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們在說今天的新娘子。
「新娘子可是個才女,她作的詩賦就是太傅也誇過的。」
「她若是個男子,定也是榜上有名。」
「可惜了,新娘子長得……有些寡淡。」
我在旁邊磕瓜子,嘀咕了一句:「長得好看也沒什麼用,還有有才好。」
有個鵝蛋臉丫鬟看了我一眼,深以為然:「你說得也是,三年前,那蘇家小姐蘇錦瑟,可謂是豔絕京城,可結果呢,反而因那好樣貌招惹了禍事,最後S無全屍。」
「天哪,太慘了。」
其他丫鬟跟著唏噓。
我有些無語,為什麼扯到我身上了。
說得我嘴裡的瓜子兒都沒有滋味了。
接下來,幾個丫鬟就開始研究起了這位讓她們很感興趣的「錦瑟小姐」。
「聽說不少貴公子都傾心於她。」
「你們不知道呢?今天的新郎官,在高中狀元的那一年就曾為蘇小姐寫過詩呢!」
我趕緊打斷:「在人家喜宴上說這些,你們不想活啦!」
她們一愣,反應過來也趕緊閉了嘴。
鵝蛋臉丫鬟輕嗤一聲:「當初她惹得幾家兒郎鬧得不可開交,S後也不能隨意議論,果真是紅顏禍水啊。」
「你說什麼呢!」我不樂意了:「嘴巴怎麼這麼碎啊,人家招你惹你了?」
「你著什麼急?我又沒說你。」
我氣急:「我是蘇府的丫鬟,你說得是我家小姐!」
鵝蛋臉丫鬟笑了笑:「哦,還叫蘇府呢?我以為早就改名叫範府了呢。」
她這副模樣實在讓人討厭,我沒忍住,伸手推了她一下:「你快點道歉!
」
她也是個脾氣大的,當場就推回來了。
「就不!」
我們推搡起來。
而我,也把範塵安「不要生事」的叮囑忘在了腦後。
我們越打越兇。
最後,她抓亂了我的頭發,我撕壞了她的衣裳。
一旁丫鬟緊張的勸阻聲引來了飯後闲逛的貴人們。
於是,事情鬧大了。
範塵安從眾人身後走出。
他走到我身前,擋住了旁人看我的視線。
側頭看著我,聲音微沉:「怎麼回事?」
我佔理,絲毫不虛,指著那丫鬟就開始告狀:「她亂嚼舌根!她說我家小姐是紅顏禍水!」
此話一出,眾人瞬間噤聲。
他們知道我是誰家的丫鬟,也知道我口中的小姐是誰。
那丫鬟臉色大變,
咬著唇不說話了。
「雙兒,怎麼回事?」
有一貴婦人從人群中走出,站在了丫鬟身邊。
我看清她的臉,瞪大了眼睛。
林素素!?
竟然是她的丫鬟?
那她詆毀我也能理解了,畢竟她主人向來跟我不對付。
那名喚雙兒的丫鬟垂著頭站在她身邊。
而先前在場的丫鬟們已經七嘴八舌把事情經過大致說了一下。
林素素這人一向護短。
我猜這事估計會不了了之。
正想著呢,便聽見一聲清脆巴掌聲。
9
愕然抬頭,雙兒捂著臉跪在地上,眼睛也紅了。
林素素沉聲教訓:「我平時就是這麼教你的?背後說人是非,你知不知錯?」
雙兒聲音怯怯:「雙兒知錯。
」
「道歉。」
雙兒轉過來就朝我道:「對不住,是我失禮冒犯了你家小姐。」
我看著林素素有些驚訝。
這人,什麼時候這麼講理了?
稀奇。
說話間,一男子匆匆趕來。
「夫人。」
他越過我,站在了林素素身邊,伸手極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懷著身孕,怎麼跑到這來了。」
我看著男子的臉,有一瞬的恍惚。
竟是謝明朝。
那曾翻我家牆頭的小將軍。
林素素原來,嫁給了他啊。
那此前種種不解在此時有了答案。
為什麼林素素總是與我作對。
她原來,一直心儀謝明朝……
我竟沒有察覺。
為什麼一個丫鬟也對我有這麼大的惡意。
她知道我與她主人以前淵源,是替她主人委屈和抱不平呢!
