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各宮挑選司寢宮女時,辰王果斷要走了我身邊的小宮女。


 


事後他哄我:


 


「她們都沒你機靈,不會辦事,還是留你在宮中最為穩妥。」


 


但他好像忘了,我已經二十了。


 


若繼續留在前朝,隻能做自梳女。


 


我不敢再賭男人的真心,怕落得個冷宮終老的下場。


 


於是重金求了條出宮的路子。


 


再過七日。


 


我便要隨廢太子流放西北了。


 


1


 


臘月初八,白虎值神。


 


宮闱事變當晚,我最後一次給辰王傳遞消息時,他突然松了口。


 


「此後,寶蓮你便是本王的人了,我這就去懇請母妃應允。」


 


未等我回應,他便先轉身離去。


 


隻是他前腳剛走,王公公後腳就遞來了新的腰牌。


 


我低眸瞧了眼。


 


未承想兜兜轉轉,還是做了皇子的司寢宮女。


 


送東西來的小太監低眉順眼地催促:


 


「秦侍中,幹爹說東宮那邊急缺人手,讓您務必在天黑之前過去安頓。」


 


我微微頷首。


 


把人送走就開始收拾自己的家當。


 


入宮十餘載,我積攢了不少財寶。


 


日夜都盼著能早日離開深宮,為心愛之人生兒育女。


 


然而辰王的眼裡隻有大業。


 


無論我望向他的目光如何熱切,他皆視若無睹。


 


故而,當我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一顆棋子時,便深知辰王無法給予我所期許的未來。


 


於是我拿出大半的積蓄,找宮中的二把手幫忙,求他給我指條出宮的路子。


 


但沒想到王公公在宮中的權力這般大。


 


眼下正值草木皆兵的風頭,他老人家還能四處運作,幫我安排到東宮做事。


 


2


 


日暮時分,各宮都忙著傳膳換值,無人得空來送我。


 


我也不在意。


 


隻因我身邊的小宮女都是奔著辰王來的。


 


她們知道辰王有個怪癖。


 


別的女人不沾,偏愛我身邊的心腹宮女,每次都會想方設法要走,收入後院。


 


所以這些人表面上拼命地討好我,但其實背地裡不知道罵了我多少次。


 


背上全身家當,我抄一條不起眼的小徑往東宮走。


 


誰知路過桃花林時,忽然瞥見兩個鬼祟的身影。


 


宮中向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轉身就要走,卻還是晚了一步。


 


「……太子爺本來挨了皇上三十大板就已經不省人事,

昨日又被記仇的三皇子故意挑斷手筋,這回算是徹底廢了。」


 


「難怪你們東宮的人最近到處找關系呢,我知道翊坤宮還有空缺,你可要抓緊了。」


 


……


 


我大氣不敢出一聲。


 


直到腳步聲離開滿一刻鍾,才緩緩從矮樹後出來。


 


匆匆進了嚴防S守的東宮,入門便可見殿內殿外一片狼藉。


 


連檻下昔日鮮妍綻放的花木也不知所蹤。


 


好不容易找到安頓的居所,發現裡面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我利落鋪好被褥,準備去小廚房買些果腹的飯菜。


 


沒想到剛推門就被辰王攔下來。


 


他面帶愧疚:「本王……去了母妃宮中才得知你已經被指到東宮來了。」


 


我垂頭不語。


 


他便一把將我摁進懷中,炙熱的鼻息撲打在我耳廓上。


 


我忍住鼻頭的酸澀,別開臉勸他:


 


「殿下的身份實在不便出現在此,您快回去吧。」


 


他輕輕地笑,仿佛鴛鴦交頸般靠近。


 


「寶蓮莫要憂心,區區一介廢太子,本王何須顧慮。」


 


他還是松開了我。


 


微微拉開些許距離後,把袖中的一包藥材塞給我。


 


「廢太子脾氣古怪,生性暴虐,曾放肆辱罵過本王,你這些天近身伺候的時候,務必把藥下進他的飲食中。」


 


說完,他捏了捏我的手掌,轉身離去。


 


而我沉吟片刻,轉頭就把藥包扔進灶臺。


 


3


 


看著熊熊火焰逐漸吞沒他給的東西,隻覺得痛快。


 


從前我把自己當作他的人,

自然是無條件地付出,有時還拿出攢下的私房錢上下打點。


 


可最後我得到了什麼?


