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衛荀成親第七年,我發現衛荀有外室。


 


濃情蜜意時,他對那女人道:「去母留子,去的是沈漪羅這個當家主母,留的是我們的親生孩子。等一切妥當,我和冀兒迎你入府。」


 


那女人是我恨之入骨的仇敵,冀兒是我悉心教養的養子。


 


衛荀忘了,他如今能官拜大將軍,都是仰仗我的籌謀。


 


他敢如此欺辱我,我有的是手段讓他萬劫不復。


 


1


 


當年,衛荀在我爹爹的葬禮上,當著所有賓客的面,跪地求娶我。


 


他說,他可以沒有子嗣,但是不能沒有漪羅。


 


他對天發誓,一定會好好待我,絕不納妾。


 


這些年來,他確實對我體貼備至、尊敬有加。


 


無論是追在他身後的世家小姐,還是府中的美貌丫鬟,他都不曾多看一眼。


 


就連養子衛文冀,

也是為了維護我,從慈幼院抱回來的。


 


我自信自己遇到了良人,從不疑他。


 


直到,我在香雲寺禮佛時,一個中年婦人闖了進來。


 


她求我救救她的女兒。


 


她說,她女兒對衛荀動了春心,惹怒了衛荀的心上人,被剝光丟進青樓去了。


 


「夫人,民婦女兒確實做錯了,可好歹留她一條性命。民婦在這世上,就這麼一個孩子了,她再不好,那也是民婦的命根子啊!」


 


我有些疑惑。


 


我的手段雖然狠辣,那也隻是對待戰場上的強敵,我從未對喜歡衛荀的鶯鶯燕燕如此惡毒過。


 


我疑心她弄錯了人。


 


誰知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說道:「不可能弄錯的,衛將軍在紅山街有一處宅子,我女兒春娟就在那裡做事。她說她伺候的是衛荀的如夫人,那如夫人還是個犯官之女。


 


然後,她便同我說了衛荀對那女人的承諾。


 


那是她女兒在替二人搬運沐浴用的熱水時聽來的。


 


春娟想著,一個犯官之女都能給衛荀做正妻,她雖是丫鬟,卻家世清白,搏一搏做個姨娘怎麼啦。


 


她搏了。


 


然後她就被那位如夫人派人扒光丟進了青樓。


 


那位如夫人打點了老鸨,每日至少讓春娟接十個客人,春娟的娘這才冒險求到我面前來。


 


聽完這些,我沉默了下來。


 


她一個普通的底層婦人,編不出冀兒的名字。


 


更何況,犯官之女……我心頭浮現出一個人來。


 


我打發婦人回去等著,答應兩天後將她女兒送回去。


 


婦人走後,我安排雪櫻去查查是怎麼回事。


 


雪櫻是我的貼身侍女,

當年我跟著衛荀上戰場時,她就在我身邊做事。


 


查一個外室,對她來說,毫無難度。


 


第二天我剛用完早膳,雪櫻就將查來的資料送至我面前。


 


翻閱著雪櫻送來的資料,我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婦人說的,都是真的。


 


愛我如珍寶的衛荀,真的在紅山街養了外室。


 


我們的養子衛文冀,也真的是他和那個外室的親生子。


 


我的眼圈漸漸紅了。


 


我傷了胞宮,不能生育。


 


我和衛荀成親一年多後,衛荀的族人突然來逼迫我給衛荀納妾。


 


衛荀為了我,和族人們大吵一架,又為了維護我,從慈幼院抱來一個剛出生就被丟棄的嬰兒,他給嬰兒起名衛文冀,說衛文冀從此就是他衛荀的親生子,他的一切將來都由衛文冀繼承。


 


那之後,

衛荀的族人再沒有登門。


 


這些,都曾是衛荀愛我的證明。


 


如今,都變成一根根針,綿密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衛荀養在紅山街的女人,叫楊婉拂。


 


若不是資料是雪櫻親自查來送到我眼前,我絕不相信衛荀會愛上楊婉拂。


 


同時,我能接受衛荀的外室是任何一個女人,但是不能接受她是楊婉拂。


 


「小姐……」雪櫻看著我一臉的擔憂。


 


我的手在發抖。


 


雪櫻知道我有多恨楊婉拂。


 


當年我和衛荀打了勝仗回京,楊婉拂混在夾道歡迎的人群中圍觀。


 


她對高頭大馬上的衛荀一見鍾情。


 


回去後,就給衛荀寫了香噴噴的帖子,約衛荀一起賞花燈。


 


衛荀沒理她,直到我和衛荀遊湖時,

她哭哭啼啼地上前質問衛荀為什麼不赴約,我才知道這回事。


 


當時,衛荀對她說自己已有心上人,請她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


 


楊婉拂,禮部侍郎的獨女,從小金尊玉貴養著的嬌小姐。


 


而我,雖然家世清貴,卻自幼喪母,爹爹醉心公務,我無人管束,活得像一株野草般散漫。


 


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敗,更接受不了自己居然輸給了我。


 


因此,半個月後,她買通匪徒,想策劃一場英雄救美。


 


她想逼衛荀出手,然後自己和衛荀肌膚相貼,以此賴上衛荀。


 


她不知衛荀當時感染風寒,走路都有些頭重腳輕。


 


我替衛荀擋了匪徒送來的長刀。


 


那一刀,險些要了我的命,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回來,卻因為傷了胞宮,從此不能生育。


 


衛荀瘋了,

恨極了楊婉拂。


 


他道,養不教父之過。


 


然後不眠不休收集楊侍郎作奸犯科的證據送至御前,又買通了言官彈劾,最後楊家被判了抄家流放。


 


