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流蘇邊說邊眼神警告我。
其實她大可不必擔心。
即便裴錚知道,也隻會幫她。
許是見我實在太慘,裴錚難得說了句情。
「既教訓完便算了,無非是個妾,將來你再慢慢規訓便是。」
我心底一片悽涼。
在他們眼裡,我這樣的人,無非一個物件罷了。
需要時用一下,不用時,一腳踢開就行。
「阿錚,你心疼她?」沈流蘇不悅皺眉。
裴錚無奈,笑著捏了下她鼻子柔聲哄:
「怕你氣壞了身子,我心疼。」
沈流蘇這才笑了。
「阿錚,帶我去看看我們成親後的正房吧,我想親自布置。」
沈流蘇拉著裴錚出了院門。
嫡母一伙人,也隨著離開。
隻剩滿地狼藉。
9
被沈流蘇一鬧。
收好的包袱也散亂了,連娘親留給我的首飾,大半也被她摔壞。
我擦掉眼淚,嘆口氣,和春杏重新收拾起來。
得盡快離開才行。
一忙便到了晚上。
肚子叫起來才發現沒吃晚飯。
以往將軍府後廚送飯,最是準時。
如今,快被掃地出門了,便也沒人記得這個小院了。
春杏不服,正要去後廚要吃食。
裴錚卻突然又來了。
房內雖恢復了整潔,但壞了不少家具物件。
裴錚打量兩眼,又看了眼我紅腫的臉,輕咳一聲:
「阿蘇脾氣是有些不好,你身為妹妹,
多擔待些。」
我沒說話。
裴錚繼續道:「皇上方才派人送來封賞,公公還問了你一句近況……」
我低頭苦笑。
原來是皇上過問,難怪他會親自來這一趟。
「將軍放心,若宮裡問起,我會告知一切都很好。」
我低眉斂目,並不看他。
裴錚卻好久沒說話,半晌突然啞聲開口。
「隻我二人時,不必叫我將軍,太過生疏。」
我猛地想起。
那些荒唐時刻,他用盡手段逼我喚他『裴郎』。
夜風襲來,吹得我眼睛有些生疼。
也清醒了不少。
「流汐不敢,嫡姐聽見,恐怕又會生氣。」
裴錚無奈一笑,不置可否。
「你也知當時情急,
皇命不得已,才……那幾夜……辛苦你了。
「待阿蘇進門,我會說服她同意納你為妾。
「幸好你也未曾有孕,不急著進門。」
我心裡忍不住又泛起酸澀。
一時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念頭,便脫口而出。
「倘若,倘若我已經有孕,那將軍又當如何……」
問完我便後悔了。
裴錚也愣了。
目光下移,盯著我腹部看了片刻,啞然失笑。
「你嫡姐心眼小,想必又會鬧得不可開交。
「若真有孕了便先打掉吧,待阿蘇生下嫡長子,你再懷一個便是了。」
我再說不出話。
不自主摸了下肚子,低下頭不讓他看見眼裡的淚。
話已說完,裴錚轉身要走,又突然想起件事。
「既然阿蘇馬上要進門,那隻镯子就物歸原主吧,方才為這事阿蘇又同我鬧了一場。」
「好。」
我沒有片刻猶豫,便要拔下玉镯。
本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也不想要。
但玉镯圈口有些小,越著急越取不下來。
春杏連忙過來幫我,兩人折騰好半天,裴錚卻等得不耐煩了。
他唇角譏诮,淡淡開口警告。
「不屬於你的東西,不該肖想。」
說完,冷冷拂袖而去。
10
我百口莫辯。
終於取下時,手腕已經紅腫得不成樣子。
疼得眼淚止不住,仿佛終於找到了合理的出口。
春杏忙把玉镯遞給一旁等著的管家。
管家沒說什麼,便拿走交差了。
夜色已深,後廚空無一人。
春杏心疼我雙身子,找了些糕點給我。
我們分食完,她很快累得倒在軟榻上便睡沉了。
我替她蓋上毯子,留下幾件值錢的首飾和她的身契在一旁。
獨自一人挎上包袱,便悄悄出了門。
我這樣名聲糟透又無處可去的人,今後前路艱難,沒必要再連累春杏。
離開時,天剛破曉。
將軍府卻已人來人往忙碌。
下人們正加急準備三日後和嫡姐的婚禮。
那樣隆重繁復的喜慶裝飾,處處顯示裴錚對婚禮的在意上心。
我在心裡對腹中孩子重重嘆息了句。
「下輩子投胎時千萬要看清,託生到嫡女肚子裡,再不要找我這樣的苦命人做娘。
」
無人注意穿著素淨的我。
我很順利便混入人群,走出了將軍府大門。
再沒回頭。
11
裴錚上朝回來,被門口的吵鬧聲留住了腳步。
「何事喧哗?」
他走進發現,是沈流蘇在教訓沈流汐那個貼身丫鬟。
看來得讓沈流汐先搬去莊子。
流蘇喜歡鬧小性子,婚禮前萬不能再出岔子。
「阿錚,你來得正巧,我那庶妹的丫鬟偷了府裡的東西,剛才想逃出走正好被我抓住。
「贓物還在那,你瞧。」
沈流蘇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東西告狀道。
「不是不是,奴婢沒有,首飾是我家小姐給我的,奴婢要出門尋她,真的沒偷東西!」
丫鬟拼命哭著辯解。
裴錚掃了眼,
地上好幾件名貴首飾,還有幾件衣物。
不過小事一件。
他正要抬頭安撫沈流蘇,晃眼間卻突然發現了什麼眼熟物件。
裴錚蹲下,從那堆物品裡撿起塊玉佩。
他臉色瞬間變了,盯著丫鬟逼問:
「哪裡來的玉佩?」
丫鬟再次解釋:
「真是我家小姐給奴婢的,這是小姐的親娘傳給她的,上面還刻著她外祖當年醫館的名號。」
醫館?
