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書淮與我和離那天,整個魏城的少年郎都沸騰了。


 


烏泱泱一群人堵在沈府門口,金榜題名的沈書淮得意發笑:「你瞧,大家都覺得我離得對。」


 


我不置可否。


 


誰知下一秒,知府家的小公子擠開人群,往我手裡塞了滿滿當當的地契銀票,紅著臉大聲宣布:


 


「誰都別想跟我搶!」


 


「眠眠,你和離了,我終於有機會了!」


 


1


 


人人都說我好命,嫁對了人。


 


眼瞧窮秀才用不到七年時間搖身一變成了新晉進士,我也即將成為官夫人,享一輩子清福。


 


可我的夫君沈書淮在衣錦還鄉時,身側多了位病美人。


 


「這位是恩師之女徐清荷。」


 


我藏在袖口下的手不免攥緊。


 


場上氣氛微妙時,徐清荷率先朝我盈盈行禮:


 


「沈郎,

這位……想是家中的哪位嬸娘?」


 


一語惹得眾人笑。


 


有好事者開口介紹我的身份,惹得徐清荷眼角微紅,纖纖細手扯住沈書淮的袖子。


 


美人欲淚,叫人好生動容。


 


反觀我身著荊裙布衣,發間隻一根素簪點綴,確實不如她姿容冶麗。


 


但沈家人口單薄,整條巷子都曉得沈書淮的親人隻有老母和幼妹。


 


他離家這些年,更是我一個人,帶著女兒辛勞操持這一家老小。


 


我SS盯著沈書淮,我與他成婚七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不該這樣任由外人羞辱我!


 


怎知沈書淮望向我時神情淡漠,攬過徐清荷細軟的腰肢道:


 


「孟雨眠,你自請下堂吧。」


 


「你嫁我七年無所出,

如今和離,我會給你五十兩銀子傍身,算是全了夫妻一場。」


 


七年無所出?


 


那躲在我身後,怯生生看著她生身父親的女兒又是誰?


 


2


 


「荒唐!你白讀這些年聖賢書了?剛中了進士就拋棄妻女,難道就不怕有人眼紅你,在背後給你捅刀子嗎?」


 


我朝素來注重孝道,老母發問,沈書淮便老老實實挨了一拐杖。


 


然還沒開口,徐清荷便大膽上前,笑著往她手上套了個青翠欲滴的玉镯。


 


「沈郎在我家借讀時,我便聽說過大娘是個爽朗人。」


 


「久聞不如一見,您實在像極了小女早亡的母親,一點小禮不成敬意,請您笑納。」


 


婆母窮怕了,不曾見過這樣的好東西。


 


顧著我還在一旁,隻哼唧了兩聲沒接話,但還是悄悄將手镯往袖子裡收攏。


 


沈書淮見狀,忙上前道:


 


「娘,我和她本就沒有感情,再說了,若不是沈家好心收留,她一介孤女哪有這幾年的安生日子可過?」


 


「就是!嫂子明明受了咱的恩,還敢不對我好,天天隻知道逼我念書繡花,兄長,你快快和離吧!」


 


他的胞妹沈明月從外邊走進來,她剛滿豆蔻年華,正是活潑好動的性子。


 


聽了她的話,我兩眼一黑,險些癱倒在地。


 


自嫁入沈家,我起早貪黑貼補家用,侍奉婆母,善待小姑子。


 


還有,若真如沈書淮所言對我毫無感情,那又為何要在進京趕考前和我虛偽溫存,同我生下女兒?


 


「娘,我餓。」


 


剛五歲的女兒沈時宜扯了扯我的衣角,打破了無人發言的僵局。


 


滿屋子的人這才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徐清荷不為所動,倒是沈書淮臉色一僵。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女兒。


 


「我可以自請下堂,但,我有一個要求。」


 


「講。」


 


「女兒得跟我走,她的名字未入你沈家族譜,以後自也不必入了。」


 


聞言,全場哗然,沈母顫抖著手拍案而起:


 


「她是沈家女,讓你帶走成何體統?」


 


小姑子沈明月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若是走了,誰替我上街跑腿?」


 


為首的沈書淮皺著眉,像是厭極了我的無理取鬧。


 


倒是徐清荷捂著心口不知道在沈書淮耳邊說了什麼,他就改變了主意。


 


「你可以帶走,但你對外不能說她是我的女兒。」


 


「若某天有人執意刨根問底,你必須承認我從未碰過你,是你私通外男生下野種,無顏留在沈家!


