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玄青很開心,親自動手打包的時候,嘴邊一直掛著笑意。


看來,是真的饞我這口豆腐。


 


一眨眼新年將至,漫天大雪,我就歇了出攤的心思。


 


女兒是個坐不住的好動性子,拘在家好些天,等好不容易雪停了,就迫不及待想上街玩。


 


「娘,你說元宵燈會,真的很好玩嗎?」


 


往年沈明月都會上街玩,偏不肯帶她同去,而我要照顧臥床的婆母,又實在抽不開身。


 


好在今年我得了空。


 


「當然啦,那天你可以猜燈謎,提花燈,吃湯圓,還可以拿著壓歲錢買東西……總之滿大街都是好玩的。」


 


「不過人會很多,你一定要跟緊娘,知道嗎?」


 


女兒一口答應了下來。


 


但我見她神色似乎有些反常,

不由追問道:


 


「怎麼了,是不是還在想你爹?」


 


女兒猶豫地點了點頭,接著,像是怕我生氣般,又連忙搖搖頭。


 


我滿心酸楚。


 


「若是元宵那日你爹尋你,你可以同他呆一小會,娘一直會在原地等你。」


 


「娘真好,不過,女兒是不是錯了?」


 


孩子想爹,無可厚非。


 


更何況這些年來,我總是在她耳邊說,等她爹回來就能帶她上街玩,這孩子肯定是記到心裡去了。


 


等沈書淮離城上任,再見機會渺然無幾,豈不是要給孩子留下終生的遺憾。


 


父母的糾紛,孩子何辜?


 


「你沒錯,錯的隻有你爹,不過接下來娘和你講的話,你要牢記,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8


 


元宵燈會,

江玄青提前來我家院子前等候。


 


「孟娘子,你這新衣裳真襯你。」


 


「江公子說笑了。」


 


「不是說笑,我是認真的。」


 


我避開對方含情脈脈的雙眼,有時我很想不通,像他這樣的身份要什麼沒有,為什麼非要和我糾纏這小半年呢?


 


「時宜今日扮得也活像年畫裡的女娃娃,甚是可愛。」


 


說著,江玄青往孩子兜裡塞了個小荷包。


 


「一點買糖錢,不多,是我這個當叔叔的心意。」


 


女兒懂事地將荷包拿給我,我摸了摸確實不多,也總不好在此時掃孩子的興。


 


「拿著吧,記得多謝叔叔。」


 


「時宜謝過江叔叔!」


 


孟時宜笑起來,嘴邊有個小小的梨渦。


 


「哎,咱時宜真乖,走吧,叔叔帶你們上街玩去。


 


拗不過他堅持,我們三便一同往熱鬧的集市走。


 


「聽說江家每年都會在江上賞煙花月景,你又何必和我們去街上人擠人?」


 


「能與孟娘子待在一處,我樂意。」


 


燈火闌珊處,江玄青一襲白衣氣宇軒昂,好一個滿魏城迷倒萬千少女的俊俏郎君。


 


我早先準備好攤開拒絕的話,瞬間如鲠在喉。


 


忽然,女兒晃了晃我的手臂。


 


「娘,我瞧見爹了,他在向我招手。」


 


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是沈書淮。


 


不過他身邊還多了兩位不速之客,沈明月和徐清荷。


 


我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狠心拒絕,隻是仔細地叮囑女兒:


 


「如果他們讓你不開心了,就馬上回來,娘一直在你身後,好嗎?」


 


「娘放心,

您說的話女兒一直銘記在心。」


 


沈書淮還算有點良心,知道親自過來牽女兒的手。


 


「遲些我就將她給你送回來,你不必擔心,我不跟你搶孩子。」


 


「照顧好她。」


 


江玄青見我放心不下,於是陪著我不遠不近地跟在沈書淮一行人的身後。


 


一邊同我解釋道:「


 


「沈書淮即將上任,官場中人最是注重名聲。」


 


「和離的事情鬧得難看,他定是想借著元宵燈會與女兒遊玩這件事做文章,給自己挽回名聲。」


 


「有那位徐小姐在,他不會和你搶女兒的,放心。」


 


他說的道理我都明白。


 


但我的眼睛卻始終離不開不遠處女兒小小的身影。


 


元宵燈會人潮擁擠,就沈家那群人,能對孩子上心嗎?