當年他在廟中毒醒來,身邊副將說多虧有位沈小姐送來了救命神藥。
他服下後三日,竟真的好了。
他猜想那藥定然珍貴無比。
那時他慌忙尋找恩人,隻看見在殿中上香的沈流蘇。
他殷切問詢下,沈流蘇很快便承認了救了他。
可她也從來說不清那神藥的由來。
他隻以為這是沈家的機密,便也沒再追問,隻當她是救命恩人,一心一意愛護著。
可那藥瓶上的印記,和這玉佩上的,一模一樣。
並且這麼多年,他都再沒見沈流蘇周圍出現過。
裴錚渾身一凜,追問道:「你家小姐呢?」
丫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奴婢也不知道小姐去哪了,醒來她就不見了,還給奴婢留了這些東西。
「奴婢正要去尋她就被大小姐捉住了……
「將軍求您幫幫我吧,我家小姐現在是雙身子,她一人在外無人照顧不行的,奴婢必須趕緊找到她……」
裴錚手裡的玉佩沒拿住掉到了地上。
他猛然抬頭,臉色一白。
「雙身子?
」
12
裴錚像是遭到雷擊般,瞬間明白了什麼。
但他不敢深想。
回頭盯著沈流蘇,見她正好奇打量玉佩。
剛要開口試探,對方已經好奇問道:
「阿錚,這玉佩可有什麼說法?
「難不成也是你送給我那好妹妹的定情信物?」
裴錚沒回答,反又問:
「你仔細看看,這玉佩的符號,可眼熟?」
沈流蘇拿過玉佩,看了又看。
摸不著頭腦,隨口嗤道:
「看著挺奇怪的,沒見過,玉質也一般。」
裴錚愣住了。
他根本不敢相信,當初救他的竟然不是沈流蘇。
並且很可能是,沈流汐。
可他卻一直……還辜負了沈流汐。
更可怕的是。
沈流汐還懷著他的骨肉,眼下卻不知所蹤。
裴錚身形晃了晃,隻覺頭暈目眩。
沈流蘇擔心忙過來扶他,卻被他反手一把揮開跌落在地。
「副將,封鎖四面城門,全力尋找沈流汐姑娘。
「切記不可傷害她,少了一根頭發,提頭來見!」
裴錚幾乎是顫抖著下完令。
隨即自己也匆匆往大門外走去。
「阿錚!」
沈流蘇慌了,想喊住他。
可裴錚卻像聽不見任何人般。
一步也沒停。
13
離開上京五年後。
我輾轉過好多地方,最後還是回到了娘親的家鄉定居。
這座叫春臨的邊境小城,四季如春。
不算發達,
但鄉風淳樸,生活很安逸。
我也算沒辜負娘親的培養。
化名為秦汐,在一家醫館幫忙。
後來自己也開了家小醫鋪。
沒敢打著外祖的行醫旗號,隻以娘親小名『蓉』為名,稱『蓉安堂』。
這年月很多婦女身體不適,但礙於成見,她們也不好意思去醫館找男大夫看病。
我便專門收治女科病人,慢慢也算小有名氣。
這天看完最後一位老人家,女兒呦呦非吵著讓我帶她去買糖人兒。
想著天色還早,她昨日又乖乖背完一首長詩,便應下了。
牽著她剛走到橋頭的糖人攤,呦呦便笑眯眯衝了過去。
「伯伯,我想要孫悟空的糖人兒!」
小女孩童音甜美,天真爛漫得逗人喜歡。
小攤兒老板立馬笑得合不攏嘴。
「小姑娘你又來啦,這回又怎麼對你娘耍賴的?當心回家你爹打板子。」
老板開玩笑調侃,呦呦卻不依。
氣鼓鼓大聲反駁:
「我爹爹才不會打我呢,爹爹最疼呦呦了,再說我娘親說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也打不到我呀。」
周圍人哈哈笑了起來,我也跟著樂不可支。
拿到她想要的糖人兒,我牽起她正往回走。
一轉身,卻冷不丁下了一跳。
真是不巧。
不遠處竟站了位故人。
14
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不是心動,是懼怕。
我第一個念頭是。
莫不是當年不告而別,沈流蘇沒出夠氣,讓裴錚追S到了這裡吧。
邊忐忑著邊不自覺打量眼前人。
五年光陰流轉,物是人非。
眼前巨大的藍花楹下,裴錚依舊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但又比當年我離開時,更成熟穩重了些。
隻眉宇間的鋒利,還能看出曾經那個肆意桀骜的少年將軍影子。
就是不知為何。
裴錚的臉色有些慘白,眼睛也猩紅得嚇人。
對視了片刻,裴錚又把目光移到了我身邊的矮小身影上。
實在過於突然,我一時也拿不準,該假裝不認識,還是該跑。
緊張下,不自覺捏緊了呦呦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