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長得是好看,但也沒好看到第一的地步。」


我徑直走過,他放下車追上來。


 


「遲桂香,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你知道嗎?剛剛我去你家,你家裡都鬧翻了,知道你選了那麼偏的地方,你爸媽都說還不如不讀大學,還不如當初就跟了我——」


 


後面這句話明顯他加的。


 


他看我微停腳步,軟了聲音。


 


「香香,不瞞你說,這四年,我一直沒結婚,我就是在等你——我夜夜夢到你,夢到我們睡在一起,我們是有感情的啊。我不信,你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難道,就因為我當初為了家裡人動搖,給蘇儀曼送了一個禮物,多說了幾句話,你就要賭氣到這種地步嗎?」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


 


「我以為我都說得夠清楚了!


 


葉建柏搖頭:「我早問過了,你那個班長根本不是你對象。」


 


我輕輕一笑:「以前不是,不代表以後。」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香香,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翻頁?要我給你跪下嗎?」


 


我伸手抓住他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我們連開始都沒有,談什麼翻頁。」


 


他的聲音徹底慌亂。


 


「你要是因為她,我立刻將她送回去。我送她回家,是故意給你看的。」


 


我輕輕一笑:「毫無興趣。順便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他失控道。


 


「遲桂香,你會為你的倔強和自尊心付出代價,你等著後悔吧!我準備好了海澱區的婚房,我攢下了積蓄,我有北京的戶口。有可以交班的工作。」


 


我哦了一聲,大步向家走去。


 


15


 


我到深圳第二年,葉建柏結婚了。


 


據說是因為他的傻白甜老婆懷孕奉子成婚。


 


但是傻白甜生了孩子真的更傻了,在家裡鬧騰不休,什麼東西都要往娘家搬。


 


再聽到他的消息,已經是七年後了。


 


這時我已開始自己辦廠,上了正軌,當年的利潤和收益,除了擴大產能,我選擇了回鄉修路。


 


那一日,一如當日送喜報,跛子第一個去了我家。


 


山雪讀了研究生,成了大學老師,正在帶著學生做網絡建設的研究。


 


她站在院中等我時,那上一世折磨她的跛子根本不敢看她一眼。


 


我心頭一軟,抱了抱她,又將小禮物送給侄兒侄女。


 


哥哥老了,爸媽也老了。


 


他們驚異看著我外面的小汽車。


 


「哇!你開的嗎?姑姑?」侄女問。


 


「好好讀書,等你長大了,姑姑教你。」


 


哥哥立刻說:「聽到沒有,好好讀書,你弟弟讀書不好,就看你的了,以後像姑姑一樣。」


 


外面還有個小男孩探頭探腦,然後一個大嗓門女人叫屈來了。


 


問為啥路不通過他們家。


 


我一問才知道。


 


第一條柏油路的規劃連通了小鎮和村上,大概因為都知道葉建柏和我不和的緣故,這回特別避開了葉建柏老婆家的位置。


 


他們家是來鬧事的。


 


還把葉建柏葉帶來了。


 


讓他給我道歉。


 


葉建柏羞得滿臉通紅,惱羞成怒,摔了門就走了。


 


這下他嶽母才帶著他兒子親自上門。


 


我聽完了這通來龍去脈,

和村長客氣了幾句,拿來了規劃圖,將那筆加上。


 


我修路,是因為九三年時候,我爸媽在這條路上翻車出的意外。


 


這一世,有了改變的機會,希望任何的悲劇都可以不再發生。


 


看到我同意。


 


女人激動得一下按住了小男孩:「來,給姑姑磕個頭,謝謝姑姑。」


 


村民將她們扶起來。


 


他們千恩萬謝走了。


 


我開車回去的時候,後視鏡中的樹林後,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是葉建柏。


 


不過十來年沒見,他看起來老了很多,頭發竟然半百了。


 


他在後面站了很久,過了一會,他彎腰撿起一個石頭狠狠扔了過來,砸在了地上。


 


心有不甘。氣急敗壞。


 


16


 


我跟著山雪重新回到了母校,

拜見了老師。


 


故地重遊,山雪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當初,我喜歡過你的哥哥。那時候,換個人,可能都會想方設法讓我留下。謝謝你,香香。」


 


我微笑:「你要是留下了,誰幫我建外貿網啊。」


 


繞著路走,轉過兩條街,門樓和臺階錯落寬窄不一,青磚牆上掛著薄薄的青苔。


 


我一眼看到了一個轉賣的告示。


 


走過去撕下來。


 


竟然是葉建柏家的。


 


在門口略一打聽就聽出端倪。


 


