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帶外孫出門買菜,不幸被一輛失控的三輪車撞上。


 


雖然我用大半個身子護著了外孫,但小家伙臉上依舊磕破了皮。


 


得知消息的親家母,對著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孩子都帶不好,你能幹什麼?


 


「要是我們老李家的金孫有什麼閃失,我饒不了你。」


 


匆匆趕到醫院的女兒,拉著醫生各種追問外孫的情況。


 


確認隻是擦破點油皮後,女兒擔憂看著臉色漲紅的親家母。


 


「醫生,我婆婆血壓高,您幫她也查查身體,別著急上火出什麼事。」


 


從始至終,女兒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感受著背部尖銳的疼痛,我想我也該為自己活了。


 


1


 


醫生不耐煩推開她:「麻煩家屬不要耽誤我們的治療,患者失血過多,需及時手術。


 


女兒愣住:「樂樂不就破了點油皮嗎?怎麼會失血過多?」


 


護士匆匆拿來手術同意書遞給女兒:「你不是隻有婆婆和兒子,你親媽病情危重,需要抓緊手術!」


 


親家母抱著樂樂:「裝什麼裝!沒看好我大孫子,就在醫院裝S,躲避我們的指責。琳琅,你媽媽以前也這麼綠茶嗎?」


 


女兒嘴巴嗫嚅了半晌,最後隻吐出一句:「咱們先治病要緊。」


 


我躺在病床上,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怕女兒年輕沒經過事,進手術室前,我還拉著她的手小聲安慰她:「小手術,媽很快就出來,你別擔心哈。」


 


女兒眼淚汪汪看著我進入手術室。


 


麻藥的勁上來後,我也陷入了昏睡。


 


等我再醒來,已經在病房裡了。


 


隔壁床的家屬羨慕道:「阿姨,您身子骨不錯,

我媽跟您一樣的症狀,當時等了兩天才醒過來呢。」


 


我張張嘴,嗓子卻幹澀難受,發出的聲音也很難聽:「我女兒呢?」


 


剛剛說話的女子蹙眉想了半晌:「好像說是孩子奶奶高血壓犯了,所以帶她去配降壓藥了。」


 


腿上好似固定了夾板,查房的護士寬慰我:「您這看著嚴重,其實隻是輕微的骨裂,再就是擦傷和失血過多,養個十天半個月就能拆板出院了。」


 


我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女兒最近剛轉正,女婿的工作更是出差偏多。


 


樂樂才兩歲多,正是鬧人的時候。


 


我得幫他們安頓好大後方。


 


正想著,親家母那咋咋呼呼的聲音離老遠就傳了過來:「琳琅,你等會可得好好跟你媽媽說,帶孩子不能掉以輕心。這次我們樂樂運氣好,隻擦破了點油皮,

萬一有什麼閃失,這不是要了咱們的命嗎?」


 


女兒一改在我跟前伶牙俐齒的模樣,對著親家母唯唯諾諾:「好的媽,我會跟她說,讓她以後注意的。」


 


親家母的聲音是那樣刻薄:「還有,騎三輪車那老頭,看樣是敲不出油水的,你得跟你媽媽說,她治病的錢得她自己出。


 


「沒道理我們李飛養你和孩子,還得給你媽媽拿醫藥費吧?」


 


隔壁床母女顯然也聽出來是我女兒他們了,病房裡一時陷入詭異的安靜。


 


我背過身去,唯恐被隔壁床母女看到我眼底忍不住的淚水。


 


耳朵卻忍不住豎起來聽著外頭的動靜。


 


女兒軟綿綿又沒有力度的聲音,傳到我耳邊,卻猶如重錘壓頂。


 


她居然說:「您放心,我媽畢竟是外人,這種事不用您說,我媽也會有分寸的。」


 


2


 


有分寸嗎?


