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患有先天性失痛症,替竹馬擋下樓頂掉落的花盆之後,他滿臉絕望道。


 


「小滿,你又救了我一次,爸媽肯定又要逼著我娶你了。」


 


我沒聽出他聲音裡的疲憊,隻是習慣性不想讓他為難。


 


「我一直把你當哥哥啦!」


 


話音剛落,越舟卻笑得像劫後餘生一般:


 


「我也是把你當妹妹的,改天,我介紹你未來的嫂子給你認識。」


 


我愣了愣,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看懂了他眼裡的如釋重負。


 


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


 


「好啊,哥。」


 


這是十五年來我第一次喊他哥。


 


從此之後,我們再無可能。


 


1


 


越舟聽到我喊他哥,微微一怔,臉上露出幾分疑惑和不適應。


 


但是很快,

這些疑惑和不適應便被狂喜取代。


 


他的五官舒展開來,高高的眉骨擋住了陽光,一雙眸子在眉骨的陰影中熠熠發光,眼角眉梢像是掛著重獲新生的喜悅和興奮。


 


我的心更涼了。


 


原來,跟我在一起對他來說,竟然這麼壓抑這麼痛苦嗎?


 


以至於分手於他而言,竟像是劫後餘生一般。


 


他誠懇地說道:


 


「小滿,謝謝你。」


 


謝我什麼?


 


是謝我替他擋下高處掉落的花盆,還是謝我不曾指責一句他的出軌,就這樣放過了他?


 


我明知道是後者,可我卻不想讓自己太狼狽。


 


男朋友說謝謝我放過他,這多讓我難堪啊。


 


我苦笑一聲,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誠懇一些:


 


「你是我哥嘛,我肯定會保護你的啊。


 


「再說了,你知道的,我患有無痛症,就算受傷也感覺不到疼痛,那我被砸一下總比你被砸一下要好得多,對吧?」


 


我故意把他的感謝理解為前者。


 


他喉結上下滾動,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兒什麼,卻又思考了很久才開口道:


 


「不止這個,小滿,我是說謝謝你肯……」


 


我知道,他想說謝謝我肯放手。


 


可是我卻不想聽,一個字都不想聽。


 


於是,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哥,你跟嫂子什麼時候在一塊兒的?你什麼時候把嫂子介紹給我?」


 


「要不找個時間帶嫂子回家吧,讓阿姨見見她未來的兒媳婦兒,阿姨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


 


我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像個剛知道哥哥戀愛的妹妹一樣,

八卦又躍躍欲試。


 


氣氛十分詭異。


 


2


 


說到他的新女朋友,越舟臉上滿是幸福。


 


他說他們是半年前認識的。


 


「半年前啊。」我咽下了嘴裡的苦澀。


 


那時候,我跟他一起去過山裡。


 


我還曾對著佛祖誠心許願,希望我跟他相伴一生。


 


寫著願望的紅綢子扔到樹上,願望便能實現。


 


扔得越高,實現得越快。


 


那時候,我撒嬌求他幫我,他點了點頭,卻在看清上面的字之後,卯足勁兒一拋,將綁著銅錢的紅綢子扔到了大樹後面的湖裡。


 


現在想來,應該也是故意的吧?


 


上車後我便推說自己累了,一直閉著眼睛假寐。


 


像隻鴕鳥一樣。


 


隻要我不睜開眼,就不用面對此刻的尷尬,

就不會暴露我的脆弱和傷懷。


 


到家之後,越舟再次跟我確認:


 


「小滿,我們一直都是兄妹,對嗎?」


 


「你應該不會在爸媽面前亂講話吧?」


 


我忍著哽咽「嗯」了一聲,他才放心下車。


 


越舟一走,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爭先恐後地從眼眶滑落,心下更是酸得不像話。


 


我八歲的時候被越舟的父母收養,十八歲生日當天他對我表白。


 


到現在,我們兩個生活在一起已經十五年了。


 


關於未來,我有無數種暢想,每一種暢想裡面,都有越舟。


 


我從沒想過我們會分手,更沒想到分手竟然這麼潦草,連一句「我們分手吧」都沒有。


 


越舟給我的結束,就跟八歲時的那場車禍一樣,讓人猝不及防。


 


那場車禍讓我失去了父母,

今天,我失去了相伴十五年的他。


 


擦幹眼淚,我推開車門,隻覺得車這東西可能跟我犯衝。


 


