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直到我立在陽光下,他看著青石板上的影子。
他終於微微松了口氣,顫抖道:「是真的,你回來了。」眼眶泛紅,眼神如水,像是要哭。
那樣子,真是讓人……心疼不已。「顧子安,你看什麼呢?」
我起身走過去,一把搖開手中折扇,一副時下最流行的公子風流模樣。顧子安回神,搖了搖頭:「你這樣,太容易被人認出了。」
為了不被舊識認出,我隻能換了一身女裝。
不僅如此,顧子安還給我戴了一個帽子,帷帽從頭罩下,層層疊疊的紗幔直遮到腳踝。莊嚴得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行。
估計,就是雁山上的我親師父來了也認不出。
我倆今日出門,是要重返我的根據地,亂葬崗。
因為最近發生了大事,皇後墳墓被挖,屍骨被盜了。皇帝聽聞龍顏面大怒,今日親自在亂葬崗吊唁。
十裡八鄉的人聽說此事兒,都要去圍觀,我這個當事人自然也想去見見。到達亂葬崗的時候,四周重兵層層把守,不過這擋不住鄉民們圍觀的熱情。附近的樹杈子上長滿了人,土坡附近的剛長的玉米苗都被踩禿。
我在人群中差點被擠倒,顧子安及時握住了我的手。
他將我牽到一處可以容身的山石上,
遠處,蕭言面色悲戚立在一個土坑前,正在吟酸詩:「十年生S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裡孤墳,無處話悽涼。」「阿辭,寡人來看你了。」他可真有臉啊!
活著不讓我出宮,S後不讓我去地府。他將我拴在這方寸之地,寸步不能行。
如今怎敢裝出這副深情模樣。
我瞧著他假惺惺的作態,拳頭都硬了。身側的人再次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指不算暖,但是對我來說,足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側頭道:「你放心,我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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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顧子安說,我想見簌簌。
雖然他現在是個編席賣草鞋的,但從蕭言收了他兵權讓他無詔不得入京,他還能在這寸土寸金的城郊蓋三間草房子,當自由商販這件事上,我不可能真認為,他已經一點門路都沒有。
事實證明我的猜想是對的,不隔兩天,他便遞給我一張進宮令牌。
我拿著令牌,忍不住道:
「你從前在朝中兩袖清風,和京中那些人都沒來往,如今在這草堂裡倒是和他們混得不錯。」
面對我的打趣,
他隻低眉笑了一笑。
好吧,我見不得他這笑。
苦澀、心酸,讓我刺痛得很。
我喬裝進宮見到簌簌的時候,她的宮殿宛如一座冷宮。
庭院中荒草從生,隻有一個侍女在樹下打瞌睡,而她獨坐在院中曬太陽。從前的那朵太陽花,早就失去了色彩。
其實我聽人說過,我S後的第二年,蕭言率兵攻打石陽部。屠S了簌簌母族全族,唯留了她幾個姊妹被貶為了奴隸。聽說,簌簌原本有心自S,幸虧被宮女及時救下。
後來,她因腹中孩子才放棄了輕生的念頭。不過她過得不好,屢次惹怒蕭言。
宮中幾個勢利的新嫔妃也由此常常欺壓她,雖然她明面上還是貴妃,實際和住在冷宮沒區別。
我撩起頭上紗幔,向簌簌行禮:「貴妃娘娘。」
她見到我,
一瞬間呆愣,如同十一年前在八角樓中初見。「宋大人……」
我彎了彎唇角。
對於我是人是鬼我沒有和簌簌多餘解釋。此行見她,我隻有兩件事,我問她:
「簌簌,如果你想回石陽部,我幫你離開這裡。「如果你留下來,那麼,你可想為石陽部報仇?」
沒錯,我從地獄重新爬回來,不S蕭言,難消心頭隻恨。
蕭言是個天生的皇帝,他屠了簌簌的母族,收了顧子安的兵權,S了我。
他一個人享受這人間富貴,妻妾成群,兒女成堆的同時,卻天天喊孤獨。
既然這麼孤獨,我得該幫幫他。
他花盡力氣,舍棄一切坐上的那個位置,該換個人坐坐。
27
我在顧子安的草房子中住了半年。
除了每日和顧子安學習編草席,去田裡鋤豆苗外,我寫了一封信傳給山中師父。
我不好判斷,他老人家不知扛不扛得住S人復生這種驚悚消息,但心下掛念得緊,著實想給他報個平安。
這半年裡,京城八卦圈一共有三個瓜。
一是,聽聞宮中早已被冷落當年的石陽部的簌貴妃,重新獲寵。在宮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二是這幾年朝中頗得皇帝賞識的吳將軍去西南剿匪,不過說來搞笑的是,行軍三月卻驀然連人帶兵集體失蹤。
朝中有官員向皇帝進諫:恐怕吳將軍有造反之嫌。
聽聞吳將軍的老丈人——劉御史在宮門口頭都磕破了,皇帝還是下令,捉拿反賊,株連九族。人們說,皇帝一向仁慈,這次倒是心狠手辣。
我一點也不意外,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蕭言,寧可錯S三千也不會放過一個。哦,扯遠了,言歸正傳,說最後一個大瓜:
仁慈深情的皇帝陛下昨日在宮中遊園,猝然昏倒。
太醫急忙進宮救治卻還是為時已晚,皇帝已呈半身不遂,為中風之狀。如今不得不由簌貴妃年滿十歲的孩子監國,簌貴妃垂簾聽政。
這一切意外總的來說都不意外。因為後宮之內,我有簌簌。
朝堂之上,一半皆是我當年的門客。
這江湖草堂處,還有雖然在編竹席卻依舊能號令三軍的顧子安。蕭言,他拿什麼跟我鬥呢!