既然道了歉,這事便算是過去了。
圍觀眾人散去。
謝明朝拉著林素素離開。
臨走前,他側頭看著範塵安,目光微凝,有著明顯的不喜。
範塵安恍若未覺,他看著我。
淡聲道:「去把儀容整理一下吧。」
「是。」
我摸了摸自己雜亂的頭發,跟著裴府的丫鬟一起去了一旁的院子。
等收拾好出來時,得知範塵安在裴府門前等我,於是趕緊過去。
午後下起了雨,不少賓客都乘馬車離去。
此時裴府門前,隻有兩人並肩而立。
我正要過去,看清另一人的臉,
又下意識頓住腳步。
謝明朝似是喝多了酒,他看著雨幕,哼笑:「範塵安啊範塵安,你家丫鬟,比你有種。」
我心頭一驚。
這氛圍瞧著不太好啊。
周圍沒有旁人,謝明朝說話就有些肆無忌憚了。
「當年我出徵西南,臨行前去與她告別,話說了一半,你帶人來打斷了,範塵安,你捫心自問,當初真是抓賊碰巧遇見的嗎?」
範塵安皺了皺眉:「謝將軍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虛偽,懦弱。」謝明朝以前性子就挺狂野的,沒想到成了親,竟也沒收斂到哪去。
「我這麼多年是看明白了,為什麼我與裴子慎公平競爭,你卻在暗地裡百般阻攔,因為你也喜歡她,但你說不出口,甚至還要藏起來。」
「以前是身份配不上,後來是身份不允許,
範塵安,你比不過我們,所以就做那陰暗小人,給我們使絆子。」
範塵安靜靜聽著,竟也沒反駁。
我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謝明朝頓了頓,突然笑道。
「有一點,我們比不上你。」
「這麼多年你為了她,仍是孤家寡人。」他有些疑惑:「你到底在查什麼呢?你懷疑她的S並非意外?」
範塵安看向駛來的馬車:「謝將軍喝多了。」
「我沒喝多!」
謝明朝還要再說,看到林素素從馬車上下來,便噤了聲。
林素素撐傘過來,讓小廝把謝明朝扶上馬車。
「先送少爺回府。」
小廝一愣:「夫人您呢?」
「我有話與範大人說。」
小廝便沒再問了,扶著走路有些晃的謝明朝上了馬車。
範塵安看了林素素一眼。
「林夫人想說什麼?」
林素素默然片刻:「有件事,想著應該跟範大人道個歉。」
「當年我與蘇錦瑟在茶樓看到範大人在路邊賣書,因一時興起,打了個賭……」
「如今想來,確實年少無知,冒犯了範大人。」林素素聲音平淡,神情怔然,似乎在回想什麼。
片刻後,嘆了一口氣:「以前,總喜歡同蘇錦瑟爭,可爭來爭去,誰也沒贏過。」
「因當時的一場賭約,讓範大人與錦瑟結識,也無意造就如今局面,三年了,所有人都在向前看,唯有範大人被困在原地……」
「困?」範塵安喃喃出聲,琢磨著這個字眼,突然笑了笑:「林夫人多慮了。」
林素素看著他,
沒說話。
她反應過來了。
對於範塵安來說,他從不覺得這是困。
他估計,巴不得所有人都向前看,所有人都忘了蘇錦瑟。
這樣,他範塵安在蘇錦瑟那便是特殊的,唯一的。
這個男人心思深沉,偏執。
她的確不該用常理來想他。
可看著他,又覺得,他有些可憐。
林素素思索好久,攥了攥手中的帕子。
似乎做個某個決定。
她輕聲開口:「範大人知道嗎?蘇錦瑟也許曾經也心儀過你。」
範塵安猛地一僵。
我也抬頭看向林素素,身體無意識緊繃起來。
林素素說:「因為那賭約,蘇錦瑟去接近了你,後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問起她關於賭約進度,提到你,她狀態不太對。
」
範塵安愕然地看著她:「什麼意思?」
林素素:「範大人不是女子,不懂女子心思。」
「說到喜歡的人,女子是會害羞的,會臉紅,會不自覺露出笑,會變得與尋常不太一樣,那時候的蘇錦瑟,就是這樣。」
「但可能,她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範塵安聞言久久沒說話。
我也看著林素素,心情復雜。
她說得沒錯,我那時確實沒反應過來。
更不知道那是喜歡。
隻是覺得範塵安長得好看,為人善良,尤其是對我愛答不理時,我就總想著惹他多說兩句話。
惹得他急了,皺著眉無可奈何的模樣更覺得有意思。
看到他與旁的女子說話,還露出笑時我會覺得不高興。
憑什麼不能對我也笑笑呢?
後來意識到是喜歡了。
也不太能表露出來了。
因為範塵安成了我的繼兄,我們成了名義上的兄妹。
而他對我的態度也逐漸變得不耐,甚至厭煩。
我便徹底收了心思。
但今日聽到他們的對話,我感覺,事情好像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樣。
範塵安,好像……喜歡我?
