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本喋喋不休的越舟頓時失了聲。


 


他白著臉跟我道歉:


 


「小滿,對不起,對不起啊,我,我忘了。」


 


「我這就給陳怡打電話,讓她改天再來。」


 


他手足無措,我卻視若無睹,徑直走了出去。


 


他在身後喊我:


 


「小滿,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


 


這時候,陳怡正好到了。


 


她站在門外看著我們,有點不知所措。


 


我冷笑一聲,越舟急忙走到陳怡身邊,小聲說道:


 


「對不起啊,陳怡,今天突然有急事兒,你先回去,改天我再去接你好不好?」


 


「事出突然,我真的沒辦法送你。」


 


我揚聲道:


 


「你不用陪我去的。」


 


越舟白著臉說:


 


「那怎麼行?


 


我卻直勾勾盯著他問:


 


「你有臉陪我去嗎?」


 


「越舟,你真的有臉見我爸媽嗎?」


 


越舟不耐煩起來:


 


「我就是忘了日子而已,你至於這麼大脾氣嗎?!」


 


我冷聲說道:


 


「越舟,別逼我後悔當年把你從車裡拖出來!」


 


他這才泄了氣,像被人拋棄的大狗一樣耷拉著腦袋。


 


7


 


去往墓園的路上,我又想起了小時候。


 


八歲那年,我跟越舟代表學校去市裡參加數學競賽,路上遇到了連環車禍。


 


汽車幾番翻滾後,越舟暈倒在我身邊。


 


清醒的同學三三兩兩爬出去,我沒來得及多想,連拖帶拽把越舟弄到了車外面。


 


等回過神,汽車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


 


看著連成一排的汽車都在起火,我尖叫著想要衝過去卻被圍上來的路人攔下,任憑我怎麼掙扎,雙腳都隻能徒勞地蹬著空氣,無法靠近半步。


 


我的爸媽是學校的老師,也在這次參加競賽的隊伍中,他們負責高年級的帶隊。


 


可他們乘坐的那輛車,燒得最兇。


 


我喊啞了嗓子也沒能改變父母當場去世的事實,一夜之間成了孤兒。


 


因為把越舟從車裡拽了出來,他撿回一條命,作為報答,他父母得知我的情況後把我帶回了家。


 


越叔叔林阿姨對著越舟再三叮囑:


 


「小舟,要不是小滿,你這條小命就交代了。」


 


「你是哥哥,以後要保護好小滿,懂嗎?」


 


越舟攥著拳頭點了點頭。


 


因為我沒有痛覺很多時候都沒辦法感受到身體的不適,

就算胃爛掉了,我也發現不了。


 


因此,我每周都需要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確保自己的健康。


 


每一次,越舟都要陪我一起去。


 


抽血的針管插進胳膊的時候,他總是滿臉心疼。


 


雖然,我告訴過他很多次,我根本不會疼。


 


可每一次去醫院,他依舊會雙眼通紅,像兔子一樣。


 


日常的時候,因為我沒有痛覺,總有小伙伴對我表示好奇,他們會圍著我問:


 


「蘇小滿,你真的不會痛嗎?」


 


孩子的好奇經常會帶著殘忍的惡意,為了驗證這一點,有一個男生曾經拿著玻璃想要劃破我的臉,隻為了看我到底會不會哭。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玻璃不太整齊的斷面反射出尖銳刺眼的光,很是滲人。


 


關鍵時候,越舟出現了。


 


他跑過來擋在我前面,

兇狠地把男生撞倒:


 


「小滿她隻是不會痛,不是不會受傷!」


 


「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嗎?!」


 


他像一隻護犢子的小狗,自己還沒褪去圓滾滾的嬰兒肥,卻敢衝著外敵呲牙咧嘴,張牙舞爪地把我護在身後。


 


這一護,便是十五年。


 


可是現在,他竟然要求我在我爸媽的忌日這天,穿得鮮亮一點。


 


8


 


等我跟林阿姨他們會合後,林阿姨問越舟在哪裡。


 


我推說他有別的事兒,林阿姨氣壞了,當即就要給越舟打電話。


 


越叔叔悄悄扯了扯她的胳膊:


 


「算了,今年這情況,小滿的爸爸媽媽可能也不想看見越舟。」


 


我們一行人如往年一樣,往半山腰的墓園去。


 


這一次站在爸媽墓碑前面,我格外委屈,

眼淚流得特別兇。


 


我一邊燒著紙錢一邊想:


 


要是我爸媽還在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我可以不用寄人籬下,遇上喜歡的男孩子能大大方方地談戀愛。


 


越舟背叛我,我也能由著性子發泄,不用顧忌他父母的養育之恩,做出隱忍的樣子。


 


我爸肯定會揍他一頓,讓越舟知道欺負了他的寶貝女兒會有什麼後果。


 


我可以撲在媽媽的懷裡哭得S去活來,用最惡毒的話咒罵他。


 


可,哪裡有如果?