28
三月之後,朝中官員有人上書:
「學堂乃教書育人之所,不該以性別分之,當允女子入學。十年前宋尚書曾起草有關更化制度,甚是完善,可直接推行。」
太子朱筆一揮,
允了。
聽聞臥床不起的皇帝胡亂囈語,總說些關於前皇後宋氏回來了的話。太醫們前去醫治,都紛紛搖頭,聖上怕是瘋了。
簌簌派人來問我,可要進宮見見他?我擺了擺手,收拾離開京城的東西。
十年前,蕭言不動聲色給我灌下毒酒之時,早已經見過最後一面,也說過遺言。如今我好不容易活過來,哪有時間大老遠跑去圓他的夢。
他不配!
我要回雁山了,帶顧子安一起回去。
29
離我重新活過來已經快一年,我這身體也不知何時會突然來個反彈之狀。
我一直擔心著萬一我哪天就掛了,想著不能徒留遺憾,得回山看看老頭子。臨行前一晚,我和顧子安吃完晚飯,見月色極好,便在院中散步。
走了會兒,身後的人驀然叫住我。「傾辭,
我想同你一起去。」
我身形在月下一僵,回頭看他。
他立在院中,嘴唇緊抿,唇線剛毅而不失柔和。高挺的鼻峰輪廓俊逸,襯得面容異常俊美。我有些喉舌發緊:「你說什麼?」
顧子安看看我的目光裡泛著一些清輝,如月下的湖波。他從懷中拿出那封泛黃的婚書,真誠承諾道:
「我想娶你為妻,不是束縛,不是將你圈在宅院之中……你先是宋傾辭,再是我的夫人。」他說:「你可以去做你任何想做的事,無論你去往何處,我都陪著你。」
我心頭如有閃電劈過,腳步跟釘到地上似的,抬不動。最後我猛然抬頭盯住他,口氣陰森道:
「顧子安,你知道,我隨時都會離開,你不怕我……」該S,我竟說不下去了,流淚了!
我不是不知曉他的心意,我怎麼能不知道呢。不隻是孤墳前的十年相伴,
還有他明明最討厭官場卻在京中四處結交奔波,一心想為我翻案正名的心思。這些我都知道。
從前活著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自己壯志未酬,所以一直逃避。如今,我倒是壯志以平,可我卻又是詐屍這麼個情況。
如果,我現在能繼續活下去……志向不會是再當曠世宰輔。
我要回雁山看看我的師父。
去今年九月新立的女子學堂當夫子。
因為我算是明白了,權力隻是實現理想的手段。
與其我一人竭盡所能去朝中發光發熱,
不如培養更多的學子一起去發光發熱。
我會給自己一個機會,同喜歡的人在一起,同顧子安在一起……可這些都建立在我能活下去的前提之下。
天哪,不能想,想想都難過。
我仰頭擦淚,身後的人卻踩著落葉上前,一步步走近。最終,他握住我捂眼的手指:
「傾辭,我說過,結發為夫妻,恩愛兩步疑。」「生當復來歸,S當長相思……」
30
十年後,雁山。
「宋夫子,宋夫子,別睡了,發榜了!」我正在睡熟中,被門口一陣喧鬧聲吵醒。
我一把掀開被子衝出去,叉腰站在門口處,瞧著女學子們:
「中榜的,請夫子我吃酒去,沒中的,立馬給我回學堂念書去。」大多聽話的學子們被我這麼一吼,就一哄而散了。
唯有幾個活潑的學子對著一旁桃花樹下的人喊道:「顧將軍,管管宋夫子吧,宋夫子太兇了。」
樹下的人聞言,
抬眼看我,彎唇淺笑。學子散去,院中無人。
唯有桃李如霞。
我走過去,歪進顧子安懷裡:「夫君也覺得我太兇?」
他吻在我的長發上,薄唇輕抿:「我家夫人溫柔賢淑得很。」一片簌簌飛花中,顧子安的唇剛親到我的嘴角。
院牆外傳來學童撫襟長嘆的聲音:
「宋夫子天天唬我們,說她被我們氣得命不久矣,可她吼我們的時候中氣十足,比山中老虎都離譜。」
「嗐,習慣就好了,老夫子說,她已經這樣吼十年了。」呃……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這誰能想到,我從當年詐屍到現在還能活蹦亂跳呢。畢竟科學的盡頭是玄學。
未來之事我等凡人難以預料。但已往不諫,來者可追。
又是一年除夕將至。
我問顧子安,新的一年可有什麼願望,我盡力滿足他。顧子安溫和擁我入懷:
「一願夫人千歲,二願夫人常建,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