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不如長遠侯幼女月紅英嬌俏殊麗,還能給他助力。
那時我便已經明了。
他怕是從未替我考慮過,心中隻有自己。
7
西行至天黑,隊伍在沿途的驛站歇腳。
隻是安排休息的房間時,押送官犯了難。
特意過來跟我商量:
「秦侍中,那位如今的身份隻能住在大通鋪,素聞您蕙質蘭心,在前朝服侍多年沒出過一次紕漏,不知眼下可有萬全的法子?」
這些人原以為皇上對太子已經失望至極。
但今日在宮內發生的那一幕,大家都有目共睹。
故而對待廢太子的態度都恭敬許多。
我暗暗思忖著:「無礙,我和殿下在通鋪睡下便可,隻是要勞煩大人送些熱水來。
」
隨行官滿是感激。
忙讓驛官空出一間通鋪,又派人送來管夠的熱水。
最後一桶熱水放下時,黑臉的丫鬟頓了頓。
從懷中掏出鼓鼓囊囊的一封信。
我垂眸接過來,並未立即拆開。
等她將門關上,就隨手扔進糞桶。
淨手走到床邊,見太子的臉色好了點,用帕子沾水給他擦了擦臉上的灰塵,順帶把染血的青絲放進桶裡搓洗幹淨。
等忙完這一切,我隻覺屋內安靜得過分,抬眸就見一雙幽深的眸子淡淡地注視自己。
「到哪了?」
太子低沉微啞的聲音隨之響起。
「回殿下,才過了黃公亭。」
黃公亭位於京都西北,人們常在亭中送別友人,詩有雲:傷心離別處,黃公送客亭。
太子斂眸,
半撐起身子,目光冷冽地打量周身的一切。
最後落到我身上:「加快腳程,孤要在三日之內抵達天水。」
我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屋外寒風凜冽,入了秋後,夜裡更是寒涼。
驛站沒有備炭盆,腳放進被褥足有半個時辰了還未暖和過來,我根本睡不著。
「冷。」
對面忽然傳來短促的字眼。
我愣了一下,不知何意。
「被褥單薄,孤不想明日睜眼看到一具凍屍。」
我遲疑了一下。
隨即擁被翻過如嶽似的身軀,仔細鋪好被子,堪堪貼著牆角躺下。
誰知後背剛貼到床,又聽他幽幽道:
「中間漏風。」
我依言靠過去,瞬間感受到身側有源源不斷的熱意傳過來,像抱著個大暖爐。
心下一怔,忽然有些茫然。
8
三日後,隊伍順利抵達天水。
秋雨前的西風刺骨寒,落木隨著呼號的風聲蕭蕭落下。
為了提高速度,大家都有些狼狽。
到了驛站,鍋爐下的火就一直沒小過,熱水一趟趟地送進房中。
太子傷勢漸漸好轉,隻是韜光養晦不願露面。
摻好水後,他自行清洗,我背過身等著。
窗外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屋內熱汽繚繞,水聲浮動。
片刻後,金石之聲響起:
「孤出去,你隨意。」
我轉過身,看到逼仄的木板上,單薄布衣的男人正盤腿系著衣帶。
青絲如瀑,如玉的臉頰被水汽蒸得薄紅。
這副昳麗近妖的模樣,難以跟傳聞中金枝玉葉的太子扯上關系。
待他走後,我快速擦洗,換上幹淨的衣裙。
正準備把湿衣服拿出去晾著,就聽到隔壁有人打鬥。
「沒想到那些老狐狸還派人跟著我,害您暴露。」
接著是熟悉的低沉語調:「不留活口。」
霎時間,冷兵相接,桌椅倒地。
我伺機等在角落。
不料有蒙面人砸門滾出來,恰好發現我手中有太子的衣裳。
眼色倏地一變,舉刀便朝我劈來。
深宮的鬥爭常常不見一滴血,我從未經歷過此事,一時間手足無措。
恍惚中,不知是誰擋在我身前。
奪刀,反攻,一氣呵成。
直到破爛的門裡走出一個書生模樣的文人低低笑了聲,我才驀地醒過神來。
眼見身前人寬大袖管中,血流急急滴落。
我眼瞳緊縮,緊忙過去檢查。
「殿下,您……」
他竟是徒手接刃!
