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地下躺了十年後,我的棺材板忽然被人掀開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開棺之人的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就從上方摸索了下來。溫熱的手指起先是摸我的臉,劃過我的肩骨,


 


然後,劃過了我覆著皮的肋骨。久違地,我竟覺得耳朵有些發燙。


 


我友好的伸手,不對,準確來說,我用我的手骨蓋上了他的手掌。我說:「顧將軍,你摸什麼?」


 


上方的人怔住了,不可置信地,僵硬地探頭朝棺材裡看來。一瞬間,和我四目相對。


 


我蚌住了!他愣住了!


 


故人闊別十年,按理來說該是執手淚眼,無語凝噎。但此時,


 


我和他,一個人、一個骷髏,在亂葬崗的土堆裡執手——驚呆!畢竟,我已經S了十年了,墳頭上的野草都三丈高來著。


 


2


 


我叫宋傾辭,

雖然成為阿飄後在這亂葬崗毫無建樹。


 


但生前,我曾是大魏最年輕的尚書,女扮男裝那種,一度能影響科舉試題的人物。而今天跑來掘我墳的人,是我的同僚,顧子安,大魏曾赫赫有名的鎮遠將軍。


 


用「曾經」一字,是因為聽聞他現在隻是個賣草鞋的。


 


從他來挖我的墳這件事,各位可以看得出,我倆同僚之意處得並不怎麼好。


 


我初見顧子安時,剛接了我師兄蕭言遠道而來的信,掩蓋女子身份下山去朝中入仕。


 


雁山隔京城遙遠,我一不小心花光所有盤纏之後,不得已在山上抓了一隻野雞去賭坊鬥雞。


 


彼時,我的野雞常勝將軍正打敗一路無敵手,忽然「哐當」一聲,房門不知被誰一腳踹開。我抱著我的野雞和到手的銀子站在陰影裡瑟瑟發抖。


 


而顧子安器宇軒昂地立在烏煙瘴氣的賭坊中,

身姿高大挺拔。隻一個身影,就讓賭坊中眾人曉得,何為龍章鳳姿。


 


隨後,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揮了揮。賭坊被端了。


 


我的野雞沒了,到手的銀子沒了,給野雞吃興奮劑出老千的事情被捅破了。在賭坊眾人的一片慌亂和唾罵聲中,我以袖掩面,唯恐有人認出來。


 


顧子安卻蹙著眉將我擋面的手挪開,上下打量我一眼,隨後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交到我手上:「你這賭徒既知曉丟人的道理,也不算無可救藥。且既有這等本事,何不用到正途中去。」雖然當時場面混亂且丟人,我還是一眼就記住了他。


 


3


 


後來,我一朝及第,著紅袍插宮花,赴天子春日桃李宴。宴上有京師名宦、有鍾鼎簪纓,還有……顧子安。


 


灼灼桃花中,我紅袍如火,他黑袍玉冠。


 


我來不及去拂從紗帽裡露出來的幾縷發絲,

隻愣愣瞧著他。


 


我沒想到,在鄉野之地來抓賭博的小將居然是朝中三品的大將軍。他也微微驚愕地看著我。


 


沒想到,十裡八鄉的潑賴賭徒,竟是新科狀元郎。那個場面,我現在想起來,都還想找個地縫鑽下去。


 


後來宮宴結束,我扯著嗓子快步去追趕顧子安,想還他當初給我的銀兩。


 


顧子安卻走馬在熙熙攘攘的街頭上,隻回頭瞟了我一眼。


 


他眼神冷漠疏離:「宋狀元郎放心,本官對闲雜人之事不感興趣。」


 


Oh,他以為,我是個作風極其不好的闲雜人。還以為我來追趕他,是小人心虛讓他封口的。咳咳咳……雖然我的確有這麼個顧慮。


 


4


 


我入仕之時,朝中勢力早已盤根錯節。


 


大體分為三黨。太子蕭言一派、四皇子蕭統一派,

還有貴妃黨一派。朝堂中,除了皇帝一派的幾位老臣沒有站隊,


 


就剩下從行伍裡自己幹出來的顧子安沒有站隊了。


 


他十六歲考了武狀元,十七歲出徵,一戰成名得了都尉,十九歲被封為中軍大將軍。朝堂之爭再厲害,他從不沾染半點泥水。


 


而我就不一樣了。


 


我十五歲頭榜狀元郎任職七品翰林,十七歲升遷禮部侍郎,十九歲正三品戶部尚書。入朝為官四載,深諳朝堂之術。


 


蕭言指哪我打哪,在朝堂上大S四方,是出了名的權臣。整個長安,無人不識本官。


 


外界對本官有傳言:


 


「太子黨宋傾辭,喜陰謀,善權術。為京師狐狸,不可交與。」不過說是這樣說,不少同僚在明面上對我都是十分友好的。


 


隻有顧子安,見我避之不及。


 


當然,

這部分原因來自於我這個弄朝兒的赫赫名聲。另一部分則來自於民間另一個流言——


 


宋尚書,是個斷袖!


 


其實這又要說到我中狀元那年。


 


那年,我人還沒走到京城,京中某些王公貴胄就已經開始準備榜下捉婿。雖然我自己心知,我是來搞事業的,不是來娶小姐的。


 


但是彼時我剛入京,人微言輕又不能得罪權貴,隻能含笑婉拒:


 


「承蒙各位大人抬愛,隻是小生實是……實在是有難言之隱,不能娶妻。」我嘴隨便那麼一說,流言就那麼快速傳開來:


 


「那狀元郎生的嬌俏媚態,有龍陽之好。」


 


「宋尚書權到如此,貴到如此,長得如此,卻不近女色。就是用腳指頭想也能想明白為什麼?」


 


??


