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壓制已久的怨氣再度沸騰,偏巧傅嬰此時還不識相地前來撒野。
「你這個小賤蹄子!」傅嬰猛然推了我一把。
「你使了什麼狐媚妖術勾引了國師大人?他那般神仙似的人物,從來高高在上、目下無塵,我設局同他偶遇了多少次他都不曾多看我一眼,憑什麼?憑什麼初次見你就同你說話?!」
我正全心壓制怨氣,無意與她糾纏,轉身欲走。
傅嬰卻怒氣不消,追在我身後怒罵:「想同我爭,你先跳進御河裡,照照看自己配不配吧!」
聒噪。
如她所願,我跳進了御河中。
傅嬰嚇了一跳,幾乎摔倒,「傅悅你耍賴!你……你分明是自己跳進去的!別想誣陷到我頭上!」
我潛入河中,
專心壓制。
傅嬰見河中久無動靜,終於知道害怕,嘴裡哭喊著「母親」跌跌撞撞地跑了。
終於安靜了。
我默念趙術士傳授的心法口訣,勉強將周身四溢的怨氣壓制回去,正想起身回去,岸上卻「噗通」一聲跳下來一個人。
這人顯然是個不擅遊泳的,他在水中張牙舞爪的像隻不會水的貓,卻仍執拗地遊到我身邊。
他焦急地拽著我的衣襟,應該是想帶著我上去。
我搖搖頭,示意我自己能遊上去。
這廝卻不知道理解成了什麼意思,明明是在冰冷的河水裡,他一張小白臉卻忽然紅了。
然後他低頭,將自己的嘴唇輕輕地貼上了我的嘴唇。
9
我拖著小白臉一塊兒遊回岸上。
他渾身湿透,頭發梢也在不住地滴水,
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明明自己也狼狽不堪,他卻還抬起頭,清澈的眼眸定定地望著我,問:「你沒事吧?」
我反問:「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小白臉撓了撓頭,迷惑道:「你剛才……為什麼要跳進河裡啊?我看到過後宮裡有些娘娘,也喜歡在有其他妃嫔在的時候跳進河裡。我不明白,河裡多冷啊。」
「……」我說:「我跳進河裡,是覺得剛才那個纏著我的人太煩了,想避一避。」
「原來還可以這樣啊!」
他的眼睛「蹭」一下亮了,像隻發現了玩具的小狗,我仿佛能看見他身後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正甩得飛起。
「我有時候也覺得常太傅很煩,那下次我也跳進河裡躲他,嘻嘻。」
話音剛落,
他忽然又萎靡下來,「可是現在河裡太冷了,我還是等到夏天再躲吧。」
我有些忍俊不禁,「你知道河水冷,那還跳下來救我?」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認真地說:「那不一樣的。」
我還沒來的及問到底哪裡不一樣。
「皇後娘娘,母親,就是那兒!是傅悅自己跳下去的!」
我轉過頭,看見皇後、侯夫人、傅嬰一行人正浩浩蕩蕩地朝這裡趕來。
她們當然也看見了我們。
皇後的目光落在小白臉上,她秀眉緊蹙,「三弟?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侯夫人、傅嬰同一眾宮人們立時行禮,「參見晉王殿下。」
晉王窘迫地起身向皇後行禮,「見過嫂嫂。」
「皇後娘娘,」傅嬰狠狠剜了我一眼,「定是晉王殿下為了傅悅才落了水!
