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進宮謝恩之日,隻有皇後一人在場。
李恆問:「嫂嫂,怎麼不見皇兄?」
皇後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嘆聲道:「陛下偶感風寒,正在休息。」
有李恆替我們遮掩,我和傅嬰找了個理由便暫退下去。
「我答應你帶你一塊兒來,你可不能壞了我的好事!」傅嬰說。
我答應帶傅嬰一同進宮的條件就是,她得帶我一起去找國師。
傅嬰顯然對前往摘星樓的路很熟悉,我們一路飛奔,很快就遠遠地看見了一座雕梁畫棟的高樓。
隻是高樓近在咫尺,眼前卻是茂密樹林,藤蔓彼此纏繞,仿佛把手沿途的士兵。
傅嬰面露難色,「我最多隻能走到這裡,再往前走,不知怎麼的就會迷失方向,然後回到原地,所以我一直是在附近等著國師大人出現的。
」
我看著這片濃鬱密林,閉上眼簾,耳畔卻聽見了千萬孩提的悽聲哭喊。
枝椏盤根錯節下,不知埋葬了多少累累白骨。
「不要哭,不要怕,我來給我們報仇了。」我輕輕說。
隨即,藤蔓退步,大樹分道,中間竟硬生生讓出一條道來。
傅嬰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這……這是怎麼回事?我以前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走吧。」我冷笑道:「你的好國師還在等著我們呢。」
再往前走,竟然一路暢通無阻。
摘星樓內外S寂無比,隻有莫名冷意森然,仿佛域外邪境。
在這種窒息一般的安靜中,就連剛才還勇往直前的傅嬰也敗下陣來,也許是她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她有些顫抖著說:「那個,要不然我們還是回去吧……我總覺得這裡……」
「國師,
藥煉成了嗎?」
傅嬰猛然一怔,她壓低聲音道:「是陳王的聲音!」
我已循著聲音走去。
摘星樓中,一個陌生年輕男子正和國師相對而立。
想必他就是陳王。
我透過窗縫,看見國師微微一笑,抬手間掌心多了一隻小瓷瓶,「幸不辱命。」
「太好了!」陳王一把從他手裡將那隻瓷瓶奪過,他興奮得雙眼通紅,狂熱地看著手中瓷瓶,「接下來,隻要將它下到陛下的飲食中,就能掌控陛下的心智,這天下就盡在我手了!」
陳王滿意地看著一旁正襟斂容的國師,「國師真乃我朝大功臣,說罷,你想要什麼?朕都能賞賜你。」
國師淺笑道:「微臣,想要殿下的那一顆心。」
話音未落,他那雙十三年前曾經攪弄我血肉、致我慘S的手,在剎那間,
鑽入了陳王的胸腔。
15
下一瞬,血紅的心髒脫離肉體,陳王的屍體轟然倒地。
國師單手捧著猶在跳動的心,扭頭道:「陛下,請出來吧。」
淡金色的帷幔被撩起,一個面帶病容的、肥胖的中年人走了出來,站到陳王的屍體旁,冷笑著踹了他一腳,「這個廢物,還想謀奪朕的皇位,若非朕蓄意扶持,就憑他,如何能與魏王相爭?」
「不過……」老皇帝撫摸著陳王尚且溫熱的身軀,渾濁的眼中射出貪婪的精光,「這具肉身倒是真的不錯,其實阿恆的肉身朕更喜歡,隻可惜他先天不足……」
老皇帝遺憾嘆了口氣,故作大方地道:「罷了,畢竟是朕唯一的弟弟,便放他一馬吧。」
國師道:「陛下寬宏。」
說罷,
他從陳王手中摳出那隻瓷瓶,奉給皇帝,「陛下,這是微臣以九十九個全陰之體孩童的心煉成的藥引,服用後,默念口訣運轉周天,即可奪舍再生。」
老皇帝打開瓷瓶,幾粒漆黑的藥丸滾入掌心,他眼神一暗,又笑著看向國師,「國師,不是朕信不過你,隻是你也知道,朕常年服藥,不知此藥是否會與其他藥物相抗?」
國師微微一笑,從皇帝掌心隨意取了一粒藥服下,「陛下放心。」
老皇帝這才安心服下藥物,在國師的攙扶下緩緩坐下,開始默念口訣。
隻是念著念著,他忽然面露疑色,「國師,朕……朕怎麼好像動不了了?」
國師卻幽幽道:「陛下有所不知,其實奪舍之上,還有更高法門。」
「那便是,以己之身,長生不老。」
老皇帝惱怒地道:「你怎麼不早說?