 


我越哭越委屈,越委屈哭得越兇。


 


林阿姨和越叔叔手忙腳亂地安慰我,連一直響的電話都顧不上接。


 


後來,我甚至哭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恍惚中聽到一道男聲:


 


「蘇小滿!你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


 


等我醒來後,人已經在醫院了。


 


「呼吸性碱中毒,救助及時沒什麼大礙。」


 


陸醫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好像跟墓園的那道男聲很相似。


 


不過,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陸醫生是我的主治醫生,一般的小病小災和日常的身體檢查我基本是找他。


 


他對著我連續輸出,表達著他的不滿:


 


「蘇小滿,上次替你男朋友擋花盆,這次把自己哭暈過去,下次你打算給我個什麼驚喜?」


 


我連忙小聲辯解道:


 


「你別瞎說啊,什麼男朋友,那是我哥!」


 


陸醫生愣了一下,眼裡竟然浮起燦爛的笑意,嘴巴上卻不肯饒人:


 


「你哥不是男人嗎,用得著你一個女孩子英雄救美?!」


 


「你隻是不會痛,

又不是不會受傷,更不是不會S,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這個道理?!」


 


嗯,這話我真的聽他說過好多次,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林阿姨和越叔叔聽到後,都尷尬起來。


 


離開醫院前,林阿姨一個勁兒跟陸醫生道謝,我跟越叔叔默不作聲地當她的背景板。


 


後來,林阿姨小聲跟我說:


 


「這個陸醫生,挺關心你的,人長得也不錯,不知道有女朋友了沒。」


 


我無奈扶額,林阿姨卻振振有詞:


 


「小滿,你可別為了一棵歪脖樹,不見整片大森林啊。」


 


9


 


我這才明白,原來我跟越舟遮遮掩掩的關系,早就被林阿姨他們識破了。


 


他們隻是沒有揭穿我們,用實際行動表達著對我的接納。


 


可是,她是不是忘了她口中的那棵歪脖樹,

其實是她的親生兒子啊?


 


等我們回到家裡,我懶得看越舟,推脫自己累了便回房間休息。


 


越舟自然不敢說跟我之間發生了什麼,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句:


 


「媽,小滿今天跟您說了什麼?」


 


林阿姨想了想回答道:


 


「小滿今天在她爸爸媽媽的墓碑前哭暈過去了,還好那個陸醫生正好在附近及時出手相助,要不就危險了。」


 


「我看陸醫生緊張的那個樣子啊,好像對小滿有意思呢!」


 


「我打聽打聽家世人品怎麼樣,要是不錯的話,撮合撮合他們倆!」


 


越舟一聽就急了:


 


「媽,小滿才多大,這麼著急給他介紹男朋友做什麼?」


 


林阿姨笑得一派雲淡風輕:


 


「你跟小滿一樣大,你女朋友都帶回家了,

小滿交個男朋友怎麼了?」


 


越舟嘴唇張了好幾次,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過了沒幾天,林阿姨果真給我安排了一場相親。


 


看到陸醫生在我對面落座,我驚訝壞了。


 


他掃了我一眼:


 


「被我媽逼著來的。」


 


好吧,原來是同病相憐。


 


「蘇小滿,我看你應付相親也挺辛苦的,要不咱們合作一下?」


 


我挑眉望向他,等著他的解釋。


 


「就是,咱們回去都說對彼此很滿意,假裝在接觸中。」


 


「這樣家裡應該不會逼著我們參加一場又一場的相親局了。」


 


「我們倆知根知底的,也不怕對方有什麼壞心思,對不對?」


 


這樣似乎也不錯。


 


他繼續說道:


 


