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三年後我們重逢。
他仍是矜貴儒雅的小侯爺。
而我成了蜀地一名初出茅廬的小郎中。
不再是曾經那個整天圍著他打轉,連他要貶妻為妾都毫無怨言的賢妻。
而他終於遲來地開始後悔了……
1
我以為三年前和離後,我與姜璟曄就該此生不復相見的。
畢竟,他遠在繁華的京都。
而我拎著包袱,乘船南下,去了蜀地。
他應當早就娶妻生子,做他那最不可一世驚才絕絕的小侯爺。
所以,在蜀地見到重傷的姜璟曄時,我很是震驚了一番。
那時,夜色濃稠如墨。
「砰砰砰!」
有人在用力拍門。
我披衣下榻。
用發帶簡單虛虛綁了披散的烏發。
執著一盞燭火去開門。
「大夫,求你救救我家公子,他肩膀中了一劍,劍上有毒!」
夜晚的風微涼。
輕輕拂開我額前沒束好的幾縷發絲。
燭火幽幽。
我與面前的兩個男人四目相對。
「夫人?」
「明玥?」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帶著驚詫與錯愕。
我這也才看清。
站在我面前的是姜璟曄和他的貼身侍從凌蕭。
姜璟曄著一身窄袖玄衣,虛弱地靠在凌蕭身上。
原本清冷如玉的臉,泛著病態的白。
額角溢出細密的汗珠。
渾身充斥著一股濃鬱的血腥味。
姜璟曄眼裡滿是疑惑。
「你怎會在這裡?你是這裡的郎中?」
我抿唇不語。
隻側過身,示意凌蕭將姜璟曄扶進裡屋。
姜璟曄肩膀處的傷口不深。
卻因中毒,而泛著青黑。
我給他扎了幾針,灌下一副湯藥,才勉強控制住了毒素蔓延。
第二日,我再次給姜璟曄施完針,準備起身離開時。
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李明玥,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何會成了大夫?」
我垂眸,看了一眼此刻臉色已恢復些許血色的姜璟曄。
沒忍住嘴角扯起一抹譏諷的笑。
「我為何不能在這裡?
「在侯爺眼裡,離開了侯府,我就隻配做一個自怨自艾悲慘悽苦的下堂棄婦嗎?
」
2
姜璟曄愣了愣。
他應是第一次見我如此疾言厲色的模樣。
從前的我,一直都逆來順受,溫柔恭順。
即便被他冷落,被侯府裡眾人奚落,被他母親妹妹磋磨,我都不曾跟誰紅過臉。
在他眼裡,我就是一隻人人可以拿捏欺辱的軟柿子。
他松開了拉住我的手。
「對不起,明玥,我……」
我打斷。
「侯爺,我和你非親非故,還是喚我李大夫吧。
「從昨晚到現在,我為你施針加湯藥以及後續的治療,費用大概為十兩銀。
「明日我再給你施最後一次針,你再外敷內調半月左右,傷就該好了。
「明日過後,你們就離開醫館吧!」
姜璟曄動了動唇。
想說什麼。
最終,還是隻說了一個「好,多謝李大夫」。
第三次施針結束後,姜璟曄果然走了。
我心裡大大松了一口氣。
他在這醫館療傷的兩日。
我原本沉寂的心,終究還是起了一絲波瀾。
那些被我深埋心底讓我痛得錐心刺骨的過去,又有隱隱有破土而出的趨勢。
3
我與姜璟曄和離那日。
晴光搖曳,雲薄日暖。
我如往常一樣五更起。
給姜璟曄穿好朝服,侍奉他吃完早膳。
給花圃裡幾株姜璟曄最愛的蘭花澆了水。
吩咐廚房晚膳記得備一道他最愛吃的清蒸鱸魚。
又和周管家核對了一遍下個月侯府迎親的細節。
午休後,
我又在太陽下繼續繡嫡姐的新娘喜服。
這件喜服我已繡了兩個月。
裡面的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都繡得無比精細。
隻因姜璟曄說:
「明玥善女紅,明珠的嫁衣就你來繡吧!」
最後一針繡完。
我細致地打了個結。
又用剪子剪去多餘的絲線。
姜璟曄說得很對。
我女紅很好。
大紅嫁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得晃眼。
晃得我眼眶酸疼。
正如那日,姜璟曄牽著嫡姐的手到我面前,跟我說:
「我決定娶明珠為妻,你這侯夫人的位置本就該是明珠的。
「但我不會趕你走,你還是可以繼續待在侯府,隻是正妻的位置,得還給明珠。」
嫡姐紅著眼眶。
過來拉住我的手,滿眼愧疚。
「妹妹,我不是要跟你搶侯夫人的位置。
「隻是你本就靠著不光彩的手段,才搶了我與璟曄的婚事。
「姐姐不怪你,但請你現在將璟曄還給我。」
那時我感覺耳朵有短暫的翁鳴聲。
一雙眼隻SS盯住嫡姐發髻上那隻晃蕩的白玉蘭花步搖。
瑩潤的白玉蘭花下,墜著金色流蘇,在陽光下熠熠生光。
刺得我眼眶生疼。
我曾在姜璟曄書房見過這支步搖。
那時我即將過生辰。
嫁給姜璟曄三年。
我感覺到姜璟曄對我不再如剛成婚時淡漠涼薄。
我們越來越像一對尋常夫妻。
我以為,那步搖是他為我備的生辰禮。
卻原來,
是給嫡姐的啊!