!」
國師嘆道:「想要煉制長生不老藥,除卻九十九個全陰之體的孩童心髒外,還需一味藥引,隻是那藥引珍貴非常,微臣隻怕陛下不舍。」
「什……什麼藥引?」老皇帝聲音顫抖。
國師笑道:「那便是真龍天子的心頭血。」
國師從袖中掏出了匕首。
而皇帝甚至已經連話都說不了了。
窗外,傅嬰驚恐地SS捂著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但傅悅甚至還能優哉遊哉地扭頭問她:「功敗垂成,你說算不算世間最痛苦的事?」
16
我其實也沒有想得到傅嬰的回答。
畢竟她看起來似乎已經快要暈厥了。
於是我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國師的匕首已經扎進了老皇帝的皮肉,
覆眼白綾飄落,他眼眸猩紅,盯著老皇帝滴落的鮮血的眼神貪婪兇殘,像世間最可怖的妖魔。
「怎麼回事,」我道:「你比我這邪祟還像邪祟。」
陡升變故,國師的匕首掉轉方向對準了我,「你是誰?」
「國師大人忘了?」
我邁上前一步,因趙術士的法力維持住的少女身形扭曲變幻,顯現出我的真身——一個年僅四歲的、胸前豁開猙獰血口的小女孩。
「我是傅悅。」
「是你?」國師的神情變得既驚且恐,我知道他終於認出了我。
「是你!!」
我變回十七歲少女的模樣,亮出了自己鮮紅欲滴的長指甲,「現在才認出我,已經太遲了。」
「我自然認不出你。」國師漸漸恢復鎮定,他冷笑一聲,「問問你自己,
你這一路走來,踩S了多少隻蝼蟻?它們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你記得住嗎?」
他一抖衣襟,傲慢道:「你們這些東西,於我而言,不過就是蝼蟻。」
「可惜了,我不是蝼蟻,我是無心活屍。」
說話間,我三寸長的指甲已經劃破了他的皮膚。
這個徘徊在我噩夢中十三年的惡徒,在一聲慘叫後化作了一灘膿水。
原來,也不過如此。
我低頭,看見自己胸腔內曇花的血色忽然淡褪了許多。
一旁的老皇帝居然還沒S,嘶啞的嗓子叫喚道:「那……那個誰,不管你是什麼東西,快來救朕!待朕痊愈,朕定當封你為國師……」
我走過去,拔出了國師插在他胸前的匕首。
然後在他期待的眼神中,
從袖中摸出另外一把帶有定安侯府印記的刀,對準了他的心髒,狠狠插了進去。
「不好意思哦,」我掸了掸手,「我沒打算救你。」
老皇帝口吐鮮血,雙目圓睜,S不瞑目。
丟下這滿屋的爛攤子走到屋外時,傅嬰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看見我走過來,她驚恐地往後退,「求求你,放過我,是我對不住你,求求你放過我吧。」
「你沒有對不住我。」我蹲下身和她對視,「所以我可以放你走,隻是,你得留下一樣東西。」
傅嬰戰慄不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大概她以為我會和國師一樣,要求她留下一顆心髒之類的。
我的手指在她身上遊移,最終隻是輕輕取下了她頸間佩戴的玉環。
傅嬰微微一怔,「那是母親贈予我的……」
我嗤笑一聲,
「你還惦記著他們吶?」
「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我站起身道:「定安侯府,就要完了。」
傅嬰走了。
誰也不知道她會去哪裡。
我獨自走出摘星樓,回到皇後所住的宮殿外。
李恆正在殿門外等我。
皇後也在。
她嘴角微微泛起一絲笑意,道:「回來了?」
「既然回來了,三弟,你便帶著你王妃回府吧。」
宮牆內的風遙遙吹來,拂起皇後的青絲,她微笑道:「起風了,若無要事,最近便暫且不要出門了。」
17
李恆很聽皇後的話,嚴格拘束著我不讓我出門。
「外面危險。」他一字一頓地說。
我當然知道。
雖然這段時日以來晉王府緊閉大門,
但偌大宅院總有風言風語流露進來。
前天傳皇帝遇刺駕崩,陳王和國師為護駕,也雙雙被刺身亡。
昨日刑部便調查清楚,說證據確鑿,確定是定安侯謀劃的這樁滔天逆案,將定安侯府上下一幹人等全部捉拿下獄,僅有一女因嫁入王府得以幸免。
今日午時三刻,便是抄斬定安侯府滿門上下的時刻。
我終於得以出府,來到刑場送我父母最後一程。
「悅兒!悅兒!為父是冤枉的!」
定安侯再不復往日榮光,他此刻蓬頭垢面、滿身汙穢,簡直比最骯髒的乞丐還要不堪。
「他們怎能……怎能僅憑一把我家的刀就認定主謀是我呢?這是凌遲之刑啊!」他放聲大哭,「你快去求皇後!去求晉王!你以S相逼,讓他們重新查案!快去啊!!」
我垂著淚道:「可是父親,