葉建柏家取了個腦子不好的媳婦,三天兩頭打架,那姑娘漂亮得驚人,力氣也大的驚人,家裡東西都要她霸著吃,她婆婆略搶一點,被她按在院子裡打。


 


她婆婆受不了,要葉建柏帶老婆搬出去。


 


葉建柏正好回來撒氣,就要賣房子。


 


說自己也要去辦廠,也要創業,自己被耽誤了。


 


大媽嘖嘖:「這葉建柏啊,就是看著這頭想那頭,聽說之前腳踏兩隻船,一會要追人家大學生,嫌棄人家鄉下的給不了助力還花錢,一會又回來找未婚妻,又嫌棄未婚妻長得醜,現在好了,這個漂亮,這個也不花錢。天天光打架了!」


 


山雪拉我,我卻心頭一動,看著那告示。


 


「我想買。」


 


那時候的房價一千多塊,但同期一般工資也就兩百多塊。


 


我找了中間人出面,按照一千五一平買了下來。


 


山雪蹙眉,問我為什麼幫他。


 


「這不是幫他,這是幫我們自己。天予不取,反受其禍。老天爺給你的,都不要,那不是打老天爺的臉嗎?」


 


我建議山雪也別想別的,手裡有錢,先買房。


 


17


 


除了房子,

我繼續投資她的網絡項目。


 


從最開始的聊天室到網站建設。


 


忙忙碌碌眼看就過了三十關口,談過兩個不鹹不淡的戀愛。


 


轉眼又分手。


 


我重新遇到了曾經的班長,他仕途有成,彼此相見,握手一瞬,他臉上露出笑容。


 


「遠遠看到就是你,卻沒想到真的是你。」


 


他請了兩天假多留了兩日。


 


這十年,變化頗大,他結了婚又離了婚。


 


他給我看前妻的照片,我看到第一眼微微一怔,和我實在有幾分相似。


 


他說:「畢業時我以為你會留在北京,畢竟報社都給你意向,沒想到你決然離開。後來,我也想過來深圳,但我家都在北京,家裡隻有我一個兒子,我……」


 


他沉默了一會,抬手搖手裡的酒杯,

看那掛壁的紅酒。


 


「我一直很後悔,那時候沒有堅持一下。後來,我一心工作,如今不能說出人頭地,但也有了些成績。」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


 


抬手碰杯。


 


「是啊,我也是。」


 


第三日,他不得不回去了。


 


臨行前,他問我:「考慮跟我一起回去嗎?」


 


我笑:「不了,我喜歡這裡。這裡感覺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他最後看著我,頓了幾秒,點了點頭。


 


「可以抱一下嗎?老同學。再見了。」


 


18


 


轉眼又是幾年過去,我明顯感覺身體開始走下坡路。


 


一隻眼睛的視力也開始變弱。


 


上一世,我便是這樣離開。


 


這一世,難道也是……這樣嗎?


 


去山廟踏春時碰到居士攔著給我算命,搖出來的籤斷了一截。


 


那個白頭發居士看了籤好一會。


 


最後送了我一句話。


 


「多行好事是行善積福,但不能再幹涉未知的命運,畢竟天機不可泄露。」


 


而我,泄露了太多的天機。


 


所以,這就是我這一世提前這麼多就開始生病的緣故嗎?


 


老家的希望小學修了起來,我再回家的時候爸媽已經不再催婚。


 


他們開始放開界限:「不結婚,生個孩子也可以啊。」


 


我說:「我有過一個孩子。也不再想要其他孩子了。」


 


上一世,那個還沒到十歲就夭折的孩子,每每想起,胸口就開始鈍痛。


 


侄女學習很用功,高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和上一世的輟學命運完全不同。


 


就連侄子,也在哥哥好好讀書的鞭笞中上了中專。


 


我在北京給他們準備了合適的新房。


 


沒想到買房時竟然再次遇見了葉建柏。


 


他更老了,還有點禿了。


 


他是來阻止他弟弟買房的。


 


「這房價早晚會降,現在 4500,幾年前才多少,1200!這不是坑人嗎?」


 


他弟弟氣呼呼:「你不就是要拿錢去創業嘛!說那麼多好聽的!這份是爸媽留給我的!」


 


「勢利的女人不能要,沒有房子就不能結婚啦!你一個北京戶口,還怕找不到老婆?想當年,那些女生是搶著來追我。」


 


他弟弟最終同意了。


 


我直接全款下完了單,順便買了他們爭論那套。


 


扶了扶墨鏡,踩著高跟緩緩走出去,年輕的秘書緊跟著我拎起包包。


 


葉建柏轉頭看著我,眼神復雜,卻根本不敢來問我。


 