 


「江公子,

女兒不在,我也正好能和你說開些事。」


 


「嗯?」


 


見我肯轉移注意,江玄青來了興致。


 


可對方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實在讓我說不出多麼殘忍的話。


 


「你和我在一塊,終究身份有別。」


 


「曾幾何時,沈書淮還是個窮書生呢,誰知當上官後就變了個樣。」


 


江玄青搖搖頭,用手中折扇輕點我的額頭。


 


「孟娘子此言差矣,你怎可將我和那樣的小人相提並論?」


 


「你若覺得讀書人多是負心漢,那我便做個富商,日後帶你和女兒雲遊天下,豈不快哉。」


 


「正巧我也不喜歡考取功名,你覺得怎樣?」


 


說不心動,那實在有點假了。


 


「別急著給我答復,你多看我的行動,再做決定就好。」


 


「若你嫌我煩,

我也不會一直纏著你的。」


 


言至於此,再說就真的傷情分了。


 


我打住話題,抬眼剛想再看看女兒,卻瞧不見沈書淮一行人了。


 


「江公子……不知是不是我心慌眼盲的緣故,你幫我找找女兒吧?」


 


混亂中江玄青攙住我的手臂:


 


「好,交給我。」


 


燈會不知為何開始喧囂起來,隱約聽見有人叫罵抓人販子的聲音,我越發頭暈目眩,一口氣險些沒吸上來。


 


萬一沈書淮沒看好女兒讓她遭遇不測,管他什麼進士官人,我定拿把刀送他見閻王!


 


江玄青領著我,很快就找到了沈書淮所在。


 


「怎麼隻有你一個人?我女兒呢?」


 


我眼眶發紅衝上去,抓住沈書淮的衣領質問。


 


他眼神閃躲,

想掙脫卻揮不開我的手,隻好聲音顫抖著開口:


 


「我同她們都走散了,許,許是和明月在一塊吧。」


 


「沈書淮,你混蛋!」


 


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我渾身乏力,有些後悔今天的決定,卻也咬緊牙關試圖在混亂的人群中尋找女兒的身影。


 


但江玄青將我拉了回來。


 


「你狀況不對,別等下找到了女兒,你自己累垮了身子。」


 


「那怎麼辦?你們剛剛沒聽到嗎,有人販子,燈會上多的是居心叵測的人!」


 


沈書淮站在一旁還說著風涼話:


 


「也不一定是走散了啊,我都說了,許,許是和明月她們在一塊呢?」


 


「沈明月和徐清荷她們倆個是什麼好人嗎?沈書淮,若是女兒有事,我要你拿命來還!」


 


是我錯了,

我不該一味放任女兒,也不該相信沈書淮的。


 


一日沒帶過孩子的人,怎麼可能在意孩子呢?


 


江玄青則拍了拍我的肩,沉著冷靜道:


 


「你別急,先帶著令牌去我家找幫手,我留在這裡幫你找找,時宜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她不會有事的。」


 


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令牌是貴重東西,我日日隨身攜帶,江府不遠,不過一刻鍾的腳程。


 


於是我們果斷分頭行動,偏沈書淮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9


 


要想在元宵燈會找一個孩童,猶如大海撈針,艱難非凡。


 


即便江府派人搜尋,也隻是杯水車薪。


 


我一遍遍走過人最多的街頭,見到了沈明月和徐清荷二人,卻唯獨見不著我的女兒。


 


著急關頭,剛養好「病」的沈明月還敢出聲嘲諷:


 


「不過一個丫頭片子,

丟就丟了,正方便你改嫁二婚不是?」


 


正想離開的我扭頭一巴掌啪地就打上去了。


 


沈明月一臉難以置信,沒想到從未紅過臉的我居然對她動手。


 


接著,我輕易掐住了她纖細的脖頸,冷聲道:


 


「照你這麼說,你不也隻是個丫頭片子,我在這裡趁亂把你掐S了,正好你老母可以少操勞半生?」


 


一旁的徐清荷早就嚇傻了,捂著肚子半天不敢吭聲。


 


