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恢復高考那年,知青未婚夫回城路上出了意外,給我留下S訊、十塊錢和三斤糧票。


 


我哭瞎了一隻眼睛,咬牙未婚生下了孩子。


 


幾十年後,我累白了頭發,滿身是病。


 


在售賣小吃時,意外在老家碰到帶妻兒來故地重遊的他。


 


他風華正茂,嬌妻愛子,衣錦還鄉。


 


指著我家方向說:


 


「我以前就在這插隊。鄉下女人窮瘋了,想進城什麼都舍得……沾上就甩不掉。要不是我說我S了,怎麼可能S心呢!」


 


我渾身顫抖,熱血湧上頭。


 


伸手端小攤熱油時。


 


他驀地認出我來,慌亂想開車掉頭,卻和另一輛車迎面相撞。


 


再睜開眼。


 


我重回到十八歲。


 


恢復高考的消息剛剛傳來。


 


爸媽還健在。


 


葉建柏剛剛回城探親,被他最愛的白月光拒絕,他正懊惱著賭氣回來。


 


前一世,他找我慰藉,佔有了我。


 


這一次——一切都來得及。


 


1


 


葉建柏在返城之前,一直住在我家。


 


他生得好看。


 


周圍村的姑娘媳婦都喜歡看他。


 


但他誰也看不上。


 


鄉下活多,老鄉對知青很照顧,活分得少。


 


老鄉舍不得的白面和葷腥都進了知青肚子裡。


 


葉建柏臉皮薄,下不來面子搶,總吃不到。


 


臉又幹又黃。


 


過年我跟幺爸一起宰年豬,收攏豬毛做刷子換了半罐子豬油。


 


豬油埋在每天給他送去的飯裡。


 


他臉色才漸漸好看起來。


 


那三年。


 


我從小孩子也長開成了大姑娘。


 


葉建柏是掃盲班的老師之一,看過我寫的字算的算術後,他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時間越來越長。


 


「你很有天賦。阿香,你和其他姑娘真不一樣。」


 


他還藏著手抄詩。


 


「等你,在造虹的雨中。蟬聲沉落,蛙聲升起。」


 


讀詩時,他目光溫暖,專注,落在夕陽下,格外深情。


 


我那時候就是被這樣吸引的。


 


十六歲,鄰村放電影青松嶺。


 


大家伙三五成群去看。


 


那天我早早喂好豬,收拾換好衣服,又曬幹了頭發編好辮子,應付完來叫我的伙伴們。


 


他卻沒心情。


 


家裡人都走了。


 


我回去又叫他:「走吧,難得放松的好日子。


 


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阿香,你最近和傅正揚他們走得挺近啊。連你也要和別人做朋友了嗎?」


 


「傅正揚也是知青呀,他挺好說話的,我是問他借書呢。」


 


「他哪裡好說話,他家裡人都不管他,一肚子壞毛病。以後別理他。」


 


他吃了醋,那天借著夕陽吻了我。


 


他說他喜歡我很久了,他說下定了決心,他是願意為我留下的。


 


他這樣沒開過葷的怎麼禁得住吻。


 


我無意勾了勾他脖子,他就渾身顫慄。


 


我一碰他腰,他就像被過電。


 


他越來越迷戀我。


 


說要擁有我全部。


 


我害羞,不肯。


 


直到今晚。


 


2


 


外面轟隆一聲,我回過神來。


 


我媽正滿頭大汗推著板車回來,她偷偷賣了自留地蔬菜,換了布票買新布回來。


 


她叫我出去給我量。


 


軟尺圍攏抱住我時,我一下哭出聲來。


 


轉身抱住了還沒因為流言蜚語氣病的媽媽。


 


我媽笑:「傻孩子,一件衣服值得哭成這樣?我香香這麼俊,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是啊,好日子在後頭。


 


熬過這一年,馬上就開始大規模返城和恢復高考,第一年高考並不難。


 


我曾為因為葉建柏的「S」,將那一年高考的卷子都盤出了包漿,每個字每個符號都記得清清楚楚。


 


外面雨越下越大。


 


我爸叫我給去知青辦辦事的葉建柏送傘。


 


我拒絕,並且在晚飯給我爸媽還有自己都加了一勺豬油拌飯。


 


什麼都沒給葉建柏留。


 


吃完,我就回了房間。


 


外面驚雷一個接著一個。


 


上一世這晚。


 


葉建柏眼睛通紅從張主任家回來。


 


他在門口一把抱住了我。


 


「阿香,我以後都回不去了,家裡沒等我的人了。」


 