 


3


 


我當然不肯接受這樣的條件。


 


受委屈的可以是我,但不能是我的女兒。


 


沈家祖輩也是富過的,雖然到沈書淮父親這一輩沒落了,但留下的宅子又大又寬敞。


 


徐清荷住進來頭一天,帶了不少僕婦奴從。


 


一牆之隔,我和女兒挨餓受凍,沈書淮一家子花天酒地,風光無限。


 


被困在別院的第五天,沈書淮單獨來見我。


 


若不是我尋常外出做活會在衣服裡帶幾個餅子對付一口,這幾天,我和女兒就要活生生被他餓S了!


 


見我滿臉憤恨,他不以為意。


 


「你私通外男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魏城,孟雨眠,這是你逼我的。」


 


說罷,他又嘆了口氣,假惺惺地從兜裡掏出一紙和離書,還有一小袋銀子。


 


「是你太貪心,

我本想跟你好聚好散,誰讓你非要阻攔我的青雲路?」


 


「沈書淮,你真惡心。」


 


「彼此彼此。」


 


籤完和離書,我們終於可以離開沈家。


 


這是女兒第二次見到親爹。


 


沈書淮看到她時,眼底閃過幾分愧疚,趁我收拾行囊的工夫跟她說話:


 


「來,過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孟時宜。」


 


聽到動靜,我猛地衝過來將女兒護在身後:


 


「她與你,已經沒有任何瓜葛了!」


 


沈書淮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朝我怒斥:「離經叛道,不可教也!」


 


「女兒跟著你,將來也隻會是個粗鄙不堪的鄉野農婦!」


 


「孩子你記著,不是沈家容不下你,是你娘執意要帶你走,毀了你的一輩子!」


 


我沒什麼東西,

收拾的多都是女兒的貼身衣物。


 


大門打開時,裡三圈外三圈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我和沈書淮都很意外,但誰能有這麼大的本事?


 


除了那位京城來的徐小姐,我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了。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多沉幾分。


 


我護緊懷中女兒的耳朵,生怕讓她聽到不堪入耳的聲音。


 


見此情形,沈書淮嘴角壓不住的笑幾乎快要溢出來,看著我意味深長地開口:


 


「你瞧,大家都覺得我們和離得對。」


 


「你要是現在跪下來求我,我就勉為其難留下女兒,如何?」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冷聲道:


 


「不必了,就算你現在給我磕頭,我和女兒誰都不會回來。」


 


見狀,沈書淮偏要送我出門,看我笑話。


 


和離書被我緊緊攥在手裡,

沈書淮則慣會在人前裝模作樣,說著冠冕堂皇的話:


 


「我與孟娘子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聽見我倆真的和離的消息,場面一度失控。


 


此時,亂哄哄的人群中忽然竄出一名風姿卓越的男子。


 


沈書淮瞧見來人瞬間兩眼放光,朝他款款拱禮:


 


「江兄,別來無恙。可是知府大人找我有事?」


 


來人我恰巧認得,是魏城知府家的小公子,江玄青。


 


是我賣豆腐的熟客之一,聽聞沈書淮高中進士的消息時,他倒有好幾天不曾出現。


 


今日再見,江玄青劍眉微挑,手中捧著一個上了鎖的小木箱,發髻微亂,氣息稍喘。


 


不遠處還停著一匹馬,可見是匆匆趕來的。


 


「你起開,我找孟娘子有事。」


 


沈書淮臉色一僵:「我同她已經和離了,

若是知府夫人有事,直接同我講也……」


 


江玄青不悅地掃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我知道。」


 


隨即,他端正站到我跟前,我判斷不出他的來意,隻能無措將女兒擋在身後,不明所以看向他。


 


誰料這位號稱魏城無數少女的春閨夢裡人,竟詭異地漲紅了臉,將木箱打開遞到我面前大聲喊道:


 


「誰都別想和我搶!」


 


「眠眠,你和離了,我終於有機會了!」


 


4


 


沈書淮人都傻了,但苦於對方的身份,隻能杵在原地進退兩難。


 


江玄青一雙好看的眼睛睜得亮亮的。


 