我羞愧於自己的自作多情。
有點慌亂無措地垂下澀痛的眼眸。
見我沉默。
姜璟曄面露不悅。
他用力攥住我的手腕,厲聲道:
「怎麼?不願嗎?
「李明玥,你當知曉,你沒資格不願。」
我努力忍住眼裡的淚意,穩住心神。
低低回了聲「一切但憑夫君做主」,就匆匆離開了。
4
而在那天,看著那一件被我一針一線繡出的繁復華麗的大紅嫁衣。
望著高牆外翻卷的朵朵白雲。
忽然就很想離開這堵高牆。
姜璟曄剛回府。
我就向他提了和離。
姜璟曄正提筆寫字的動作頓住。
微微撩起眼皮,
覷著我。
「你說什麼?」
我攥緊了衣袖。
卻還是堅定重復。
「我們和離吧,侯爺!」
空氣有片刻凝滯。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連屋外楊柳枝被輕風拂過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良久,姜璟曄才輕勾唇角。
垂眸若無其事地繼續寫字。
語氣卻很冷。
「想用和離要挾我,不想讓出正妻之位?
「李明玥,你當知曉,你沒資格……」
我輕聲打斷。
「我是認真的,侯爺。」
「你曾許諾過與嫡姐一生一世一雙人,與我和離,你就做到了。」
姜璟曄久久未語。
好一會兒,
薄唇才溢出一聲冷笑。
「能費盡心機放棄到手的侯夫人之位,你有什麼條件?」
他這是同意了?
我忍住心裡酸澀,鼓起勇氣開口。
「侯爺隻需給我一點銀錢就好了,別的我什麼都不要!」
姜璟曄薄唇緊抿。
書案上的紙被他攥得越來越皺。
好一會兒,他才輕笑出聲。
「明珠說得對,你果真是個心機深沉又唯利是圖之人。」
我臉色白了白。
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姜璟曄在紙上筆走龍蛇,很快便寫好一封和離書。
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遞給我。
聲音冷若寒霜。
「走吧,以後你與我宣德侯府再無關系。」
我回到青竹苑,
快速收拾好我的小包袱。
踏著金色的夕陽,一步一步往府外走。
姜璟曄沉著臉。
「天色已晚,你倒也不必急於今日……」
我垂著眼眸。
朝姜璟曄俯身拜了拜。
「既已和離,明玥便再無理由住在府上。」
姜璟曄眸色復雜。
「那你準備去哪裡?」
「那是明玥的事了,不勞侯爺操心。」
5
那天,我正在醫館檢查藥材。
徒弟二丫就湊到我面前。
「師父,對面茶樓坐著兩個男人,每天都坐個位置,好像一直在看我們醫館哎。」
我頭都沒抬。
隻將手裡的藥草放回盒子裡。
又抬手輕敲了敲二丫的頭。
「今天讓你背的醫書都背完了嗎?」
二丫苦著臉跑了。
我抬眸,就與對面茶樓的姜璟曄四目相對。
我嘆了口氣。
終於還是提步,走向對面茶樓。
「看來侯爺傷已大好。
「既如此,侯爺還是該早些離開的好。」
我不知姜璟曄為何會來蜀地,又為何會受傷。
但他不屬於這裡,更不應在此地逗留。
即便我不想在意,還是忽略不了茶樓裡的那道視線。
姜璟曄看向我的眸色復雜。
從袖袋裡掏出一張銀票,置於我面前。
「明玥,日子過得艱難,你可以找我。
「你我做過三載夫妻,我不會不管你。
「你實在不需要日日拋頭露面,給那些三教九流……」
我沒去接那張銀票,
冷冷打斷。
「作為醫者,無論男女老幼都是我的病人。
「至於侯爺說的拋頭露面,對我而言,這樣的生活比拘在侯府裡好太多太多了。
「三年前我便說過,和離後,你我二人再無瓜葛。
「侯爺還是趕緊走吧,你日日坐這裡看著醫館,容易讓人非議。」
他這樣日日坐在對面盯著我,確實已引來不少好事者的好奇了。
大家紛紛猜測我與他是何關系。
可我屬實不願再與他有任何牽扯。
我起身想走。
姜璟曄拉住我的手。
「銀票你拿著吧!」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銀票。
一千兩。
比和離那日給得還多。
可我身體卻沒忍住顫抖起來。
直到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我才察覺攥緊的指尖刺破了掌心皮肉。