 


我能咋辦,話是自己說出的,這後果不得自己扛著?「宋狀元竟有龍陽之癖?」


 


「對對對,龍陽是我。」「宋大人是個斷袖啊?」「是是是,斷袖是我。」


 


「宋尚書就是仗著自己生的這副千嬌媚態去勾引顧將軍的?」


 


對對對,本官就是仗著自己……不不不,本官可沒有仗著自己千嬌魅態勾引顧將軍。其他傳言我都認,但說我勾引顧子安?


 


真的離大譜!


 


5


 


誠然,我對顧子安是有些不同的。但那點不同不是我色令智昏。


 


更大部分是因為我和顧子安同朝為官,必然是低頭不見抬頭見。我是個熱情友好的官,且目的是有朝一日能做曠世宰輔!


 


做宰輔第一步是什麼?自然是宰相肚子能撐船!


 


我勢必能撐下顧子安這艘大船。


 


是以,雖然顧子安對我冷淡,但我卻多次向顧子安示好。


 


比如宮宴上酒過三巡,我起身向他頷首:「小弟欲有出恭之意,子安公是否一同?」顧子安握著酒杯,面色冷的跟個冰塊:「不去。」


 


下朝之後,我和同僚相約去吃花酒:


 


「引風樓來了位花娘,才貌雙絕,顧兄可同去否?」顧子安依舊薄唇輕抿:「不去。」


 


他與我泾渭劃得分明,不但分明,偶爾還要彈劾我兩句。武官彈劾文官,稀罕離譜不?


 


但顧子安他真就做得出來。他彈劾我私闖東宮無視宮禁。


 


彈劾我身為京官卻鬥雞走狗每日廝混與煙花之地,無半點臣子表率,還彈劾我城郊地裡偷玉米棒子欺壓鄉民。


 


他每次彈劾,我都會被老皇帝指著鼻子罵一頓,再罰幾個月的俸祿。


 


一來二去,

面對他的彈劾我都麻木了,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


 


還記得有一日,他彈劾完畢,我昏昏欲睡從寒冷的大理石地面起身,不料,膝蓋酸麻,一個不穩,就顫巍巍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那個瞬間,顧子安身體驀然僵住了。朝堂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於是,下朝不過幾個時辰。


 


我以色相勾引政敵顧子安的瘋言瘋語就這樣快速而有力地傳了開來。


 


6


 


自那之後,我從顧子安眼裡總感覺出一絲怪異。


 


哪裡怪,我又說不上來。


 


直到那一次百官隨同皇帝秋獵,偶然遇上了七匹狼,他為了護駕不幸掛彩。


 


我作為一個有眼力見的好同僚,不得不趕緊下馬去扶他:「顧將軍,可否有受傷?他面色有些不自然,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我無礙。」


 


我上下看他一眼,

注意到他褲腿上的血跡,看出來他是在假裝堅強。你看,大部分男子總是這樣,總是不肯輕易承認自己的脆弱。


 


不過我是個善解人意的同僚,我說:


 


「來,顧將軍,我給你簡單包扎一下。」「不用。」


 


「哎呀呀,顧將軍何須見外,我自幼山中長大,包扎手法極其嫻熟……」「真不用。」


 


「用得著。」


 


我一把將他撂倒,長袍一掀。


 


……


 


額,傷到大腿了。


 


這傷口紅豔豔的,這腿,白花花的!


 


我一動不動盯著他的傷口,他的臉上飄起可疑的紅暈。


 


我臉頰也忍不住微熱,但事已至此,我隻能頂著老臉從裡衣撕下一塊布料纏上他的傷口。「我們都是男人,

你怕什麼?「


 


顧子安不講話,似乎極是尷尬。


 


我不得不拉拉家常,掩飾這微妙的氣氛。我說:「那個顧將軍?


 


「你這腿,真白!」


 


……


 


想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顧子安一把推開我,快速攏好衣袍,做勢要從地上起身。這一推,推到了我的胸口……


 


他推我胸口哎!


 


我麻了,顧子安的手臂似乎也僵了一瞬。他瞧著我,表情甚是古怪,最後隻道:「勞煩宋大人,以後離我遠一些。」


 


呃……


 


我不確定,顧子安是否察覺出了什麼,還是說,他,真斷了?


 


我正愁苦得脫發,

蕭言那廝又來給我找堵:


 


「阿辭,你得幫幫我。」


 


7


 


我從小是個孤兒,幸運被遊歷的師父撿回了雁山。


 


山上還有一位和我年紀相仿的師兄,蕭言。


 


我起初並不知道他是位皇子,隻以為是個年幼多病被拋棄的孤兒。我們一起上房揭瓦,下河摸魚。


 


一起去鎮上喝過酒,一起逃過師父的課。直到十三歲那年,他被他父親接走了。蕭言離開,我惆悵難過了好幾日。


 


不是因為他走了,而是他走的時候,還欠我五兩銀子沒還。


 


誰知兩年之後,蕭言一封書信遠道而來,懇請師父讓我下山祝他一臂之力。我下山之時,師父語重心長地同我說:「小辭,蕭言同我們是不一樣的。」我那時青春年少,沒悟出師父他老人家的深意,隻想麻溜下山去搞事業。


 


我入京之時,

蕭言在宮門處接我:「阿辭你來,我在這朝中再不是孤獨一人。」


 


蕭言是個有野心搞朝堂的人,絕不是個搞兒女情長的人。還記得在雁山時候,山下鎮子上有位遠近聞名的鐵匠西施。我身為一個女子,每次去打鐵都要爬樹翻牆多看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