越舟的父母得知我受傷後,火速跑出來迎我。


 


看著我肩膀上縫了十五針的傷口,林阿姨心疼地直掉眼淚。


 


她一邊心疼卻又一邊數落我:


 


「下次可不能就這麼衝上去,越舟是男孩子,皮糙肉厚的受點兒傷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小滿,你是女孩兒,嬌嬌弱弱的,這得受多大罪啊!」


 


說完我,她又轉過頭兇越舟:


 


「你看看,小滿因為你吃了多大的苦!」


 


「以後,你要是再敢欺負小滿,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越叔叔也跟著幫腔:


 


「對,要是敢欺負小滿,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一切似乎都跟以前一樣,

可是明明一切都不一樣了。


 


3


 


越舟說:


 


「我怎麼敢,我就小滿這麼一個妹妹,心疼她還來不及,怎麼會欺負她呢?」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為之,越舟已經迫不及待地在他父母面前跟我劃清界限,特意強調我是他妹妹的身份。


 


林阿姨和越叔叔似乎雙雙愣住了,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是他們收養的孩子,雖然沒辦理正式的收養手續,可名義上確實跟越舟是兄妹關系。


 


所以,我們戀愛這五年一直是地下狀態,根本沒敢告訴他們。


 


那,他們為什麼突然愣住了啊?


 


林阿姨的目光在我和越舟身上來回穿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我趕緊開口道:


 


「畢竟我感覺不到疼痛嘛,我受傷總比哥受傷要來得合算一些,是吧?


 


「哥他真的沒欺負我,真的。」


 


林阿姨聽到我的話卻瞪大了眼睛:


 


「哥?」


 


不怪她詫異,這十五年,我從來不肯喊越舟一聲哥哥,總是固執地叫他的名字。


 


越舟,越舟。


 


簡簡單單兩個字,我能品出不一樣的甜味。


 


過去五年裡,每次這兩個字在舌尖打轉的時候,都像蜂蜜一般甜到齁。


 


可是今天,卻苦得人舌根發麻。


 


我想假裝一切正常,不管我怎麼假裝無事發生,還是起了波瀾。


 


4


 


幾天後,越舟陪我去醫院換藥的時候,手裡牽著另一個女生。


 


陳怡,他的現任女朋友。


 


一路上,他們耳鬢廝磨,歡聲笑語不斷。


 


坐在後排的我,顯得特別多餘。


 


陳怡不想冷落我,時不時就會來跟我搭個話。


 


「小滿,你哥說他大學四年都沒談過戀愛,真的假的啊?」


 


越舟握著方向盤的手突然攥緊了,我看著他手上爆出來的血管,自然明白此刻他的緊張。


 


「嗯,沒談過。」


 


大學四年,正是我跟他熱戀的四年。


 


我的心一頓一頓地疼著,原來早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越舟就把我推回到妹妹的位置上了。


 


他跟我之間,不僅僅是分手。


 


越舟想要抹除我們過去五年戀愛的痕跡。


 


不知道是他沒辦法接受自己的出軌,還是不願意讓自己喜歡的女孩兒知道他的過去。


 


或許,兼而有之吧。


 


陳怡又問道:


 


「前兩天小滿為了你都受傷了,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越舟生怕陳怡想多了,趕緊解釋道:


 


「小滿有先天性失痛症,感覺不到疼痛的。」


 


一句話,又抹掉了我的付出。


 


陳怡接著問道:


 


「你們兄妹兩個,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嗎?」


 


越舟侃侃而談:


 


「我們是異父異母親兄妹。」


 


「小滿的父母去世了,我爸媽收養了她。」


 


這時,我已經非常生氣了,越舟他一直在有意無意地貶低我。


 


我反駁道:


 


「你父母收養我的根本原因,是因為十五年前那場車禍發生的時候,我不顧自己斷了一條腿,還把你從翻倒的汽車裡拖了出來,救了你一條命。」


 


「否則,就算我父母雙亡,你家會收養我嗎?」


 


「別把話說得那麼片面!