「這是見面禮,希望將來你想成親的時候,第一時間能考慮我。」


 


我探頭一看,木箱裡是滿滿當當的地契、銀票。


 


對我私通一事指指點點的圍觀人群,

一時半會兒也紛紛瞪大雙眼。


 


我看了他一眼,江玄青點頭應允。


 


於是我果斷伸手抓了一把碎銀灑向人群,徐清荷安排來起哄的人瞬間潰不成軍,四處哄搶,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見此,我不由笑出聲來。


 


見我笑了,江玄青也跟著嘿嘿笑起來。


 


「多謝你的好意,但江公子,剩下的這些我不能收。」


 


沈書淮沒想到我竟然能和江玄青有這樣的交情,見我要走,抓住我的袖子喊道:


 


「孟雨眠,你竟然真的私通?」


 


我笑笑不語,隻是一味甩開他的手,又朝江玄青行了個得當的禮數,隨即拉著女兒隱入烏泱泱的人群。


 


和離書到手,從此,我們母女與沈家便再無幹系。


 


從沈家離開後,我在烏衣巷尾租了個兩進院子。


 


鄰居李大嬸是個爽利人,

她幫著給我找了個好攤位。


 


「小孟你都好些日子沒擺攤了,你是不知道,從前我家孫兒最饞這口!」


 


「是嗎?趕明早我第一塊熱乎的豆腐做了,就給您送去!」


 


我爹是S豬的,我娘是賣豆腐的。


 


他們隻養了我一個女兒。


 


在我很小的時候,爹被拉去充軍再也沒了音信,娘獨自將我拉扯到十五歲,替我說了沈家的親,就撒手人寰了。


 


嫁入沈家後,我心疼沈書淮不僅日日挑燈夜讀,還要一邊做工掙銀子,一邊照顧年邁多病的沈母和年幼貪玩的沈明月,便將大事小事都攬在自己身上。


 


我繼承了娘的衣缽賣豆腐,靠著一塊塊豆腐供沈府一大家子人吃喝,還要攢銀子給沈書淮買上好的筆墨紙砚讀書科考。


 


但結局不盡人意,好在,我做事總會留著後手。


 


「娘,

我幫你。」


 


女兒早慧,明明還是個小豆丁,卻終日跟著我到處忙活,從不喊累。


 


我心疼她,夜裡常抱著她暗自垂淚,發誓絕不讓女兒和我過一樣的苦日子。


 


5


 


豆腐攤開了。


 


光顧的不僅有之前的老主顧,還有不少想看熱鬧的街坊。


 


我大大方方賣豆腐,不參與對沈書淮的任何評價,最後數銅錢的時候反而還比以往多了一倍。


 


然而,就當我準備收攤時,卻來了個不速之客。


 


沈書淮沉著臉,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當你有多厲害,現在還不是要帶著女兒拋頭露面賣豆腐?」


 


女兒一臉警惕盯著他,牢牢抓緊了我的衣裙。


 


我籃子裡還留著一把切豆腐的短刀,正猶豫著要不要拿出來。


 


忽然瞥見一抹熟悉的人影,

沈書淮又開口了:


 


「來塊豆腐,娘吃慣了。」


 


甚至連付錢的打算都沒有,兩手一攤就要豆腐,啊?


 


見過不要臉的,沒想到還有這麼沒臉沒皮的。


 


「今天賣完了,以及就算有我也不想賣給你,白豆腐不賣黑心人!」


 


沈書淮沒見過我這樣潑辣的性子,瞬間漲紅了臉。


 


見他還要擋路,我更是出言嘲諷:


 


「有徐小姐在,難不成你們還能缺了這塊豆腐不成?」


 


「哦,莫非是吃膩了山珍海味,偶爾也想憶苦思甜?」


 


沈書淮說不過我,當即暴跳如雷:


 


「孟雨眠你放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著,他張開手一巴掌就要打下來。


 


我手裡提著大籃子,身後是幼小的女兒,想躲也來不及,可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落到我身上。


 


相反,沈書淮的手被人攔在了半空。


 


我睜眼看去,是江玄青。


 


「江,江兄?」


 


不清楚我走後江玄青對他做了什麼,總之此時的沈書淮瞧見他,瞬間煞白了臉。


 


我立刻抓準時機放下籃子,抬手就是一個響當當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