我深吸一口氣。
還是沒忍住胸口湧動的怒氣。
掙脫開手。
轉身朝面前男人露出譏諷的笑。
「怎麼?侯爺又打算前腳給,後腳就讓嫡姐來收回,順便再羞辱我一頓嗎?」
姜璟曄皺眉。
「什麼意思?」
6
李明玥剛走,姜璟曄就吩咐凌蕭。
「去查,三年前她離開侯府時,發生了什麼?」
直到凌蕭領命離開。
姜璟曄仍呆坐在原地。
他的視線忍不住看向對面的醫館。
李明玥又開始看診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色衣裙。
沒有繁復的花樣。
穿在她身上卻掩不住她纖細俏麗的身形。
她臉上未施脂粉。
一張巴掌臉下颌尖尖,眉眼如畫。
她真的變了好多。
卻比從前更讓人移不開眼。
她每天都這樣坐診。
替人把脈時一張小臉很凝重。
有很多人找她看病。
尤其是婦人們。
大家似乎都很信任她。
她也和三年前的她大不一樣了。
那時,她在他面前總是低眉斂目柔順恭謹。
一開始,他對她討厭極了。
就為了嫁給他當侯夫人,竟連嫡姐的婚事都能搶!
他從未給過他什麼好臉色。
也覺得這都是她應得的!
可嫁給他的那三年,她太乖了。
她將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連一直對她不滿的母親和小妹,
私底下都不得不承認她真是個賢妻。
他也這樣認為。
他雖對她不喜,但看在她這麼乖的份兒上,也慢慢歇了要休棄她的心思。
是的,他本打算成婚一年後就休了她。
可她太乖了。
連夜裡在床榻上,被他泄憤般地肆意折磨也默然承受。
她就像個沒有感情的泥偶一樣,任他搓圓捏扁。
可每次事後,聽見她在浴房隱忍的低泣。
他也會短暫地陷入自厭情緒。
很快,他就告訴自己,這都是她自找的。
他不該可憐她。
她敢使手段破壞自己和她嫡姐的婚事,那就合該承受他的怒火。
可聽見她壓抑的哭聲,心裡還是忍不住一揪。
他感覺自己對她越來越心軟了。
竟越來越舍不得看她受委屈。
在再一次見到她被母親罰跪時,他竟想去阻止。
見到妹妹跋扈地搶走她定制的珠釵,他竟想去呵斥妹妹。
見到宴會上,一群貴婦嘲諷孤立她時,他竟會覺得憤懑心疼。
好在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每一次都冷眼旁觀。
所以,在得知明珠和離,且還有心與他重修舊好後。
他很爽快就同意娶明珠為妻。
明珠原本是想做平妻的。
他卻執意要將李明玥貶妻為妾。
是的,她庶女的身份,就隻配做他的妾。
可她竟膽敢跟他提和離!
不僅如此,還讓他給她一筆銀錢。
他憤怒極了。
明珠說當初明玥設計嫁給他,就是看中他侯爺的權勢富貴。
他這下徹底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氣急敗壞寫下了和離書。
直到看到她瘦削單薄的肩上掛著個小包袱,準備離府時。
他就後悔了。
他想勸她留下。
可又因她如此迫不及待地離開而生氣。
她就這麼不想待在他身邊嗎?
拿到區區五百兩,就急著離開侯府。
但他想,她在李家一定待不久的。
她不過李家一個不受人待見的庶女。
她回去,受點嫡母磋磨,就一定後悔跟他和離了。
畢竟他知曉,在嫁他之前,她在娘家過得連下人都不如。
她不討她爹和嫡母喜歡。
下人都會看主子臉色欺負她。
吃餿飯和發霉的饅頭是常事。
他做了三年吃穿不愁的侯夫人。
肯定再也受不了那樣的生活。
李明珠也說,她吃點苦頭才會回頭。
他深以為然。
他想,如果到時她在娘家待不下去,再來求他。
他一定要好好奚落她一番,才同意她進府。
可他沒想到,她並未回娘家,而是孤身一人離開了京都。
7
青龍村有個老奶奶突發急症暈厥。
她太過年邁,我隻能和二丫拎著醫藥箱,坐著牛車趕去村裡看診。
回來時,天空下起了雨。
牛車在半路上壞了一個車輪。
我隻好和二丫下車徒步往回趕。
見到醫館外長身玉立的姜璟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