 


我悽然一笑,又往身前塞了兩根木柴。


 


既然他什麼都給不了,那我也不必再以身犯險,出生入S。


 


以後我的主子是太子殿下。


 


隻需等他高熱退下,流放的隊伍便會立即啟程,押送我們去西北邊境。


 


從此與宮中各人緣盡,再不相逢。


 


4


 


兩刻鍾後,我提著裝有熱粥的食盒推門入殿。


 


裡面隻點了一盞燈,白日照不清人的影子。


 


往裡走幾步,終於能看見榻上隆起的身影,黑發如瀑披散在傷勢猙獰的後背。


 


案上的金猊香冷,血腥味濃重壓人。


 


我把食盒放到桌上,剛掀開蓋,冷不丁地聽到如惡鬼般嘶啞的聲音:


 


「誰?


 


我旋身行禮,答道:


 


「奴婢寶蓮,參見殿下。」


 


室內沉寂無聲,仿佛剛才聽到的聲音不過是我的幻覺。


 


然而愈發翻湧的血腥味卻在警示我,頭頂懸著一隻兇狠的惡爪。


 


「過來……換藥。」


 


我如蒙大赦,趨步過去找到藥箱。


 


然而蹲在床邊,看著那些被血凝固在背後的青絲時,突然犯了難。


 


心知傷勢再拖下去,高熱定會反復不退。


 


念著長痛不如短痛,我鼓氣交代一聲:


 


「殿下,有點疼,您忍著些。」


 


等了幾息,沒聽到太子出聲,我便當他默認了。


 


小心翼翼攏起太子後頸處的青絲,心下一狠——


 


「啊……」


 


手臂突然被牙口SS咬住,

我痛得大聲驚呼。


 


輕扯了幾下,青絲滑落,露出太子泛紅的眼角。


 


我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忍著劇痛,單手上完藥,太子已經暈過去了。


 


但牙關還緊緊咬著我的肉不放。


 


無奈之下,我隻能坐在榻邊陪他。


 


忽的一瞬,窗棂吱呀一聲,燭火搖曳了下,濃重的夜色中驚起悽厲的鳥叫聲。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剛入宮時,幾位姐姐講的深宮秘事,不由自主想往太子那邊靠了靠。


 


隻是剛貼近,就察覺太子身上熱得不同尋常。


 


抬手覆在他額前,手心全是冷冰冰的汗。


 


「果然是起熱了。」


 


我把藥盒拿過來,取出一枚退熱的藥丸,放到太子鼻下。


 


哄道:「殿下,該吃藥了。」


 


原以為他會沒反應。


 


誰知咬在手臂的牙驀地更深了。


 


我蹙緊眉頭,聲音越發輕柔:


 


「殿下是不是怕我下藥?那我吃一半,殿下吃一半可好?」


 


話音剛落,那雙狹長的眼簾忽然掀開,藏在濃密陰影中的深色眼瞳晦暗不明。


 


我沒有片刻猶豫,利落地把藥分成兩半,先給自己服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我好像感覺到一束帶著戾氣的目光落到我指間。


 


於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剩下的半枚藥丸送過去。


 


下一秒,手臂終於刑滿釋放,指間湿熱。


 


我狠狠愣住。


 


連藥丸什麼時候被卷走的都忘了。


 


「繼續。」


 


又喂他吃下半枚藥丸,陰森寒意暫且退去。


 


我守了會兒,輕聲走向對面的小榻。


 


將將坐下,

外面啼叫不止的鳥突然啄破門窗的紙鑽進來,飛落在食盒的提手上。


 


借著暗淡昏黃的燭光,依稀能看到它腳上的書信。


 


【藥喂了嗎?】


 


5


 


東宮依山而建,天邊翻起魚肚白時,室內仍舊昏暗。


 


我從小榻上下來,從藥箱取了一根人參去廚房。


 


回來摸了摸太子的額頭,笑道:「殿下的熱已經退了,再喝點補身子的藥膳吧。」


 