他將臉埋進我胸口,眼淚滾出來。


 


然後笨拙抬頭尋我的唇。


 


我一時心軟,沒拒絕他。


 


由著他將我攬進了工作間。


 


粗糙的窗臺上,他伏在我身後。


 


我蠢得還在安慰他。


 


「沒關系,都會好的,就算不能回去,我們可以一起考大學!我也可以考的是不是?」


 


他悶聲喘息,說著嗯。


 


卻沒想到,實際是因為那一日他的青梅跟他鬧分手,他心灰意冷拿我當替身發泄。


 


更沒想到,第二日,他們又和好了。


 


他後悔了。


 


卻又一再來找我。


 


他上頭時一次次哄著我,等考完就來提親。


 


臨走那晚,他非要我送他,一路上他停了幾次。


 


「香香,我會愛你一輩子的,會永遠想著你。」他一次次說。


 


後來,我遲遲不來例假。


 


我爸媽知道端倪,事已至此,隻能咬牙等著他來補票。


 


卻沒想到,考完了,他就「S」了。


 


3


 


外面門響。


 


葉建柏回來了。


 


他在廚房站了一會,見我沒有如以往一樣給他端飯,又走到了我門前。


 


敲了敲。


 


「阿香,你睡了嗎?」


 


「知道我睡了還敲?是不是有病?!」


 


木棍頂住的門外一下安靜了。


 


這一夜,我從來沒有這麼安穩睡過。


 


第二日,我神清氣爽起床,走到廚房。


 


他居然起來了,還主動給我打了飯。


 


「早啊,阿香。」


 


我理也不理他,重拿了個碗用。


 


吃完我就去找做隊長的幺爸。


 


「知青在老鄉家也是輪著住的,這葉建柏在我家住了那麼久,該換了吧。」


 


幺爸驚異看著我:「之前是你非求著我不讓換——」


 


「還得講規矩呀。換吧,今天就換。」我走出門,又回頭看這個後來因肺癌過世的長輩,「幺爸,少抽點旱煙呀,人家說抽的都是財運。」


 


幺爸氣笑收攏旱煙袋:「S丫頭。」


 


他又問:「那換誰啊?」


 


「路山雪吧。」


 


一個回不了城瘋傻了,

卻在我生孩子時狂奔五裡去找醫生的女知青。


 


4


 


葉建柏上完掃盲班回來,就看到我冷漠將他包裹都卷了堆在門口。


 


他要面子,當下一言不發走了。


 


上工時他繞路來找我。


 


他眼睛轉著,仔細想:「你莫要聽那些風言風語,鄰村李三妹是給我送手套,我沒要呀。還有王姐給我的饅頭,我拿回來也分了你……還是因為路山雪?她是我們唯一的女知青,說過幾句話,但她長得那樣,怎麼能和你比呢。」


 


我說我倆沒關系,讓他少煩我。


 


他不信,來拉扯我,一不小心我倆滾下水溝。


 


湿漉漉一身。


 


「別鬧脾氣了。是不是因為那天我親你?我下回不會了……我們慢慢來啊。」


 


他的身體比他話更誠實。


 


靠近的地方已有了反應。


 


我頓覺惡心。


 


一把將他推開,他這回真生了氣。


 


「你要是想要名分,想要公開,我可以答應你。」


 


他站定了,等著我投懷送抱。


 


四周上工的鄉親聽見動靜過來來拉我們。


 


有人看出端倪,起哄問。


 


「喲,你們什麼關系啊?」


 


葉建柏帶了淡淡笑意,挑了挑眉,看我。


 


一副給你臉了的模樣。


 


是啊,一個沒多少文化的鄉下女人,得了城裡知青的青睞,那是多大造化啊。


 


以往,他們這樣的,勾勾手指頭,多少大姑娘小媳婦都會紅著臉湊上去。


 


哪怕知青禁止談戀愛也擋不住。


 


我掸了掸身上的水。


 


冷冷一笑。


 


「什麼關系?債主關系唄。他借了我家十八塊錢,我要錢呢!」


 


周圍醒悟:「原來是來要錢啊!」


 


葉建柏面色發青,他壓低了聲音。


 


「遲桂香,你的裝模作樣,讓你錯過了最後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呸,我改變命運的機會在五月後,在高考,管他什麼事!


