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濃情蜜意時,他對那女人道:「去母留子,去的是沈漪羅這個當家主母,留的是我們的親生孩子。等一切妥當,我和冀兒迎你入府。」
那女人是我恨之入骨的仇敵,冀兒是我悉心教養的養子。
衛荀忘了,他如今能官拜大將軍,都是仰仗我的籌謀。
他敢如此欺辱我,我有的是手段讓他萬劫不復。
1
當年,衛荀在我爹爹的葬禮上,當著所有賓客的面,跪地求娶我。
他說,他可以沒有子嗣,但是不能沒有漪羅。
他對天發誓,一定會好好待我,絕不納妾。
這些年來,他確實對我體貼備至、尊敬有加。
無論是追在他身後的世家小姐,還是府中的美貌丫鬟,他都不曾多看一眼。
就連養子衛文冀,
也是為了維護我,從慈幼院抱回來的。
我自信自己遇到了良人,從不疑他。
直到,我在香雲寺禮佛時,一個中年婦人闖了進來。
她求我救救她的女兒。
她說,她女兒對衛荀動了春心,惹怒了衛荀的心上人,被剝光丟進青樓去了。
「夫人,民婦女兒確實做錯了,可好歹留她一條性命。民婦在這世上,就這麼一個孩子了,她再不好,那也是民婦的命根子啊!」
我有些疑惑。
我的手段雖然狠辣,那也隻是對待戰場上的強敵,我從未對喜歡衛荀的鶯鶯燕燕如此惡毒過。
我疑心她弄錯了人。
誰知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說道:「不可能弄錯的,衛將軍在紅山街有一處宅子,我女兒春娟就在那裡做事。她說她伺候的是衛荀的如夫人,那如夫人還是個犯官之女。
」
然後,她便同我說了衛荀對那女人的承諾。
那是她女兒在替二人搬運沐浴用的熱水時聽來的。
春娟想著,一個犯官之女都能給衛荀做正妻,她雖是丫鬟,卻家世清白,搏一搏做個姨娘怎麼啦。
她搏了。
然後她就被那位如夫人派人扒光丟進了青樓。
那位如夫人打點了老鸨,每日至少讓春娟接十個客人,春娟的娘這才冒險求到我面前來。
聽完這些,我沉默了下來。
她一個普通的底層婦人,編不出冀兒的名字。
更何況,犯官之女……我心頭浮現出一個人來。
我打發婦人回去等著,答應兩天後將她女兒送回去。
婦人走後,我安排雪櫻去查查是怎麼回事。
雪櫻是我的貼身侍女,
當年我跟著衛荀上戰場時,她就在我身邊做事。
查一個外室,對她來說,毫無難度。
第二天我剛用完早膳,雪櫻就將查來的資料送至我面前。
翻閱著雪櫻送來的資料,我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婦人說的,都是真的。
愛我如珍寶的衛荀,真的在紅山街養了外室。
我們的養子衛文冀,也真的是他和那個外室的親生子。
我的眼圈漸漸紅了。
我傷了胞宮,不能生育。
我和衛荀成親一年多後,衛荀的族人突然來逼迫我給衛荀納妾。
衛荀為了我,和族人們大吵一架,又為了維護我,從慈幼院抱來一個剛出生就被丟棄的嬰兒,他給嬰兒起名衛文冀,說衛文冀從此就是他衛荀的親生子,他的一切將來都由衛文冀繼承。
那之後,
衛荀的族人再沒有登門。
這些,都曾是衛荀愛我的證明。
如今,都變成一根根針,綿密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衛荀養在紅山街的女人,叫楊婉拂。
若不是資料是雪櫻親自查來送到我眼前,我絕不相信衛荀會愛上楊婉拂。
同時,我能接受衛荀的外室是任何一個女人,但是不能接受她是楊婉拂。
「小姐……」雪櫻看著我一臉的擔憂。
我的手在發抖。
雪櫻知道我有多恨楊婉拂。
當年我和衛荀打了勝仗回京,楊婉拂混在夾道歡迎的人群中圍觀。
她對高頭大馬上的衛荀一見鍾情。
回去後,就給衛荀寫了香噴噴的帖子,約衛荀一起賞花燈。
衛荀沒理她,直到我和衛荀遊湖時,
她哭哭啼啼地上前質問衛荀為什麼不赴約,我才知道這回事。
當時,衛荀對她說自己已有心上人,請她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