直到沈明月眼皮直翻,險些真的被我活生生掐S,我耳邊才終於響起一道聲音:


 


「孟娘子!我找到時宜了!」


 


聞言,我終於緩過神來松手。


 


猛地回頭,入目是江玄青抱著暈倒的女兒的身影。


 


他發髻微亂,翩翩白衣沾染了些許塵灰,連靴子都被人踩掉了一隻,通身明明是那麼狼狽不堪,

在我心裡,此刻卻像是打了勝仗的大將軍。


 


身後是沈明月不堪入耳的咒罵,我卻顧不得其他。


 


踉跄著衝上去,上下檢查女兒的身體。


 


「別擔心,她隻是被人擠到了角落,嚇得一直在哭,現在是哭累睡過去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擔憂地伸手梳理著女兒凌亂的頭發,發現她是在裝睡,心底一塊大石頭才終於落地。


 


忽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抬眼,仍是江玄青神採奕奕的目光。


 


「想必我發髻也亂了,不知可否麻煩孟娘子,順手幫在下撥弄一下頭發?」


 


話畢,江玄青朝我調皮地眨了眨眼。


 


我哽咽著點頭,一邊伸手將他散落在額前的發絲向後撥弄,一邊欲語淚先流。


 


江玄青瞬間慌了。


 


「抱歉,

可是我說錯了什麼,惹得孟娘子不快?」


 


「在下並非故意調戲,孟娘子若是不願,在下護送二位回去,從此定不會再叨擾……」


 


「江公子,我喜歡賣豆腐。」


 


「什麼?」


 


我做了個深呼吸,又擦淨了臉上的淚。


 


一雙蒙了水汽的眼眸第一次這樣深情地望著對方,認真說道:


 


「我賣豆腐,是因為我喜歡做豆腐。」


 


不是為我娘,不是為我女兒,更不是為了沈書淮。


 


我是為了我自己。


 


江玄青立馬試探著開口:


 


「你做的豆腐滿魏城無人能比,若是你肯,我願意幫你將它做成商號……名揚天下。」


 


「以你之名,隻要你點頭。」


 


淚是擦不淨的,

我反問道:


 


「那你呢?」


 


「我喜歡看你賣豆腐。」


 


簡短的一句話,涵蓋了這小半年來,不,是從認識以來的所有緣由。


 


因為女兒,我答應了江玄青的求娶。


 


但不僅僅是因為女兒。


 


10


 


我果然沒有看錯江玄青。


 


他力排眾議,為我辦了場風光無限的婚禮。


 


那一日,他騎著駿馬繞著魏城浩浩蕩蕩走了一大圈,故意從沈家門前經過三次,簡直是把沈家的臉面往地上踩。


 


氣得沈母當場吐血,至於沈書淮和沈明月,二人在元宵燈會被歹人毆打至今尚未能下床,而徐清荷則擔著難聽的名聲,嚇得險些小產。


 


無論如何,上任不等人。


 


沈家離開的時候一個個都是被抬著走的,而我們則組了商隊,

風光出行。


 


很快,在江家強大的財力支持下,孟江商號先是成功起步,很久以後卻真的憑我一手獨門豆腐名揚天下。


 


這一次,我隻要回頭,身後始終站著江玄青。


 


我終於成了被用心託舉的人。


 


至於沈書淮,他的仕途並不順利,一地狼藉的名聲和朝三暮四的濫情,使得他的官是越做越小,脾氣越來越大。


 


一次失手將有孕在身的徐清荷毆打流產,以致迎來第二次和離。


 


和離後不久被徐家下手報復,尋了其他緣由將他和老母下了大獄,老母流放,而他靜待來年秋後問斬。


 


早就嫁出去的沈明月雖僥幸逃過一劫,但由於性情跋扈,在夫家並不討喜,最後因為私通馬夫被關進古廟,終身囚禁。


 


收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我毫不懷疑地看向了身側的江玄青。


 


「這其中,

有你的手筆?」


 


「娘子聰慧。」


 


我含笑將信封燒盡,依靠在江玄青身上,用手指著他的心口打轉。


 


垂眸隱去眼底波瀾,從第一眼看見江玄青起,我就知道,他才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