我上了車,看到他快速跑出來。


 


愣愣站在門口。


 


19


 


九九年的時候,我身體已經很差了。


 


有時候睡覺,沉沉醒不來。


 


上一世的所有個人的遺憾都已經彌補。


 


經濟高速騰飛,財富已經變成了具象化的數字。


 


而這些數字可以幫助更多具象化的人。


 


我去了山區,到了礦場,探訪過醫院。


 


在一切越來越恍惚的時候。


 


我選擇了一個海島度過最後的日子。


 


20


 


卻沒想到最後竟然在出發機場竟然碰到了葉建柏。


 


他帶著兒子妻子大包小包。


 


看到我蒼白的臉,他嚇得渾身一震,

差點轉頭就跑。


 


之前他老來打聽,我就跟侄女侄子說要再問就說我S了。


 


估計是把他嚇到了。


 


察覺我還是我。


 


他正了正衣領,問我去哪。


 


聽聞我去海島旅行。


 


他有些不屑。


 


他說他是賣了家裡所有的房子資產,準備去移民的。


 


不過四十的他如今頭發全白了,面色發黃。


 


「旅遊啊,外國一天兩天旅行是玩不了什麼的,得常住,我們準備移民呢。」


 


我問:「去哪?」


 


「去最有潛力的國家。」


 


「?」


 


他昂了昂頭:「墨西哥。」


 


「……祝你好運。」


 


「你這什麼表情,不懂了吧,通過墨西哥可以去阿妹國。


 


他看著我手上一個包都沒拎。


 


「聽說你一直沒結婚。我去了墨西哥,最多兩年就能過境去美國了,到時候家屬可以帶去,你現在後悔啊興許……」


 


我勾了勾手。


 


他低下頭。


 


我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他猛然懵逼:「你……你敢打我?!」


 


左右的保鏢立刻上前。


 


我看著他:「這一巴掌是你應得的!」


 


他捂住臉,怒氣騰騰:「等我將來去了紐約,你啊,你這種鄉下人就等著羨慕吧!」


 


21


 


爸媽得空和我一起度假。


 


爸爸學會了遊泳。


 


媽媽學會了拍照。


 


躺在沙灘上,海風湿潤。


 


「這日子,

好像做夢一樣。」媽媽說。


 


她說當初以為葉建柏是最好的選擇了,還暗暗生氣我沒有抓住,後來聽說我考大學,覺得我瞎胡鬧。


 


結果沒想到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結果神來之筆選擇了去深圳。


 


更沒想到我一輩子都沒有結婚。


 


她起初還為我難過了好久,怕人家說闲話。


 


「現在想想,女人這一輩子,為什麼不能這麼過呢?」


 


「有孩子很好。沒有孩子也沒什麼不好。」


 


我微笑。


 


她伸手給我蓋上薄毯。


 


「香香啊,你就像什麼都知道一樣。當初你考試,三百多分,但是你在那之前,隻上過初中——媽媽真是覺得是老天爺都在幫你。」


 


我笑:「也許我真的知道呢。」


 


我將手上的黑卡和資料給她。


 


這是單獨給她的養老費。


 


孩子長大了,總是重母輕夫。


 


「媽媽,你辛苦了一輩子,這些器材都是給你的,裡面有全球各地的酒店入住和導遊服務,都已經交過錢了,你啊,以後想拍什麼就拍什麼,想去哪就去哪。這個攝影網站是山雪專門為你創立的。」


 


路山雪創建了海角社區,一時火爆。


 


作為最大的投資商,我要了一個超級管理員賬號。


 


路山雪問:「就這麼簡單?」


 


我咳嗽著微笑:「就這麼簡單。我唯一要求,這個社區你就算虧本也要再繼續開十年。」


 


她抱了抱我。


 


「好。」


 


22


 


兩千年即將到來的時候,世界末日的傳言風起雲湧。


 


我第一次在這個繁榮的社區用了超級管理員賬號。


 


置頂給所有用戶推送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


 


2001 年 9 月 11 日,紐約世貿雙子塔,襲擊。


 


手指越來越沉重,幾乎無法再輸入。


 


鼻血開始緩慢流下。


 


一隻眼睛開始模糊。


 


鏡面上,我看到屏幕裡自己已滿頭白發。


 


這一條消息勉強能輸入,應該是並未曾改變太多命運,泄露天機,畢竟末日預言成千上萬。


 


但。


 


第一條被印證後。


 


第二條。


 


將被很多人知道,傳播。


 


2008 年 5 月 12 日 14,地——


 


鍵盤滋啦一聲,來不及完成了,最後一刻,我點擊了發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