」
侯夫人也厲聲呵斥:「孽障,還不快跪下向殿下請罪!」
皇後冷漠的目光在我身上徘徊,正當她即將啟唇說話時,晉王忽然站出來,「不是的!是……是我……是我不小心落水,這位姐姐才跳下來救我的!是她救了我!」
皇後漠然片刻,忽而一笑,側頭對一旁戰戰兢兢的侯夫人道:「你看我這弟弟,都定了親了,還喚自己未婚妻為姐姐呢。」
皇後發話,便是為此事定性,哪怕在場眾人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都捧場地笑起來。
皇後笑道:「三弟,你還有所不知,這位姑娘乃是定安侯之女,也是你的未婚妻子。」
「啊,妻……妻子……」
他紅著臉呆呆地看著我,
像是還不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
我看著眼前這隻落水了的迷茫小狗,忽然感到好笑,又覺得他可愛,於是衝他眨眨眼睛,
「你好哇,我叫傅悅。」
「悅兒,」侯夫人低聲呵道:「不得對晉王殿下無禮!」
晉王連忙攔下她,「沒……沒事的。」
我同晉王這對新鮮出爐的未婚夫妻意外碰頭,本該再順勢撮合撮合,奈何我倆都成了落湯雞,皇後便吩咐宮人帶我們分別去更衣。
我隨宮人正欲轉身離去,晉王卻忽然蹭一下湊到了我身邊。
他小聲說:「他們都叫我晉王。」
「但是其實,我叫李恆。」
說完,他也朝我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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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定安侯府,侯夫人大發雷霆,命我去祠堂罰跪。
她怒道:「我還當你是個乖巧好學的,沒曾想竟如此輕狂無禮!」
她站在我面前,下巴高高抬起,鄙夷道:「到底是長於農戶,上不得臺面。」
聞言我蹙眉,仰頭看她,真誠而迷惑地發問:
「夫人,你瞧不起農家,當初卻決然將我棄於荒野,這麼多年來,對我不聞不問,心中沒有絲毫愧疚,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我恍然大悟,「莫非,您也沒有心?」
侯夫人一張臉在祠堂搖曳燭火的映照下陰晴不定,終於她勃然大怒,召人按住我打了十杖。
若說尋常深閨小姐,身嬌體軟的,隻怕一杖都挨不住。
好在我是活屍,自然無所謂的,依然行動自如,隻在來人時裝作疼痛難忍狀。
來人是傅嬰。
她站在床側看著趴著不動的我冷嘲熱諷:「你怎麼沒長半個腦子在頭上?
同母親頂嘴作什麼,討饒兩句,自然也就過去了,何必要自討苦吃?」
我託著腮幫子幽幽道:「有些事,我想不明白,便總想問問。」
傅嬰有些不耐煩地道:「問了就能明白嗎?」
我道:「好似有些明白了。」
傅嬰神情復雜,沉默半晌,嘆息一聲道:
「何必拘泥於往事,今日……晉王你也見著了,他雖然先天不足,其實是個好相處的,你嫁過去後,同他一道躲得遠遠的,避開朝堂那攤子爛事,以後也能過上好日子。」
好日子……
我呢喃著這個詞。
我那短短的一生中,最好的時光可能就是四歲生辰那天,拿到那串糖葫蘆的那一刻。
可甜隻有那一瞬,往後的苦卻綿延了這麼多年。
傅嬰仍在說話:「你見識淺短,我便大發慈悲同你多說上幾句。」
「當今聖上年過五旬卻膝下無子,原本他的親弟晉王當為儲君,可晉王……難登大寶。所以如今立儲的大熱門,便是聖上的堂弟陳王和魏王。」
「你日後嫁了晉王,尋個機會請旨前往封地,遠遠避開,別蹚奪嫡這灘渾水也就是了。」
我百無聊賴地問:「那陳王和魏王,誰被立儲的可能性更大?」
「自然是陳王,父親說,陳王可是國師大人看好的人選……」傅嬰說這,忽而一愣,怒目看我,「不是讓你別瞎摻合嗎?多嘴什麼!」
我說:「隻是覺得你今日話多得有些離奇。」
「我日後再同你多說廢話我的名字便倒過來寫!」
傅嬰怒而拂袖,
片刻後又倒退回來將一隻瓷瓶丟到我身上,「拿著!」
她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說:「你別多想,你不日即將出嫁,別身上落了傷疤,讓人家王府看了咱家的笑話。」
我打開瓶蓋,瓷瓶內是一股淡淡藥香。
是金創藥。
再抬頭,傅嬰已然不見。
11
我與晉王的婚期是早就定下來的,不日將至。
侯夫人生怕我再生事端,將我鎖在院子裡不得外出。
我闲來無事,便在院中侍弄花草。
此處亦種有曇花,隻是無論我如何照料,也不曾見它綻放過一次。
我盯著它翠綠的葉子出神,初夏的夜晚寂靜無聲,我側耳傾聽,聽不見自己的心跳,隻有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腳步聲?
