃燒聲、銅錢劍的破空聲、三清鈴的叮當聲,混合著疢孽的哭喊,一並傳入楊秀蘭的耳朵。
應憐。
對不起。
這一次,奶奶不能保護你了。
兩行血淚,劃過開裂的眼角。
楊秀蘭目眦盡裂,絕望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天花板,直達九霄雲外!
瀕臨S亡的她,
竭力張開枯槁的唇,用盡這一生最後的力氣,放聲咆哮:
「蒼天無眼!
「蒼天無眼!
「蒼天……無眼!!!」
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漸漸渾濁起來。
狂舞的心髒終於停止跳動,可房間裡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半透明的老太太,緩緩從肉身中坐起來,睜開了七八隻瞽目。
一瞬間,房間裡所有的法器、法陣和符箓,統統失效!
「既然蒼天無眼,我要這雙目何用?」
楊秀蘭的低語,傳進這些不速之客的耳朵。
「老前輩!是晚輩唐突ṱú⁼了!我們這就走,不打擾您……」
「咚。」
人頭落地。
楊秀蘭踢開擋路的人頭,看向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疢孽,露出慈祥的微笑。
「應憐,不怕,奶奶在。」
疢孽破涕為笑,用力地點了點頭。
而後。
「你們,怎麼敢傷害應憐?
「她隻是個孩子!她會哭!她會痛啊!
「她已經夠可憐了!你們為什麼不肯放過她!」
漫天血雨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抱住了孤苦伶仃的小女孩。
一如初見。
「奶奶會永遠保護你……無論……是人是鬼……」
17
陰風散去,我的意識回歸,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楊秀蘭的臉依然懸浮在我面前,
七八隻瞽目SS地盯著我。
「小姑娘,你說,我錯了嗎?」
我默然。
這世間的種種,並非隻有對與錯。
「楊奶奶,師父曾經告訴過我。
「作惡多端,徒增S孽者,乃冤孽。
「明辨是非,秋毫無犯者,乃大孽。
「冤孽不可留,大孽不可傷。」
我退後一步,向楊秀蘭深深鞠躬。
「您是神通廣大的瞽目之孽,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大孽。
「晚輩此番多有得罪,還望楊奶奶海涵。」
楊秀蘭點點頭,又對我說道:
「小姑娘,麻煩你轉告我那個逆子。
「明著說,虎毒尚且不食子,我和他母子一場,確實做不到S之後快。
「希望他以後別打這套房子的主意,
不要再派人來打擾我們了。」
我猶豫片刻,對楊秀蘭道:
「這套房子在市區,陽人眾多,應憐畢竟是小孩心性,容易惹出事端。
「楊奶奶若是不嫌棄,我在山裡有一處小院,您可以帶著應憐搬過去住。
「那裡遠離人煙,山清水秀,周圍的住戶都是行善修德的大孽、精怪和老仙,很適合您和應憐生活。」
楊秀蘭明顯被說動了。
「那,我兒子這邊……」
「楊奶奶,您放心。」
我面色一沉,厲聲道:
「楊連山夫婦的事,交給我處理就好了。」
18
我從拉杆箱裡取出一個大號的收魂葫蘆,請楊秀蘭和應憐進去暫住幾天。
而後,我喊楊連山夫婦上來,
告訴他們冤孽已除,兇宅清潔完畢。
七七四十九天後,陰氣散去,就可以正常售賣了。
二人對我千恩萬謝,卻一再推脫報酬之事,說得等房子賣掉之後,才能給我結款。
看我勉強同意,楊連山又厚著臉皮,想讓我幫他們設一個聚財的風水局。
正中我下懷。
我們「八道門」之「定盤門」,便是專精風水之術。
隻不過,我給楊連山布置的並不是聚財局,而是神奇的「七七聚厄局」ţü₈。
七天後,楊連山的公司被查出偷稅漏稅,補繳了一大筆錢。
十四天後,楊連山在非法場所被抓,被拘留了十五天。
二十一天後,楊連山在看守所裡說夢話,把他早年僱兇S人的事說走嘴了。
這下直接判了個大的,律師說最多隻能爭取S緩。
聽說他在看守所裡吵著要舉報,說我給他設的聚財局有問題,屬於生產、銷售偽劣產品罪。
他的律師聽完,自掏腰包給他買了一箱六個核桃。
19
楊連山宣判那天,我回到山裡給師父掃墓,順便拜訪了楊秀蘭和應憐。
楊秀蘭坐在院子外,正在和一隻黃大仙下五子棋。
得知楊連山的下場,楊秀蘭的內心毫無波瀾,還耐心地提醒黃大仙,一次下兩個棋子,連瞎子都能看出來這是作弊。
院子裡,應憐正在和其他幾個鬼朋友做遊戲。
見我到訪,應憐不知道從哪變出來一個花環,非要給我戴上。
「姐姐,好人。應憐,喜歡。」
我摸了摸頭上的花環,笑得比花兒更加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