掌心的皮肉翻開,依稀可見森白掌骨。
我低著頭,有些淚目。
我曾以為,身份卑賤的宮女哪怕將心剖出來,也不配得到他們這些天潢貴胄的片刻真情。
可今日……太子殿下竟舍身相救。
「奴婢何德何能,萬S難辭其咎。」
「抬起頭。」
我愣愣地仰著頭,眼前朦朧。
隻感覺臉頰忽然被人擦了兩下,然後在眉眼上輕輕擦過。
「這雙眼裡,我不容再有旁人。」
我怔了怔,立即明白其中的深意。
上位者最忌諱的便是三姓家奴,
我跟了四皇子多年,仍可義無反顧地離開他,何況現在。
但多說無益,我定了定神:「奴婢發誓,若有朝一日背叛殿下,不得好S。」
太子淡淡地掃了我一眼。
難道是我的誓言不夠狠嗎?
我再次舉起手,隻是還未把話說出口,太子便轉身回房了。
「……」
9
辰王府裡,又一隻玉壺春瓶被砸得粉碎。
「前兩批被他甩掉,最後一批潛伏數日都刺S失敗,我養你們這些廢物有什麼用!」
辰王立在堂中,氣得額角青筋暴漲。
平日溫潤和善的皮囊,此刻猙獰如惡鬼。
「秦寶蓮呢?她不是給那個廢物下藥了嗎?」
匍匐在地的S士汗如雨下,咬緊牙關把責任推出去:
「屬下以為,
寶蓮姑娘應該是叛變了,據探子來報,那廢太子根本沒有病危的跡象!」
話音未落,此人立即挨了一記重腳。
「不可能!她跟了我八年,滿心滿眼都是本王。」
「可東宮幕僚身邊的釘子來報,確確實實是太子親自召集人馬過去的。」
辰王緊緊攥住拳。
腦中浮現那日她倉皇離開的背影,杳無音信的回應,臉色猛地陰沉下來。
「讓鴿房的人給她傳信!不管用多少隻鳥,本王要立即看到她的回信!」
辰王負氣離開,徑直走進後院。
推開一扇房門後,冷著臉將她曾經的心腹拽起:
「你說,秦寶蓮跟著廢太子離京,會不會背叛本王?」
女人嚇得花容失色,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秦姑姑曾說,若有機會離開皇城,
便要忘了這裡的一切。」
辰王胸中似有火在燒,熊熊不滅,一掌便打得女人臉頰高高紅腫。
「她敢!生是本王的人,S是本王的鬼!膽敢變心,本王一定會把她抓回來處以凌遲,千刀萬剐。」
這一夜,辰王府中徹夜通明,不斷有撲稜翅膀的鳥融入清冷夜色。
10
過了張掖郡,沿途的綠意越發稀少。
午時未到又有兩人倒下,口唇皮膚绀紫,隊伍不得已提前埋鍋造飯。
我的廚藝天賦不高。
哪怕認認真真找師父學過,還是不得要領。
所以每次做吃的給辰王送去,他都會在我走後隨手塞給旁人。
而眼下連去腥的姜片蔥段都沒有,隻有發黃的粗鹽調味,太子殿下都能面不改色地喝完我熬的鴿子湯。
眼看他傷勢日漸好轉,
連後背的血痂都掉了。
我感覺心裡好像塞滿了木棉花,有種說不出的歡喜。
三日後,隊伍抵達嘉峪關。
隨行官跟地方官員交換令牌後,面色有些沉重。
「都護府主疾病纏身,致使西域諸國蠢蠢欲動,再往前走就開始亂了,令牌對當地異族恐怕沒有威懾力,我等就送二位到這吧。」
其他流放至此的罪犯陸續被役官領走。
而我和太子是白身,可以自行離開。
隻是我們剛租下一間茅屋安頓下來,就聽外面打起來了。
大家似乎都已經麻木了,討論戰事跟家常便飯一般,拎起幾件衣裳,趕驢南下躲難。
三日後城裡人又陸續從南邊回來,帶來朝廷派大軍平叛的消息。
「要變天了。」
我看向獨坐在院子裡的替身,
擔心太子掌心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