我起身回眸,看見院牆上趴了個人,他同我對視,立即燦爛地笑起來:「姐姐!是我!」
「李恆?」我歪頭看他:「你怎麼來了?」
李恆見我仍然記得他,顯然更加高興了,他從牆頭一躍而下,飛奔到我跟前。
「我……我想見你,可嫂嫂說,說我們暫時不能見面,我就偷偷地來了。」
他飛快地偷瞥我一眼,「你不怪我吧?」
「不怪你。」
他立刻高興地甩起了尾巴,繞著我轉來轉去,「姐姐,姐姐,你怎麼一個人住在這兒啊?你不覺得無聊嗎?這是什麼草啊?」
「圖清靜。」
「不覺得。」
「這不是草,是曇花。」
李恆蹲下身撥弄著曇花葉子,「它怎麼不開花呢?
」
我道:「也許它永遠也開不了。」
李恆卻扭頭看我,篤定地說:「一定能開的!」
他拉著我的手在花壇邊坐下,「我母妃是個特別厲害的花匠,什麼花花草草在她手裡都能長的特別好。她同我說,若非外祖父非要她進宮,她一定能當上全天下最好的花匠!」
我笑道:「那來日進宮,我同她討教種花秘方。」
李恆搖搖頭,「來不及了,她早S了。」
「……」我湊到李恆耳邊輕聲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也早就S了。」
李恆卻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他隻是睜圓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母妃說,人S了,就是去了另一個世界,姐姐,你也去過了嗎?」
「沒有,」我笑道:「我還有許多事兒沒做完,
暫時還不能去。」
他認真地問我:「那等你做完這些事兒之後,我們一塊兒去蜀中行嗎?」
我一愣。
李恆說:「嫂嫂說,我繼續待在京城會有危險,她說蜀中富庶,又遠離紛亂,是個好地方,讓我成親後,便和你一塊去。」
「姐姐,你願意和我一塊兒去嗎?」
12
半個月後,我同晉王成婚。
出閣前夜,侯夫人象徵性地掉了幾滴眼淚,傅嬰倒是雙眼通紅,哭得十分真情實感。
「別自作多情,我是哭自己,不是哭你。」
她咬著下唇,泫然欲泣,「……父親替我回絕了晉王這門親事,原來是盤算著要把我嫁給陳王當側妃。」
我說:「怪不得呢,我說他那種冷血無情的人怎麼會真心替你打算,
原來是準備拿你來押寶。」
一個無緣大寶的痴傻王爺,拿個丟在農家長大的糊弄過去便是。至於真正精心培養的棋子,當然要下在最關鍵處。
傅嬰:「你能不能等我走了再叨叨?」
我道:「可你不是說,陳王被立儲的可能性更大?」
「那又如何?你明知我心悅的是……」傅嬰咬牙:「總之,我不會輕易屈服的!」
我問:「你待如何?」
「我要去向國師大人表明自己的心意!」
傅嬰騰地起站起身,堅定地看著我道:「你成婚後需進宮謝恩,到時候你帶上我,我自己去找國師大人。你放心,無論如何,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屆時隻推說不知便可。」
「若那國師不是什麼好人呢?」
「怎麼可能?」傅嬰激動道:「國師大人多年遊歷四方,
救助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孩童,他怎麼可能不是好人?!」
我眉頭猛然一跳。
傅嬰未曾察覺我的失態,仍顧自喃喃道:「我一定要告訴他我的心意,哪怕他對我無意,我也不想來日後悔……」
「我可以帶你去。」我說:「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13
洞房花燭夜,我同李恆說了進宮謝恩要帶著傅嬰一起的事兒。
李恆抱著枕頭很乖巧地躺在地鋪上,點點頭,「好呀,那我們一起去。」
停頓片刻,他又遲疑地說:「不過,我覺得國師很奇怪的。」
我忙問:「哪裡奇怪?」
李恆說:「國師的摘星樓,收養了很多無家可歸的小孩子,我想去找他們玩,可從來都沒找到過。」
「摘星樓在哪兒?
」
「就在皇宮西北角。」李恆說。
「我還在那兒遇到過陳王兄,陳王兄隻讓我別管闲事。」
我拆卸釵環的手瞬間停滯。
「陳王可是國師大人看好的人選。」
我想起了傅嬰說過的話
國師與陳王他們二人中間似乎有著什麼若有若無的聯系,我捉摸不透。
但,也無需捉摸。
我低頭凝視著自己指尖纖長血紅的指甲,上面凝聚著的是我的屍毒。
凡人觸之則全身潰爛而S,絕無再生可能。
或許,就快到用它的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