「既然說彼此滿意,

總要做做樣子吧,晚飯一起吃吧,然後再去看場電影怎麼樣?」


 


我剛想拒絕,他接著說:


 


「這樣會有說服力一點。」


 


「還有就是,我媽說了,如果我回去早了,還有一場相親等著我。」


 


「你就當普度眾生了。」


 


他一邊說,一邊露出苦哈哈的表情,我被他逗樂,同意了。


 


等飯也吃了,電影也看了,他又拿出手機找好角度拍了個照,自顧自地嘟囔著:


 


「發個朋友圈吧,裝得更像一些。」


 


「做戲就得做全套嘛,你說是不是?」


 


嘶,好像有點兒道理。


 


他還把照片傳給了我,盯著我的手機躍躍欲試,我也不好意思不發了。


 


我簡簡單單發了一張照片,他卻說我沒誠意,這樣太敷衍了。


 


我隻能選了跟他一樣的朋友圈的配文:


 


【初次約會,

以後也請多多關照!】


 


剛發出去沒一會兒,越舟的消息便一條又一條湧了進來。


 


10


 


【蘇小滿,這都幾點了,你還不回家?】


 


【你在哪裡,我去接你,定位給我發一個!】


 


【蘇小滿,你看沒看到我信息?】


 


【回復!!!】


 


我統統沒理。


 


等我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越舟正坐在客廳裡等我。


 


一見我回來,他就開始訓斥:


 


「蘇小滿,你朋友圈發了什麼鬼東西?」


 


「今天剛相親,就認上男女朋友了?」


 


「你了解對方嗎?了解多少?」


 


「孤男寡女在外面鬼混到半夜才回家,有沒有點兒女孩子的樣子?」


 


我皺著眉反駁:


 


「我跟陸醫生認識有一年多了,

並不是剛認識,每次去醫院不都是找他看診?」


 


「再說,我二十三歲了,偶爾在外面玩得晚一點,很過分嗎?」


 


「還有,我朋友圈發什麼你都要管,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越舟更生氣了,胸膛一起一伏,抬高了音量:


 


「你想玩到幾點就玩到幾點好了!」


 


「你真當我擔心你?」


 


「我是擔心別人說我爸媽不盡責,說你沒家教!」


 


我沒想到,越舟竟然會用「沒家教」來指責我,我點了點頭:


 


「我爸媽S得早,可不就是沒家教嗎?」


 


越舟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忙給我道歉,還說第二天帶我去看演唱會。


 


我累了,不想跟他掰扯,便敷衍地答應下來。


 


可是,看演唱會的不隻是我跟他,還有陳怡。


 


演唱會氣氛很好,我受現場氣氛感染,跟著臺上又唱又跳,陳怡也跳得歡快。


 


偶爾目光對視,我們都很開心,等演唱會結束後,我跟她的關系無聲中好了不少。


 


她拉著我的手在前面跑,越舟被我們甩在後面。


 


跑著跑著,陳怡踩到一塊小石頭,摔倒了。


 


越舟趕緊跑了過來,扶著陳怡坐到路邊,仔細地檢查陳怡的傷勢。


 


膝蓋蹭掉了好大一塊皮,正往外滲著血珠,腳踝也腫得老高,泛著青紫。


 


陳怡嘶嘶吸著氣,越舟心疼壞了。


 


他轉過臉對著我訓斥:


 


「小滿,你是不是故意把陳怡絆倒了?」


 


「她不是你,她知道疼的,她沒有你那種怪病,你懂不懂!」


 


我懵了。


 


越舟他,說我有怪病!


 


我看向陳怡,看來她看出了我們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原來她今晚的熱情都是為了這會兒做鋪墊。


 


我剛想回懟,就聽到陳怡說:


 


「越舟,你是不是瘋了?」


 


「我自己被小石頭絆倒的,跟小滿有什麼關系?!」


 


她語氣真誠,眼神裡沒有半點算計。


 


我閉了閉眼:


 


「越舟,你陪陳怡去醫院吧,我先回家了。」


 


說完,我隨手攔下一輛出租車鑽了進去,路上,我給陸醫生打了個電。


 


「陸醫生,作為我名義上的男朋友,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啊?」


 


11


 


等我到家的時候,陸醫生已經在小區門口等我了。


 


我們一起回家,我跟林阿姨說,我想搬出去跟男友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