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盯著那花樁看了半晌。


下人來稟報說,衛將軍今日公務繁忙,不回來了。


 


他近一年來,總是借著公事,宿在外面。


 


之前我擔心他在衙門熬壞了身子,就日日讓廚房熬了補湯備著。


 


如今我已知曉,他是宿在了紅山街。


 


他越來越愛楊婉拂,楊婉拂和他吃醋,他就答應了楊婉拂再不會碰我。


 


他找各種理由敷衍我。


 


他們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花前月下,他們在紅山街的宅子裡抵S纏綿。


 


衛荀的薄情比春日的乍暖還寒還要可惡。


 


我嗯了一聲,做下決定。


 


我去廚房裡熬了一碗甜湯,親自端著去了鹿鳴院。


 


到的時候,衛文冀正在默字。


 


他今年六歲,已經正式啟蒙,書院的先生誇他敏而好學,卻不知道,從他三歲開始,

我就為他打基礎,費了好大心力。


 


我和衛荀在衛文冀面前,是慈父嚴母。


 


因此,比起我,衛文冀更親近衛荀。


 


見我進來,衛文冀挺直了腰背,默字默得更認真了。


 


「冀兒,你爹爹今晚又不歸家。」


 


「娘,爹爹公務繁忙,您不要生爹爹的氣。」


 


「春雨一來,寒潮又起,冀兒你練完字好好休息,娘去衙門給你爹爹送件厚氅。」


 


「娘不必辛勞,我上次聽爹爹說,他當值時的厚氅放在了衙門,尚未帶回來。」


 


「好吧,那我就不去了。」


 


衛文冀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衛荀一共有六件厚氅,我清點過,都在家中。


 


衛文冀這是在為他爹打掩護呢。


 


可見衛荀和楊婉拂的事情,

他不是一無所知。


 


這兩年,他不甚親近我,恐怕不是因為我對他嚴厲,而是因為他知曉了自己的親生母親是楊婉拂。


 


我將甜湯送至衛文冀手邊:「喝了甜湯再寫。」


 


衛文冀被抱給我時,身子羸弱,因此我想方設法給他補身子。


 


他知曉我給他的吃食中都放了好補料,亦習慣了我給他開小灶,因此不疑有它,接過甜湯就喝得幹幹淨淨。


 


我轉身離開。


 


一夜不得好眠。


 


我夢到年輕時與衛荀在桂花樹下說笑,簌簌桂花落下,笑盈盈的戀人突然變得面目猙獰,拔了劍要S我。


 


在夢裡,衛荀衝著我大喊:「你若真的賢良,就該給婉拂讓路。」


 


醒來時,我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外面已經破曉,喚雪櫻掌燈,剛換好衣服,門外就傳來匆匆腳步聲。


 


房門被吱呀推開,衛荀走了進來。


 


他見我醒著,有些詫異。


 


但很快鎮定自若,對我道:「漪羅,我忙完在衙門睡了一覺,想著早朝前回來換身衣裳,看看你,一天沒見,我想你了。」


 


「日忙夜忙,我還以為你是因為不想見我。」我冷聲道。


 


衛荀狐疑地打量我。


 


「漪羅,你生氣了?」


 


「我不該生氣嗎?」


 


衛荀換了副討好的表情來哄我:「漪羅,是我不對,等我忙過這陣,一定抽出時間好好陪你。」


 


我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他轉身問雪櫻:「廚房給夫人做的養生湯,夫人平日裡有沒有好好喝?」


 


那千日歡,就被下在衛荀吩咐廚房做的養生湯裡。


 


「將軍吩咐的,夫人日日都喝,

一天不落。」雪櫻道。


 


衛荀沒有注意到雪櫻眼底的嘲諷,露出滿意的神色來。


 


「漪羅,你當年為我擋的那一刀,傷得太厲害,一定要好好將養,我才放心。」


 


「不說了,我出門去早朝了。」


 


說完這話,他迫不及待就要往外走。


 