做完這一切,他抓著我的手,紅著眼睛咬牙切齒道:「若不是錦衣衛的人看著,我真想手刃了她。」


 


衛荀這個人,從不S婦孺,我信他當時是恨極了楊婉拂。


 


我萬萬想不到他會將楊婉拂養作外室。


 


算算衛文冀出生的時間,我剛嫁給衛荀三個多月,楊婉拂肚子裡就有了他的骨肉。


 


我恨他背叛了我。


 


我更恨他為了楊婉拂背叛我。


 


我對他從來十二分的真心,我以為他對我亦是如此。


 


雪櫻掰開我的手指,在我的掌心,是幾個血淋淋的月牙,可我絲毫感受不到疼痛。


 


痛的是我的心。


 


我不肯放開雪櫻查來的資料,自虐般地繼續往下看。


 


2


 


根據雪櫻的調查,衛荀一開始,確實恨極了楊婉拂的。


 


楊家人被流放那日,他喬裝跟了上去。


 


他計劃找個林子,S了楊婉拂。


 


可林子到了,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看到楊婉拂被幾個押解的差役,拖到樹林深處,行不軌之事。


 


衛荀能S她為我報仇,卻不忍心看著一個女子受這樣的侮辱。


 


於是他出手幫了她。


 


之後,他擔心沒了她的照拂,楊婉拂還會受辱,就幹脆一路隨行,送楊家人到了流放之地。


 


到了地方之後,他得知,楊婉拂這樣漂亮的京中貴女,在這樣的地方,就是男人們的盤中餐。


 


於是,他向當地的衙門,交了一大筆錢,將楊婉拂買下。


 


他帶著楊婉拂回京,將她安置在紅山街。


 


他留下一筆錢,讓楊婉拂好自為之。


 


楊婉拂卻早識破他的偽裝,認出他是衛荀。


 


她裝病將衛荀留了下來,又下藥讓衛荀與她發生了關系。


 


就是那一夜,楊婉拂有了身孕。


 


我心如刀割。


 


那是我和衛荀剛成親兩個月的時候。


 


他送回一封信,說去追蹤一個通緝要犯。


 


那一去,便是一個多月。


 


我在家為他擔驚受怕了一個多月,如今才知,他根本不是去追拿什麼通緝要犯,而是保護我的仇人去了。


 


楊婉拂身體不好,有了身孕之後,好幾次性命垂危。


 


衛荀隻能繼續照拂於她。


 


照拂著,就對她有了情,照拂著,就丟了自己的心。


 


衛荀本對她下了通牒,隻等孩子生下,就送她離開京城,從此再不相見。


 


可等楊婉拂生下麟兒,他就改了口,命楊婉拂不許出現在我眼前,命她不許討要名分。


 


如今,他告訴楊婉拂,他要去母留子。


 


去我這個當家主母,留她楊婉拂的子。


 


衛荀從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說「等一切妥當」,隻怕早已開始去母留子的圖謀。


 


內心的疼痛沒讓我失智,反而讓我頭腦更加清醒。


 


我對衛荀有恩,我爹爹生前的學生在朝野地位不低,衛荀需要他們的提攜。


 


因此,衛荀絕不會休妻或者和離。


 


我顫抖著手,吩咐雪櫻:「拿我的帖子,悄悄去回春堂請張神醫來。」


 


很快,雪櫻帶著張神醫來了。


 


把脈之後,張神醫神情凝重道:「夫人中了千日歡。


 


「什麼千日歡?」雪櫻驚問。


 


張神醫道:「千日歡說來算不得毒,它其實是一味良藥。」


 


「有那鬱鬱寡歡的病人,服藥時若佐以千日歡,見效更快。」


 


「可沒病的人,若日復一日的服用此藥,千日之後,就會瘋癲致S。」


 


「是誰有如此城府,給夫人下了此藥,在下若不是多年前遇到過服用千日歡瘋癲的病人,今日也看不出來夫人中毒!」


 


「我家小姐服藥多久了?這千日歡要如何解?」雪櫻急得眼圈都紅了。


 


張神醫道:「從脈象看,夫人大概是從一年前開始服用千日歡的,這千日歡不是毒,無需解藥,隻需從此停止服用便可。」


 


送走張神醫後,雪櫻咬牙切齒道:「將軍真是狼心狗肺,他就算對小姐沒了情意,難道不記小姐的恩情嗎?」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比起雪櫻的震驚,我心中居然有種我果然很了解衛荀的荒誕。


 


他這個人,向來這樣。


 


他愛我時,為了給我報仇,費盡心機將楊家抄家流放。


 


他愛楊婉拂時,為了給楊婉拂騰出正妻的位置,對我下S手。


 


可他忘了,他衛荀能有今日,仰仗的是我為他的籌謀。


 


當年他隻是個小小的陣前先鋒,若不是我扮作軍醫,為他出謀劃策,他如何不斷立下軍功,步步高升!


 


就連後來回了京城,我挨了匪徒一刀,傷及胞宮,那一刀,也是為了救他衛荀而受。


 


他不愛我了,可以與我和離。


 


萬不該算計我,送我去S。


 


他辜負了我的愛,更是辜負了我對他的信任。


 


我們之間的濃情蜜意,如今全化作鐵水濃酸,劈頭蓋臉地朝我潑來。


 


除了疼痛,更多的是惡心。


 


他也忘了,我是個睚眦必報的人。


 


當年在戰場上,敵人派人踐踏我朝百姓的麥苗,我便放火燒了他們的糧倉。


 


如今知曉了真相,我自然不會放過這對狗男女。


 


3


 


春雨淅淅瀝瀝落下,院子裡去年新種的花樁正爭先恐後地冒著新芽,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