 


如若我有分寸,我就該在她遠嫁哭著求我背井離鄉去照顧她時,果斷拒絕她。


 


如若我有分寸,我就該在她和女婿經濟不趁手,反而需要我自掏腰包買菜買飯、補貼家用的時候,果斷拒絕她。


 


如若我有分寸,我就不該在這小家,洗衣做飯帶孩子,像個保姆一樣,一做就做三年。


 


可如今,女兒輕飄飄一句:「我媽也會有分寸的。」


 


越發反襯出,曾經我是多麼不懂邊界和分寸。


 


淚水再忍不住,一滴滴順著眼角滑落到枕頭上,又悄沒聲息仿若從未出現過。


 


親家母把一瓶辣椒醬還有一包饅頭遞到我眼前,打斷我所有的思緒。


 


「樂樂外婆,這是我親自做的辣椒醬,我跟你講,味道太絕了。


 


「這是我專門給你買的大饅頭,你餓了啊,就把辣椒醬塗抹到大饅頭裡面,

比什麼雞魚肉蛋都香。」


 


女婿也笑著應和:「您不知道,我媽這辣椒醬,一般人要,她還舍不得給呢。果然呀,還是嶽母您的臉面大。」


 


隔壁床小姑娘忍不住驚呼出聲:「你們就準備讓阿姨在醫院吃辣椒醬配饅頭?」


 


我捧在手心的女兒笑著點頭:「你們不知道,我媽最愛吃辣椒了。」


 


我看著女兒笑盈盈跟別人講述我一直以來無辣不歡,還有我配辣椒醬一次性吃過兩個饅頭的戰績。


 


背部密密麻麻的傷口仿若又被人撞上去一般,疼得我忍不住打顫。


 


可當初女兒哭求我來照顧她,就是因為她婆婆在她懷孕後,隻給她吃辣椒醬配饅頭。


 


當時女兒怎麼說的?


 


「媽,您說我懷著身子,怎麼能吃那些沒營養的東西?


 


「但李飛護著他媽媽,不許我說一句不好。

求您心疼心疼女兒,來支援支援我吧。」


 


她一直都知道辣椒醬沒有營養的啊。


 


見我一直不說話,女兒有些心虛地拉了拉我的胳膊:「媽,您不喜歡吃嗎?」


 


她眼神緊緊盯著我,仿若唯恐我說錯話,得罪了女婿和親家母。


 


就像往常我住在他們家裡,每次女婿嫌棄我做飯鹹了淡了,或者責怪我奶瓶每一天燙滿十次,或者埋怨我把孩子放在圍欄裡自己玩的時候,女兒都會用這種心虛又懇求的眼神看著我。


 


但這次,我沒法再體諒她了。


 


「琳琅,剛動過手術的人,是不能吃辣椒的,再說了,辣椒醬配饅頭,也沒有營養,我失血過多,需要補一補身子。」


 


女兒張張嘴,眼神從懇求和心虛,變換成了責備和為難。


 


親家母嗤笑:「你這人怪搞笑的,害我孫子出車禍,

你不會還以為自己是大功臣吧?我們樂樂姓李不姓張。


 


「我和兒子沒追究你責任,讓你賠錢,就足夠體諒你了。更是看在琳琅面子上,給你準備飯菜,既然你不愛吃,我就都拿走了,到時候餓肚子,可別怪我。」


 


親家母雄赳赳提著饅頭和辣椒醬走了。


 


女婿把賬單一股腦甩到我眼前:「嶽母,這是我們之前墊付的賬單,共計八千七,您待會直接轉給我。


 


「接下來的賬單,我已經跟護士說好了,讓她直接交給您。相信您也不願意,被別人指著脊梁骨罵啃女婿吧?」


 


我本就沙啞的嗓子,氣結下胸悶氣短,一句話都說不出,隻能指著李飛揚長而去的背影喘粗氣。


 


3


 


女兒有些惶恐地看了看女婿和親家母離去的方向:「媽!這下您滿意了?


 


「照顧個孩子,

您還能照顧出車禍!


 


「我婆婆和我老公也被您得罪個幹淨,以後我怎麼在老李家做人?


 


「您就不能為我考慮考慮呢?」


 


一口氣翻湧到胸口,憋不住磕出了聲,震動得後背一陣尖銳的疼痛。


 


隔壁床的小姑娘遞給我一杯水:「姐,你別說了,阿姨剛手術完,你再讓她情緒激動,震裂傷口怎麼辦?」


 


我喝下一口水,胸口積壓的鬱氣才勉強順下去。


 


看著女兒微紅的眼眶,我忍不住閉了閉眼:


 


「琳琅,你總讓我為你考慮,你可曾替我考慮過一分?