就在這時,幾日不見的鴿子再次落在我的針線筐上,左右張望地咕咕。
我取下它腳下的紙條:
【本王不日抵達西北監軍,想好怎麼交代了嗎?】
11
辰王蒞臨的那日,都護府特設宴席招待。
管樂笙簫,熱鬧非凡,胡旋歌舞,美不勝收。
當地有名的富商和部落首領都帶了美人赴宴,求辰王笑納。
辰王雖然收下了,但晚上哪都沒去,就在書房等著。
直到有人進來給燈添上新油,辰王方抬起布滿血絲的眸子問:
「幾時了?」
蔣公公低下頭:
「回殿下,應是子時。」
辰王身邊的人都清楚,他為何突然離開風起雲湧的京城奔赴邊疆。
「她人呢?」
蔣公公指間攥得發白:「也許秦侍中那邊消息閉塞,不知殿下到了,但今日宴席如此盛大,想必明日該來了。」
辰王面色稍虞,捏了捏鼻梁。
翌日從大營回來,他進門第一件事便是問:
「今天有人求見嗎?」
蔣公公隻覺得背後發涼,硬著頭皮答道:
「門房說未曾有,許是路途遙遠,還在路上吧。」
辰王點點頭,去書房處理公務,直至屋內燃起明燈,忽然抄起一塊砚臺砸得粉碎。
「把李氏叫來!本王有話要問她。」
後院立即慌亂起來,腳步聲錯綜復雜。
李氏此時都睡下了,仍舊被強拽起來,送到書房時,還衣衫不整。
「告訴本王,她為何不來?」
辰王站在一地的碎片中,
臉色陰鬱不明。
「即使再遠,走也該走到了。」
李氏經過上次一劫,知道現在說什麼才能逃過一劫:
「殿下有所不知,我們女人也有自尊廉恥之心,假如蓬頭垢面來見,還不如不見。」
「自尊?」辰王嗤笑一聲,轉身尋了一處坐下來,唇角勾了勾,「派人把她綁過來,要快。」
劉公公看了眼外面的溶溶月色,到底是吩咐下去了。
約莫子時,有一隊人簇擁著布裙荊釵的女子從角門入府。
劉公公在廊道盡頭望了眼,進去低聲轉告:
「秦侍中是自己走來的。」
辰王頭也未抬,斥道:「多嘴。」
劉公公連忙低頭,緊繃的肩頭緩緩放松。
等人進來後,他也識趣退下。
秦寶蓮跪下行禮:「辰王殿下,
不知深夜請奴婢來,是有何事吩咐。」
相處八年,辰王一聽這話,瞬間怒不可遏:
「幾個月不見,你與本王就這般生疏了?你在生誰的氣?」
12
我垂眸忍著膝下的刺疼,隻道:「不敢。」
辰王氣笑了:「你不敢?你知不知道本王為了你,放棄了什麼?」
我搖搖頭:
「殿下心中自有打算,不是奴婢能夠幹預的。」
「混賬!」
上好的羊脂白玉應聲落下,似乎有幾塊碎片從我身上劃過,遲遲傳來幾縷疼意。
「本王為你放棄京都的權勢,而你不僅沒有一絲感恩,還屢次違抗命令,真以為本王不會S你?」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令人心顫的S寂。
「聽說女子一旦失去貞潔,就會對侵佔她身子的男人百依百順,
他是不是碰你了?」
聽著他的話,我感覺胸口也開始隱隱作痛。
抬眸看著他的眼,仿佛也窺見了幾分真情。
但我想,更多的是男人的佔有欲。
本來扔了也不可惜,一旦別人來搶,就變得彌足珍貴了。
「殿下從奴婢身邊收走了五位宮女司寢,她們需要做什麼,想必您應該很清楚。
「還有……奴婢不會為了其他人的命令,而傷害自己的主子,若沒有別的事,奴婢該回去了。」
我剛說完,眼前人便怒極反笑。
冷聲吩咐門外:「退到院中守著,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