就在這時,伺候衛文冀的大丫鬟滿臉急色地前來稟報:「將軍,夫人,不好了,小少爺突然發高熱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衛荀立馬大步朝鹿鳴院趕去。


 


我抬腳跟了上去。


 


到了鹿鳴院,燈火通明,伺候的丫鬟婆子守著衛文冀的床,大氣不敢出,生怕自己被遷怒。


 


「去請周府醫來。」衛荀吩咐立在門邊的丫鬟。


 


然後又讓小廝拿他的印信去替他告假。


 


很快,周府醫來了,他望聞問切,

最後搖頭表示:「脈象看不出什麼原因,先退熱吧。」


 


他當然看不出來。


 


下在甜湯裡的毒,是我和衛荀在北疆打仗時,流落到北地的苗疆聖女送給我的蠱蟲。


 


別說是他,就是張神醫來了,也看不出端倪。


 


周府醫開了藥,讓丫鬟熬了,給衛文冀灌了下去。


 


幾個時辰後,衛文冀體溫恢復了正常,可他依然不醒。


 


「恐是衝撞了什麼。」周府醫流著汗說。


 


衛荀又趕緊去請別的大夫,甚至託關系從宮裡請來了御醫。


 


每一個,都如周府醫般搖頭。


 


送走眾人後,衛荀看看衛文冀,又看向我,眼底帶著探究。


 


「冀兒好好的,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


 


我冷笑道:「大約是我給冀兒下毒了吧。」


 


衛荀臉色有些難看,

語氣幹巴巴道:「漪羅,冀兒叫你娘,你再如何,應該不會對一個孩子下毒吧。」


 


「你既覺得我不是毒婦,為何這般問我?」我目光凌厲地看向他,「還是你覺得,我平日待他不好,看起來像是要害他?」


 


「自然不是,我就是擔心冀兒,隨口問問,漪羅,你誤會我了。」衛荀語氣軟了下來。


 


我道:「周府醫說冀兒是衝撞了什麼,可我們將軍府幹幹淨淨,冀兒每日往返於府中和書院,能衝撞什麼?恐是他親生爹娘惡貫滿盈,冀兒是替爹娘受過。」


 


衛荀被我說得臉色鐵青。


 


「明日,我去香雲寺替冀兒祈福。」


 


我故意同他嘆氣:「香雲寺的寒雲和尚醫術高明,治愈過很多奇症,可惜我們和他有仇,他大抵不願意替冀兒問診。」


 


「哪個寒雲?」衛荀問我。


 


我勾了勾嘴角:「你忘了,

楊侍郎當年有個要好的同窗叫鍾旭,鍾旭妻兒意外去世後,受不住打擊,就出家做了和尚。香雲寺的寒雲和尚,便是鍾旭。你害得楊家抄家流放,寒雲如何肯救你的養子。」


 


衛荀聞言,若有所思。


 


4


 


沒一會兒,衛荀以尋訪名醫的名義出了府。


 


我笑了笑。


 


衛文冀是衛荀和楊婉拂的親生兒子,他們自然要救的。


 


晚些時候,雪櫻告訴我,衛荀命人套了馬車,明日便要帶楊婉拂去香雲寺。


 


「小姐說了明日要去香雲寺祈福,他倒不怕帶著人,被小姐撞見了。」


 


「他們在一起快七年,我不曾起疑,他們的膽子自然就肥了。」


 


到了第二日,我花重金請了香雲寺的主持講佛。


 


一牆之隔的禪房裡,坐著楊婉拂和衛荀。


 


雪櫻掐著時間,

闖了進來,慌亂道:「小姐,奴婢看到姑爺和一個女人……」


 


我臉色大變,對著主持致了歉,起身就往外走。


 


我闖入禪房,衛荀和楊婉拂大驚失色。


 


在他們看來,我為衛文冀祈福,應該在大殿那邊,不應該出現在禪房。


 


衛荀有些心虛,可楊婉拂委屈得眼圈都紅了,他便驟然有了勇氣,挺身擋在了楊婉拂身前。


 