 


「我放著清闲的退休生涯不過,何苦要在這陌生的城市奔波?


 


「李飛的襯衫和樂樂的衣服必須手洗、你嗜辣、李飛一口辣不能吃、樂樂還要吃兒童餐。我每日帶孩子,忙得腳不沾地。


 


「今早樂樂為什麼會出車禍?

因為我不放心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買菜也要帶著他。


 


「樂樂是你生的,我卻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責任,一步都不敢離開他。」


 


琳琅煩躁地捂住臉:「行了行了,知道你辛苦,我這不是夾在你們中間左右為難嗎?」


 


正說著話,女兒手機響了。


 


她慌忙接通,對面嗓門很大,聲音清晰通過聽筒傳到我耳邊:


 


「你媽怎麼還沒把醫藥費轉給我?


 


「你走不走?明天還得上班,誰有空在這兒耗?


 


「還有,你等把你媽報銷的資料找出來,等出院了咱們去報銷,提出來的錢,剛好給咱們一人換一部手機。」


 


女兒背對著我,唯唯諾諾:


 


「一會兒就給你轉了,這不是沒騰出手嗎?


 


「馬上就走,報銷的資料應該都在家裡,等我回家再找,

你們還在停車場嗎?」


 


女兒掛斷了電話,嘆了口氣:


 


「媽,您要不想讓我離婚帶孩子,您就把醫藥費轉給李飛吧!


 


「您也別怪他,我們小家庭生活也緊巴,再說,您省下的錢,最後不還得給我們嗎?」


 


我拿起手中那杯水,直接潑了女兒一臉:


 


「滾!


 


「現在就給我滾!!!」


 


女兒狼狽用手抹去臉上的水漬:「媽,您瘋了?」


 


對,我一定是瘋了,才讓自己陷入如此孤立無援的境地。


 


我拿起手機,撥通老伴的電話:「來接我回家,當初不聽你的話,如今我後悔了。」


 


女兒趕忙來奪我手機:「媽!這兒就是您家,您回去了,樂樂怎麼辦?」


 


爭執間,電話擴音被打開,老伴沉穩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


 


「張琳琅,

你不顧一切遠嫁的時候,不是口鐵牙硬地說來日絕不求到我和你媽面前嗎?


 


「你做了什麼?讓你媽這麼驕傲的人都說出了後悔?」


 


4


 


確認老伴明早會和侄子一起來接我,我因為情緒激動一直刻意忽視的肚子,總算咕嚕嚕叫了起來。


 


隔壁床小姑娘笑著接收我轉過去的二十元,轉身出門幫我和她媽媽打飯去了。


 


隔壁床老姊妹也累得睡了過去。


 


女兒把我病床上的床簾拉上,「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病床前:


 


「媽,您知道的啊,我在這工作並不穩定,工資也低。


 


「李飛雖然賺得多,但婆婆身體不好,每個月光貼補她就得去掉大半。


 


「您要是走了,樂樂怎麼辦?我怎麼辦?您當真忍心讓我年紀輕輕就失業在家?」


 


不忍心啊。


 


就因為不忍心,我才讓自己陷到如今這副境地。


 


我把頭轉向另一側:


 


「琳琅,如若你還當我是你媽,還想保留哪怕一分情分,回家幫我收拾一下東西,明天你爸來,我就跟他一起回去。


 


「來日我好了傷疤,萬一忘了疼,還有可能腦子進水,再來給你當牛做馬。


 


「但現在,我隻想回家!


 


「琳琅,我跟你爸相守三十多年,第一次為了你分開這麼久。」


 


女兒懇求的淚珠愣愣掛在腮邊,不可置信地呢喃:


 


「我都這樣求你了,你還要走?


 


「你配做一個母親嗎?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在苦海掙扎。」


 


嘴巴裡仿若吃了黃連一樣苦,我看著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