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鄂林故意將動作放得很慢,似乎是為了手把手教會我如何拆裝袖箭。
嚴絲合縫蓋好筒蓋,他將袖箭放於我掌中,道:「一般的梅花袖箭無法縛在手臂上,但這支我專門尋人改造過。
「可以縛在手臂上,且不需轉動便可連射六次。直接撥動蝴蝶片便可發射。
「三十步之內,可破甲傷敵。
「望它能在絕境中給郡主一點助力。」
掌心裡的袖箭傳來金屬特有的涼意,心頭卻湧過熱流。
我不想在他面前失態落淚,便故意問他:「將軍不知我武藝平平麼,此等寶器落在我手中,是明珠暗投。
他搖頭,一臉的認真:「末將曾見過郡主席間投壺,百投百中。若不是受困於力微,以您的準頭,會是八部最好的神射手。」
我喉間一哽。
他彎彎唇角,
輕聲道:「袖箭可彌補您的弱勢,試試吧。」
我受了蠱惑般,抬手對準牆上剛留下的洞,輕撥蝴蝶片,一支鐵簇劃過半空,嚴絲合縫釘入了洞中。
鄂林對著我笑,笑得我臉上發熱。
羞赧襲上心頭,我學著他去拔鐵簇。
一下,兩下,那鐵簇似是在牆內生了根,紋絲不動。
我的羞赧化作泄氣的鬱悶
肩頭伸過一隻長臂,幫我拔出了鐵簇,他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郡主,鐵簇在戰場上是不回收的,末將送您一大盒備用。」
我咬唇,按下撞擊著胸膛的心,淡淡道:「將軍之恩,紅錦銘記。」
暫居鄂林府上養傷的時候,我便不時用梅花袖箭射射這個,射射那個。
果然如鄂林所說,以我的準頭,加上梅花袖箭的射力,出其不意的話,倒是可以傷人無形。
8
我休養了半月,等身上可疑的痕跡消退了,才啟程回蘇黎城的王府。
一回府,我就將遭遇匪徒一事稟告了公主,並有意無意提及公主早逝的親生女兒。
眾嬤嬤悉心照顧,那個孩子如何還會因病夭折。
梀亞側妃會對公主愛重的養女下手,那她,敢不敢對公主的親生孩子下手呢?
我沒有證據,但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並不需要證據。
疑心種下,公主豈會善罷甘休。
果然,兩月後,梀亞側妃和六姐姐在去巫廟的路上出了意外,雙雙斃命。
自此,我在王府再無對手。
但北蒙和崔家的相爭依舊沒有結果,我還未得到肖想多年的太子妃之位。
三年後,我約了娜伽來蘇黎城王府打馬球。
娜伽在賽場上害得太子落馬斷腿,
事後卻並未受到任何責罰,我便知道,很多年前蓄意埋的棋子,真的起作用了
不等我自得,鄂林肅著臉求見我。
他疾言厲色質問我:「郡主為何不在賽前提醒格格,太子殿下也參賽了。」
果然,事關娜伽,他便沒了往日的進退有度,也忘了上下尊卑。
我壓下心裡的波瀾,淡淡道:「我忘了。
「殿下並未追究,將軍何必心慌?」
鄂林眼中閃過一抹痛色:「可郡主事前並不知道,殿下不會怪罪不是麼,若您猜錯了呢?」
我心裡一慌,是啊,如果我猜錯了呢,娜伽這個傻丫頭就要吃大苦頭了。
鄂林看著我,面露失望:「請郡主不要玩弄人心。再熾熱的心,也會寒的。」
說完,他抬腳欲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脫口而出:「落馬真是意外。
」
他驀地駐足。
我走上前,壓低聲音解釋:「我是想把娜伽引薦給殿下,但落馬並非我的設計。」
想了想,我咬牙道:「是真的,我可以發誓。」
我舉起手,狠毒的誓言未及出口,鄂林突然轉身,用手包住我舉起的右手,打斷我:「末將相信郡主。」
肌膚相觸處傳來心顫的麻痒,我忍不住將視線移過去。
鄂林也隨著我的視線看向我們交握的手,然後燙著般甩開,連告退的話都沒有說,轉身快步離開。
那模樣,活像後頭有鬼在追。
我忍不住笑出聲,笑著笑著,又覺得自己悲哀。
真是羨慕娜伽,羨慕到,有些嫉妒的程度。
9
太子對娜伽,真不是一般的在意。
我便極力撮合,慫恿娜伽送藥膳,
時不時帶娜伽去主院周遭遊逛。
知道太子要北上視察西林馬場,父王連夜找我:「紅錦,你也跟去,借機親近太子。
「不出意外,年底便會正式冊立太子妃。
「殿下終日在南都,崔家近水樓臺。難得他這次因公來了北蒙,你得好好把握。」
「我不去,」我丟下手中書卷,站起身,「父王,殿下如今對娜伽興味正濃,我去掃興反倒不好。」
父王先是皺皺眉,接著又舒展開:「也是,紅錦此舉頗有正室風範,都依你。」
他們離開蘇黎城的時候,我也去送行了。
娜伽從馬車車窗裡探出腦袋朝我揮手。
我衝她點頭,視線卻透過窗縫觀察太子。
太子面帶淺笑,直直盯著娜伽瞧,似乎怎麼也看不夠。
我心下一定。
如果此行,
他們順利定情,為了在宮闱中護住娜伽,太子必然會選擇出身北蒙的太子妃,必然會選擇我。
最後的時刻,我在護衛中尋找到了鄂林的身影。
他和西林少族長說著話,視線與我交纏了一瞬,便先移開了。
不久,他們結束了西林之行,娜伽和鄂林護送太子回到了蘇黎城。