 


5


 


回到家,爸媽還不理解。


 


「建柏不是對你很好嗎?你怎麼了?」


 


是啊,對我很好。


 


去年我割小麥不小心割到了腳。


 


沒有藥。


 


葉建柏聽得老年人偏方,到處去粘蜘蛛網,差點還被蛇咬。


 


他心疼的樣子當時都藏不住了,恨不得自己替我受了。


 


那一場鬧騰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我倆有戲。


 


現在我倆鬧掰了,半個村都在看笑話。


 


聽說我一晚晚不睡覺,都說我是被葉建柏甩了得了失心瘋。


 


我要借書看,葉建柏仗著和知青辦主任有關系,說誰幫我就是和他過不去,讓我因為賭氣浪費國家資源。


 


其他人都笑:「一個鄉下女人還想考大學?做夢做瘋了。」


 


我媽勸我:「別跟建柏怄氣了,別說咱們村,咱們縣都不一定能考一個大學生呢!」


 


村小的老師也說。


 


「香香,不是我不借書給你,這高考不是看兩天書就能考的,語文,數學,還有要命的英語,你這就算上考場抄也來不及抄啊。」


 


爸媽嘆氣:「認命吧,香香,咱們就是泥腿子命,脫不了這層皮。」


 


隻有半夜低著頭給我送教材的路山雪沒說話。


 


她沉默遞給我兩本破舊的教材。


 


「你不回城不考嗎?」


 


「我家裡就一間房子,哥嫂結婚,住了五個人,我媽叫我別回去,補助點錢就行。」


 


我伸手捏住這雙瘦得變形的手。


 


上一世,路山雪一直沒回家,知青辦說給她在縣裡安排了工作,結果沒過兩個月她就滿身是傷回來了。


 


一碰她就尖叫。


 


後來瘋傻後,村上有個跛子娶了她,婚後老挨打,她總是躲在我家草垛。


 


我大著肚子被其他小孩子扔泥巴,她就去驅趕,自己挨了滿頭包卻叫我躲躲躲。


 


我看著眼前這個面黃肌瘦的姑娘。


 


「他們說我要考大學,是瘋了,你覺得呢?」


 


路山雪眼裡帶著一閃而逝的苦笑。


 


我微笑。


 


「那,要不要一起瘋?」


 


6


 


高考並不容易。

沒有老師,沒有教材。


 


知青們一看到我就笑。


 


「大學生又出來上工啦。」


 


村裡人也笑。


 


「他們拿你打賭呢,賭你一科能不能有 10 分。」


 


路山雪漲紅了臉,結結巴巴爭辯:「香香很聰明的。」


 


「哦哦,那就 20 分。多一分我家包你家一年菜。」


 


「多一分我家包你家一年米。」


 


他們嘻嘻哈哈。


 


我也笑:「都記下啦,謝謝大家。」


 


卻不知道,我上輩子因為葉建柏「S」於高考,幾乎將那一年的試卷盤出了漿。


 


家裡人不支持,我就和路山雪白天上工,晚上看書。


 


在我家吃得好些,路山雪長了些肉,露出清秀模樣。


 


我哥開始注意洗臉,收拾,留飯留菜。


 


有天晚上我倆看書,他居然送了一盤野枇杷過來。


 


一個個黃澄澄,洗得幹淨。


 


路山雪臉微微紅。


 


我按住她的手,關了門。


 


「山雪姐,這些枇杷就長在那裡,每一年都黃,我哥二十年從來沒給我爸媽做過這些。今年卻給你摘了,他什麼意思你應該懂。


 


但以後呢,不要因為這種事感動,他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做的,給三毛錢,村裡的孩子能給你摘一筐回來。


 


我們要好好讀書,以後你會知道,這山外有各種各樣的枇杷,個子大,味道甜,那時候你要是還覺得喜歡這野枇杷,再試試啊。」


 


山雪微微一愣。


 


「我隻是覺得從來沒有一個人——」


 


她定了定神,收回了拿枇杷的手。


 


燈芯草燒油,

燻得眼睛疼。


 


每天眼睛都是紅的。


 


7


 


中途葉建柏叫另一個知青來找我。


 


一是還錢,還隻還了八塊。


 


二是給我一個出路,說他鄰居家缺個保姆,讓我去包吃包住,不給工錢,他得空可以來找我給我輔導。


 


我將人趕出去。


 


「他算個什麼東西!還來安排別人一輩子?滾滾滾,沒得叫人惡心。」


 


藏在一旁的葉建柏惱羞成怒按住門。


 


「裝什麼裝,你什麼文化水平我不知道嗎?親都親過了,你在我面前裝什麼讀書人啊。」


 


我媽頓時白了臉。


 


「建柏,你別亂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