我不由得冷笑。


 


「沈漪羅……」


 


衛荀開口。


 


他大約覺得,事已至此,不如攤牌。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有人出現打斷了他。


 


「這是怎麼回事?」陳夫人帶著人,抬腳走了進來,皺著眉頭看向衛荀。


 


陳夫人的夫君是當朝御史,

曾做過我爹的學生。


 


衛荀今日敢攤牌,明日彈劾他的奏折就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於是,他剛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消弭。


 


心思急轉之後,他開口道:「漪羅,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她如今是章青的人,昨日你說寒雲大師或許能救冀兒,我就求了章青,請她為我們和寒雲大師說和。」


 


「是嗎?」我目光逼視著楊婉拂。


 


楊婉拂隻好點頭:「是……」


 


「所以,章大人放自己的外室與你單獨私會?」


 


「自然不是,章青亦在香雲寺,是他送楊姑娘來的。」


 


陳夫人道:「既然章大人也在,是真是假,將人叫來問問便知。」


 


章青真在香雲寺,很快就被叫了來。


 


陳夫人問章青:「楊婉拂真是你的人?


 


章青看了衛荀一眼,對著我和陳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慚愧慚愧。」


 


衛荀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他與章青明面上沒有交情,他以為我不知道,去歲章青喝醉酒,在五皇子跟前說錯話,是他幫忙遮掩過去的。


 


他對章青有恩。


 


章青的名聲素來不好,一個外室而已,替恩人認了也不是什麼為難的事情。


 


可他不知曉,章青的未婚妻謝鸞老家在廬州,住在我外祖家隔壁,我十歲之前,幾乎日日與謝鸞一起玩。


 


今日章青會出現在香雲寺,亦是我的手筆。


 


我輕咳一聲,謝鸞便從陳夫人身後走了出來。


 


她失望地看著章青,道:「章公子,你先前與我說和外面鶯鶯燕燕都斷幹淨了,我信了,今日方知,你都是騙我的。說什麼心悅我,原來是有口無心,

既然如此,我們的婚約,就此作罷了吧!」


 


章青頓時傻眼了。


 


他急忙解釋:「阿鸞,你別多想,我沒騙你,我真的斷幹淨了。」


 


「那她呢,你怎麼解釋?」謝鸞伸手指著楊婉拂,「剛剛你可是親口承認,她是你的外室的。」


 


她說著,將頭上的木簪拔下來丟在地上:「你的東西,自己拿回去吧,明日我就回廬州,以後我們一刀兩斷。」


 


「她、她、她……」章青撿起那一看就是親手雕的木簪,手足無措地往謝鸞手裡塞。


 


見謝鸞不肯收,還一副就要甩手離開的姿態,立刻咬牙道:「我何曾說過她是我養的外室?我回答陳夫人和沈夫人那話,意思是她是我帶來的。」


 


「但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幹系。」


 


謝鸞抬眼看章青。


 


章青受到了鼓勵,口中越說越順。


 


「她其實是朱紅樓裡面的清倌人。」


 


「你知道的,我喜歡詩詞,先前沒遇到你的時候,我在朱紅樓見過她,一起談詩詞歌賦。」


 


「但我保證,我和她沒有幹系,她是清倌人,朱紅樓的清倌人,從來都賣藝不賣身的。」


 


「衛將軍對沈夫人痴心一片,從沒去過朱紅樓那種地方,他並不知曉這件事。」


 


「聽說衛將軍要找楊家人幫忙,我就想到了她。」


 


「所以我去將人帶了來。」


 


「真的?」謝鸞挑眉。


 


章青舉著三根手指:「阿鸞,你信我,我真的都改了。」


 


謝鸞放過他,轉頭去問楊婉拂:「你真的是朱紅樓的清倌人?」


 


楊婉拂委屈得眼圈都紅了,她看了我一眼,柔柔弱弱道:「謝姑娘,

流落青樓非我所願,我也曾是官宦家的千金小姐,若不是依舊清白,我怎會苟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