我敏銳覺察到娜伽和太子必有進展,但我可不敢去太子面前套話,便隻能找到鄂林旁敲側擊。
說了來意,卻隻得他一句冷冰冰的「無可奉告」。
接著,他便要離開。
我從身後抓住他的袍角,心平氣和道:「將軍,已經發生的事,便是不如你願,也無法改變的。
「將軍若放心不下娜伽,大可以與我們一起南下。」
這句話狀似無意,但話音一落,我心若擂鼓。
這些年,
我非要將娜伽扯入亂局,除了鞏固我在東宮的地位,還有部分是為了鄂林。
他這樣在意這個養妹,也許會為了保護娜伽去南都為官。
這樣的話,我婚後也能偶爾見到他。
這是我不見天光的齷齪私心。
還未聽到鄂林的回答,我們同時聽到了簌簌的腳步聲。
我輕輕撒手,探頭看去,是娜伽。
娜伽打量著我們,皺起眉頭。
鄂林拱手告退,留我和娜伽單獨說話。
娜伽心思簡單,七情上面,一眼便可看透。
她一皺眉,我便知道她想問什麼,於是先發制人:「娜伽,你來得正好。
「我問你,你和太子,是不是有情況?」
她怔住,紅著臉否認。
隻看她臉色,我便洞悉了一切,於是,我再次重復了那個承諾:「娜伽,
之前說的,做我的媵妾一起嫁給太子,這話還作數的。」
她的臉更紅了,淺褐色的眸子裡閃著水光,再次拒絕了我,並與我告別,說要回西林。
可賽罕向我稟告,與我告別後,娜伽格格應召去了太子暫住的主院,半柱香後才出來,雖然儀容如常,卻失魂落魄,路上差點撞到端茶的丫頭。
我放下手中的茶盞,更覺成竹在胸。
10
然而,不等一切塵埃落定。
朝廷與金帳汗國開戰了,太子所說的公幹,其實便是以他的車駕掩護流亡我朝的薩日朗,護送他到達薩。
太子還奉命召集北蒙八部的勇士,組成聯軍,借兵給被趕下臺的薩日朗,助他奪權。
作為交換,薩日朗表示會在復位之後向朝廷稱臣納貢。
太子這次召集的八部勇士,有父王、世子、西林部一眾。
那自然包括娜伽和鄂林。
家中有人出徵的時候,我便時刻提心吊膽。
十二月正式出兵後,我和公主便日日吃齋念佛。
直到第二年的四月,我隨著公主跪在佛堂祈福的時候,有丫鬟提著裙子狂奔進來。
她說,剛收到捷報,聯軍已攻入金帳汗國的王城,擒S賊逆,不日就將凱旋。
公主當即紅了眼眶,笑著封賞王府上下。
我卻還提著一口氣,直直看著賽罕。
她走過來,捏捏我汗湿的手心,低聲道:「全都平安,娜伽格格和鄂林副都統,也平安。」
我這口氣才松了下來。
王府上下張燈結彩,等著父王他們回府。
然而,慶賀到一半,形式急轉直下。
薩日朗反復無常,聯合汗國四部,
反了!
西林部留守王城的五千兵馬被團團圍困,生機斷絕。
其中,還有娜伽和鄂林。
賽罕把軍報告知我的時候,我猛地站起,眼前一片昏黑,呼吸困難,指尖發麻。
眼淚在未覺察的時候滾滾而落,我嘶啞著聲音吩咐:「賽罕,套馬,我要去達薩。」
賽罕拉住我:「郡主,達薩戒嚴,我軍已組織反攻。您手無縛雞之力,去了能做什麼呢?」
賽罕的實話如當頭棒喝,也如刺心之錐,我默然駐足。
過去,我善用《冰雪公主》的故事,引導父王和公主,太子喜歡柔弱美人。
這招讓我擺脫了弓馬騎射的考教。
我一直為此洋洋自得,也不再刻意練習。
直到如今,我才悔之晚矣。
我最在意的人都陷在北方的戰火中,
我卻連快馬去往前線的資格都沒有。
早知今日,我必然不會懈怠騎射,即便沒辦法如娜伽一樣打遍滿蒙無敵手,也可盡一份綿薄之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龜縮後方,束手無策。
我夜夜夢魘,尖叫著驚醒,汗湿重衫。
賽罕緊緊抓著我的手,抱住我安撫:「郡主不怕,賽罕在呢。」
我渾身發著抖,冷汗涔涔,夢裡的場景揮之不去。
面目模糊的阿娘站在血泊裡,娜伽和鄂林並肩向著屍山血海而去,不論我如何呼喊叫喚,他們都充耳不聞。
我驚恐地描繪著煉獄般的夢境。
賽罕摸著我的額頭:「郡主,夢都是相反的,明日叫巫醫來看看吧。」
連日的噩夢傳到了公主耳中,她召見了我。
我勉力振作,整理了儀容去見她。
公主看看我,
面露心疼:「紅錦,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養在公主膝下已有十幾年,唯有此刻,她雍容華貴的臉和阿娘的面容重合。
我哽咽道:「我沒事。」
她長長嘆了口氣,問我:「鄂林是誰?」
我猛然怔住,她怎麼會知道鄂林?
我不受控制地看向賽罕,難道,她是公主安插在我身邊的人。
公主又嘆氣:「你這孩子,養了這麼多年,還是這樣戒備,是從未把本宮當做母親吧。
「可本宮,是把你當女兒的。」
我心頭巨震。
「紅錦,若他平安歸來,便不要錯過。不然日後,縱使與太子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公主神色悵惘,不知是想起了什麼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