佔據整張鎏金雕刻方榻的男人濃眉微攏。


 


我默默數了三個數,將半勺藥膳貼上蒼白的薄唇。


 


又是半晌沉默,我忽然想起什麼。


 


低頭呡了口藥膳,然後喚他:「殿下,沒有毒。」


 


陰鬱的眸子闲闲撩開,目光斜向漆碗。


 


我會意地點點頭。


 


正舀起一勺藥膳吹了吹,

誰知手裡的碗突然被搶了去。


 


抬眸隻見凌厲如刀的下颌吞咽幾下,喉珠在冷白如玉的皮下起伏滾動。


 


待碗裡的藥膳飲盡,太子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他趴在床上,單手撐頭,目光不時在我身上掃過。


 


「秦侍中?」


 


我把碗收回來,低頭應聲。


 


「傳孤口諭,今日啟程。」


 


我驀然抬起頭,覺得有些突然。


 


但深知依太子的脾性,向來是不容旁人拒絕他做好的決定。


 


故稍加整好儀容後,走到宮門處,將太子的意思轉告侍衛。


 


那群侍衛的表情有幾分古怪。


 


得知事宜後,竟全部退下了。


 


我正疑惑不解,身後倏然傳來溫柔得膩S人的聲線。


 


來人顯然動了怒,眸色沉沉。


 


「昨夜為何沒有回本王的信?」


 


我眼眸低轉,沒想好怎麼回應。


 


辰王見狀步步逼近,猛地扼住我的手臂,怔然發現上面的咬痕。


 


霎時興奮起來:「告訴我,他是不是瘋了?」


 


宮中各位皇子自小習武,手勁極大。


 


我疼得眼角沁出淚花,他依然沒有絲毫察覺。


 


「快說!你是本王的女人,不許有任何隱瞞!」


 


我抿緊唇,掙脫他的手往回跑。


 


奈何他力氣大得驚人,扯得手臂咬痕處的血痂撕裂開,疼意鑽心。


 


若不是遠處聞訊趕來的押送隊伍,我恐怕難逃一劫。


 


隻是松手時,他還不忘提醒我:


 


「那副藥務必讓他按時服下,等他命喪黃泉之時,就是本王納你為妾之時。」


 


我充耳不聞。


 


逃也似的飛奔離開,背靠在冰冷的宮門上平復氣息。


 


6


 


當日午時一過,押送的隊伍整裝待發。


 


通往西城門的道上,昔日平叛南蠻,北伐異族的太子,換下了明黃色繡五龍的袞冕,披著白衣中單,無聲地走著。


 


被貶為庶人後,他失去了代步的倚仗,隻能由我扶著走。


 


每走一步,我感覺肩上的重擔就沉一分。


 


可即便如此,太子在離開前,還是默然將一物藏在胸口。


 


眼下,正硌得我肩疼。


 


思緒翻湧間,忽然有人傳唱:「皇上駕到——」


 


肩上忽地一輕。


 


太子小山似的身軀如斷線風箏一樣墜落。


 


悶聲倒地的時候,我瞥見一個著龍袍的身影闖入視線。


 


天子矗立在遠處,

負手立於城樓之上,身後是烏泱泱的人群。


 


後宮各院的妃嫔、宮外的王爺們都陸續趕到。


 


我不知他們心中此刻在想什麼。


 


隻知道昔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如今跟我這個籍籍無名的宮女一般,不受他們待見。


 


或許是皇上大發慈悲,太子最終被人扶到露車上。


 


隊伍的速度得以提升,一道道宮門如同枷鎖般,被我們拋之腦後。


 


離開比天還高的宮門時,我回頭望了眼。


 


視線不自覺地捕捉到那個身影,今日他身邊站著一位身著紅衣的俏佳人。


 


那是異姓王月信的幼女月紅英。


 


曾經皇後娘娘提起各皇子的婚事,辰王還特意來問我的意見。


 


那時,我年少輕狂。


 


竟認認真真給他推薦合適的人選。


 


「劉丞相家的嫡長女性情溫和,處事大方,連陛下都當眾稱贊過,是一等一的主母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