這個猜測讓我不自覺心跳加速。
我偷偷打量範塵安的臉色,卻看不真切。
忍不住再向前一步,卻不小心按在門前弄出了聲響。
他們聞聲扭頭看過來。
林素素便朝範塵安頷首:「那我先走了,範大人自便。」
林素素上了馬車離開。
範塵安也隨之上了後面的馬車,
我趕緊跟了上去。
坐在車裡,我打量著他。
但他已經恢復如常。
視線落在他搭在膝頭的手上。
範塵安手長得好看,修長勻稱,可如今手指尖卻增添了許多猙獰疤痕,原本圓潤的指甲也變得粗糙變形。
這是怎麼弄的?
我望著他的手出了神。
10
回到蘇府,範塵安便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我有些擔心他又尋S。
可他的小廝卻安撫我:「沒事沒事,公子不會尋S。」
我問他:「你怎麼知道?」
小廝說:「每次尋S前,他都會去小姐墳前坐好久,今天沒去,所以他不會尋S。」
他說得有理有據。
可我沒太明白其中因果關系。
望著大門緊閉的書房,
我喃喃自語:「他不是,不在乎嗎?」
卻沒想到被小廝聽到了。
「嘖,怎麼能不在乎?」
「當初小姐的S訊傳來,老爺聞言就暈了過去,為了穩住人心,還要處理後續,公子人前強撐著,夜裡突然就嘔了血……」小廝來府許多年了,他與範塵安同年進的蘇府,一直跟在他身邊伺候。
「公子親自帶人去崖底找小姐,找了十天十夜,你看到他的手了嗎?」
小廝突然問我。
我怔愣地點頭。
小廝眸光微動:「那是在崖底翻動石頭,刨開碎石時留下的,十指連心,可公子的手傷成那樣,卻好像沒有知覺一樣……」
原來範塵安手指上的傷是那樣來的。
可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隻知道,
在我跳崖後,魂魄最後一次回府,正好是消息傳回蘇府。
傳信的人說,小姐出事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詢問情況,那人結巴著說完,我爹就暈了過去。
而範塵安站在一旁,神情淡淡,一句 「知道了」。
我以為這是他的全部反應。
我以為他,真的很不喜歡我。
小廝讓我放寬心。
在他的再三保證下,我一步三回頭地回了自己住處。
今日確實有些累,躺在榻上沒多久,我就睡著了。
可沒睡多久,我突然從夢中驚醒。
我夢到了閻王!
他說又看到範塵安在地府門口閃來閃去了!
我來不及細想這真的隻是一個夢,還是閻王給我的某種警示。
趕緊穿衣服下榻,衝出房門,
直奔範塵安的院子。
還沒跑到範塵安的院子呢。
我就看到他了。
他一個人站在井邊,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我快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跑過去,一把摟住他的腰把他往後拖。
「公子,你這是又做什麼啊!」
我心累了,真的。
「你到底有什麼想不開的?!」
範塵安回神,他站穩身體,拍了拍我的胳膊:「喜兒你放開我,我沒想尋S,」
我搖頭:「不放。」
他有些無奈:「我真的沒想尋S,我就是睡不著出來轉轉,想了點事情。」
他這語氣不像是在騙我。
我狐疑地松開手。
範塵安整理了一下衣服,突然問我:「你好像,很怕我S。」
我忙不迭點頭:「公子是做大事的人。
」
言下之意,S了可惜。
剛下過雨,院子裡的薔薇落了一地。
範塵安收回視線,自顧自坐在了亭子裡。
我趕緊走過去,趁熱打鐵:「公子,奴婢想問您一件事。」
「什麼事?」
我:「您到底為什麼要尋S呢?」
院子寂靜,靜到我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也許是實在是心事太多,壓得他喘不過來氣。
他竟也願意同我說些什麼了。
「我隻是,覺得沒什麼可留念的了。」
「這段時間,我總會想起她,想著她可能還怨我,所以在地府三年,也沒去投胎轉世,我就想去找她,想跟她說說話。」
我看著他,一時啞然。
他尋S,是為了去找我嗎?
「我跟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在藏,
藏自己的心思,裝作不在意。」
「所有人都信了,連她也信了。」
範塵安說:「我娘希望我成材,她在我身上傾注了全部心血,她進蘇府,一半是因為與蘇伯伯的往日情分,一半是因為我,她想為我博個前程,她在乎我也了解我,以至於她第一個發現了我的心思。」
我一愣,心神微動。
雖有所預感,可在範塵安親口說出這些話時還是覺得有些心痛,他說:「我娘第一次動手打了我,她讓我認清自己的身份,別把自己毀了。」
11
夜深了。
亭子裡有些冷,看到我打了個寒顫,範塵安回過神。
「走吧,回去吧。」
他起身要離開,我卻拽住了他的袖子。
「公子尋S,隻為了去見小姐嗎?」
他頓了頓,
回頭看我,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我抿了抿唇,道:「我能讓小姐上我的身與您見一面,見完面後,您能不尋S了嗎?」
範塵安笑著搖了搖頭:「算了吧,她不願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