那把刀是你珍藏於書房的心愛之物,尋常人哪裡得見?若說與定安侯府沒有半點關系,誰信呢?」
定安侯哭嚎的聲音一頓,他驚疑地看著我,「……你怎麼知道那把刀是我收藏在書房裡的?」
我壓低聲音道:「因為是我親手從你書房拿出來,插進皇帝心口的呀。」
「是你?是你!!」定安侯頓時癲狂,聲嘶力竭地朝四周監斬之人大吼:「快抓住她呀!你們沒聽見嗎?是她,是她S了陛下!!」
監斬官鄙夷地說:「S到臨頭了還要攀咬自己的親女兒,這老賊真是歹毒。」
我抹著淚對監斬官道:「求大人開恩,容我再同母親道別。」
監斬官不耐煩地一擺手,示意我盡快。
侯夫人麻木地抬頭,啞聲問:「阿嬰呢?」
我將那枚玉環在她眼前一晃,
「你說呢?」
侯夫人緊閉雙眼,不住地落下淚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無妨,」我道:「反正如今,我都已經一一討回。」
「咱們從此,後會無期。」
話音落下,我低頭看去,胸腔內原本血紅的曇花已經徹底褪去血色,隻剩一片潔白。
18
我獨自一路走回晉王府,快到王府時,已經很晚。
李恆還在家門口等我。
他遠遠地看見我,便提著燈一路跑到我身邊,「悅兒!」
他緊張地觀察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
我衝他笑笑,「我沒事,我就是有些累了,你能背我一程嗎?」
「當然可以啦!」李恆立刻跑到我面前蹲下身。
我輕輕趴上他的後背,
他穩穩地背著我往前走。
如今朝局動蕩,朝廷嚴令宵禁,因此這條寬闊長街上,竟然隻有我和李恆二人。
此刻天地寂靜,夜色濃鬱,他背著我慢慢地走,仿佛世間隻剩下了我,和他,和手中一點燈火而已。
「李恆,我要走了。」我輕聲道:「很抱歉,不能陪你去蜀中了。」
李恆微微停頓,「……你要去另一個世界了嗎?」
「大概是吧。」
李恆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那等我S了以後,也去了那個世界,我還能再見到母妃,見到你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李恆竭盡全力地思考著,想從自己單純的世界裡搜刮出一點什麼有趣的東西來留住身邊這個人,「可是,你還有很多事沒做不是嗎?你還沒種出那朵曇花,
你說過要給我看的。」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軀開始變輕,慢慢消散。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他耳邊說:「我會讓你看到的。」
李恆怔在原地,他茫然回頭,那個嘴角總是含著淡淡笑意的小姐姐已經不見了蹤跡。
手中提燈昏黃的光映照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那個人好像從來沒來過,好像從頭到尾都隻有他一個人。
19(尾聲)
先帝駕崩,陳王遇害,在奪嫡中似乎始終處於下風的魏王美滋滋地撿了漏。
新皇登基,原該天下大定,可新帝下的第一道旨意就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他沒有封先帝的嫡妻為太後,而是讓她繼續做皇後,做自己的皇後。
在這道掀起巨大波瀾的旨意下,另一道命晉王就番的旨意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聽說晉王妃因母家遭受滅頂之災而鬱鬱寡歡,在行刑沒多久之後就衰弱而亡。可憐的晉王年紀輕輕就做了鳏夫,隻好孤零零一個人去封地。
沒人知道,晉王在就番前,趁夜偷偷跑去京郊見了一個人。
李恆照著傅悅留下的紙條上所寫,找到了京郊小村中那座小小竹屋。
竹屋前留著一盞燈籠,李恆遲疑著推門而入,看見院中站著一位靛衫女子。
她回頭看見李恆,似乎並不意外,「你來了?」
「你是趙術士嗎?」李恆乖巧地向她行禮,「深夜叨擾,是悅兒讓我來找你。」
「我知道。」趙術士平靜地說:「她託我送你一樣東西。」
趙術士從袖中取出了一朵潔白無暇的曇花。
李恆接過曇花,呆呆地走出了竹屋。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的痛苦忽然席卷了他,
李恆感到不知所措。
終於,他蹲在原地哀哀哭了起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