 


可能是因為陳怡在場,越舟沒有狡辯,隻是漲紅了臉。


 


他想利用我的悽慘身世讓他顯得更高尚,拿我的痛苦給他自己臉上貼金,也不問問我同不同意。


 


氣氛降到冰點,等到了醫院,越舟趁著陳怡上廁所的時候擰著眉問我:


 


「小滿,你到底想做什麼?」


 


「為什麼要當著陳怡的面那麼說?」


 


我淡定地回答道:


 


「你要是不揭我傷疤,我也不會拆穿你說話隻說一半的蒙太奇謊言。」


 


越舟想了很久,突然笑了,他語氣裡充滿無奈:


 


「小滿,強扭的瓜不甜,別在我身上下功夫了。」


 


他竟然以為我是因為愛他故意給他難堪?有病!


 


可能是為了要讓我認識到他跟陳怡在一起的決心有多大,回到家後,越舟便說要帶陳怡回來給家人過目。


 


5


 


「時間定在……」


 


他還沒說完,林阿姨就出聲打斷:


 


「不用特意說,想帶回來直接帶回來就行了。」


 


「難道還要我們提前好幾天準備,就為了迎接你女朋友大駕?」


 


林阿姨似乎對越舟很不滿意,連帶著對他的女友也不表示歡迎,可到底越舟是他的兒子,她擺不出反對的態度。


 


越舟臉色難看:


 


「媽,您就不能重視一點嗎?」


 


林阿姨裝作沒聽到的樣子,直接拉著越叔叔回了房間。


 


越舟不知道誤會了什麼,看向我的眼神帶著十二分的不滿,仿佛是我從中作梗一樣。


 


果然,他開口就是對我的指責:


 


「小滿,你是不是跟媽說了什麼?」


 


一句疑問,

卻是肯定的語氣。


 


我剛想張嘴辯解,他卻揮了揮手,擺出這次不與我計較的樣子,直接警告我道:


 


「小滿,陳怡第一次來家裡,我不想讓她再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顧及到這是在家裡,我咽下憤怒點了點頭:


 


「你不用懷疑我,更沒有資格警告我。」


 


「我要是想做什麼,就不會允許你用這種方式跟我分手。」


 


越舟臉色頓時難看起來,我不想讓林阿姨覺察到什麼不對勁,便率先軟了語氣:


 


「哥,林阿姨和越叔叔照顧了我那麼多年,我自然不會無緣無故在你女朋友面前給你使絆子。」


 


「哥?」越舟還是不太適應這個稱呼,臉色有幾分不自然,「你還是喊我名字吧。」


 


「還有,難道這些年隻有我爸媽照顧你,

我沒有照顧你嗎?」


 


真是奇怪,他一邊忙著跟我撇清關系,我真的撇清他又不願意。


 


我沒有回答,隻是拒絕了叫他名字的要求:


 


「哥就是哥,我可不想讓嫂子覺得我沒大沒小。」


 


越舟莫名其妙地惱怒起來,我離開的時候還陰著個臉。


 


到最後,越舟也沒告訴我們他女友到底哪天上門。


 


我也沒想到,他竟然把時間安排在了那麼特殊的一天。


 


6


 


那天我起得早,林阿姨越叔叔比我起得更早,他們早已出發,去買掃墓用的紙錢。


 


等我到樓下餐廳的時候,越舟正等在那裡。


 


見我下樓,越舟揚起一個笑臉:


 


「小滿,今天陳怡要來。」


 


我愣住了,怎麼能是今天呢?


 


就在我愣神的工夫,

越舟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是她第一次上門,你穿鮮亮一點吧,顯得喜慶,也更能突出我們對她的重視。」


 


「你這身打扮,怪晦氣的。」


 


我如遭雷劈,越舟這是把我父母的忌日給忘了!


 


他竟然安排陳怡今天上門,還要我穿得喜慶一點!


 


原來不愛一個人了,就會把相關的一切都拋諸腦後嗎?


 


我站在原地沒動,臉色也十分難看。


 


越舟看向我,眉頭越擰越緊,終於,他不耐煩了:


 


「小滿,我以為我已經跟你說清楚了,我是把你當妹妹看待的。」


 


「今天我女朋友要來,你非得選這個時候跟我鬧脾氣,你到底幾個意思?!」


 


「爸媽怎麼不在家,是不是你把他們支出去了?」


 


「蘇小滿,你到底想幹什麼?

!」


 


我愣在原地沒說話,他耐著性子跟我講道理:


 


「小滿,感情不是一個人的事兒,要兩相情願。你再怎麼跟我鬧,我也沒辦法喜歡上……」


 


沒等他說完,我便打斷了他:


 


「越舟,今天,是我爸媽的忌日。」


 


「你確定要讓我穿鮮亮一點迎接你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