楊婉拂,禮部侍郎的獨女,從小金尊玉貴養著的嬌小姐。
而我,雖然家世清貴,卻自幼喪母,爹爹醉心公務,我無人管束,活得像一株野草般散漫。
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敗,更接受不了自己居然輸給了我。
因此,半個月後,她買通匪徒,想策劃一場英雄救美。
她想逼衛荀出手,然後自己和衛荀肌膚相貼,以此賴上衛荀。
她不知衛荀當時感染風寒,走路都有些頭重腳輕。
我替衛荀擋了匪徒送來的長刀。
那一刀,險些要了我的命,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回來,卻因為傷了胞宮,從此不能生育。
衛荀瘋了,
恨極了楊婉拂。
他道,養不教父之過。
然後不眠不休收集楊侍郎作奸犯科的證據送至御前,又買通了言官彈劾,最後楊家被判了抄家流放。
做完這一切,他抓著我的手,紅著眼睛咬牙切齒道:「若不是錦衣衛的人看著,我真想手刃了她。」
衛荀這個人,從不S婦孺,我信他當時是恨極了楊婉拂。
我萬萬想不到他會將楊婉拂養作外室。
算算衛文冀出生的時間,我剛嫁給衛荀三個多月,楊婉拂肚子裡就有了他的骨肉。
我恨他背叛了我。
我更恨他為了楊婉拂背叛我。
我對他從來十二分的真心,我以為他對我亦是如此。
雪櫻掰開我的手指,在我的掌心,是幾個血淋淋的月牙,可我絲毫感受不到疼痛。
痛的是我的心。
我不肯放開雪櫻查來的資料,自虐般地繼續往下看。
2
根據雪櫻的調查,衛荀一開始,確實恨極了楊婉拂的。
楊家人被流放那日,他喬裝跟了上去。
他計劃找個林子,S了楊婉拂。
可林子到了,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就看到楊婉拂被幾個押解的差役,拖到樹林深處,行不軌之事。
衛荀能S她為我報仇,卻不忍心看著一個女子受這樣的侮辱。
於是他出手幫了她。
之後,他擔心沒了她的照拂,楊婉拂還會受辱,就幹脆一路隨行,送楊家人到了流放之地。
到了地方之後,他得知,楊婉拂這樣漂亮的京中貴女,在這樣的地方,就是男人們的盤中餐。
於是,他向當地的衙門,交了一大筆錢,將楊婉拂買下。
他帶著楊婉拂回京,將她安置在紅山街。
他留下一筆錢,讓楊婉拂好自為之。
楊婉拂卻早識破他的偽裝,認出他是衛荀。
她裝病將衛荀留了下來,又下藥讓衛荀與她發生了關系。
就是那一夜,楊婉拂有了身孕。
我心如刀割。
那是我和衛荀剛成親兩個月的時候。
他送回一封信,說去追蹤一個通緝要犯。
那一去,便是一個多月。
我在家為他擔驚受怕了一個多月,如今才知,他根本不是去追拿什麼通緝要犯,而是保護我的仇人去了。
楊婉拂身體不好,有了身孕之後,好幾次性命垂危。
衛荀隻能繼續照拂於她。
照拂著,就對她有了情,照拂著,就丟了自己的心。
衛荀本對她下了通牒,隻等孩子生下,就送她離開京城,從此再不相見。
可等楊婉拂生下麟兒,他就改了口,命楊婉拂不許出現在我眼前,命她不許討要名分。
如今,他告訴楊婉拂,他要去母留子。
去我這個當家主母,留她楊婉拂的子。
衛荀從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說「等一切妥當」,隻怕早已開始去母留子的圖謀。
內心的疼痛沒讓我失智,反而讓我頭腦更加清醒。
我對衛荀有恩,我爹爹生前的學生在朝野地位不低,衛荀需要他們的提攜。
因此,衛荀絕不會休妻或者和離。
我顫抖著手,吩咐雪櫻:「拿我的帖子,悄悄去回春堂請張神醫來。」
很快,雪櫻帶著張神醫來了。
把脈之後,張神醫神情凝重道:「夫人中了千日歡。
」
「什麼千日歡?」雪櫻驚問。
張神醫道:「千日歡說來算不得毒,它其實是一味良藥。」
「有那鬱鬱寡歡的病人,服藥時若佐以千日歡,見效更快。」
「可沒病的人,若日復一日的服用此藥,千日之後,就會瘋癲致S。」
「是誰有如此城府,給夫人下了此藥,在下若不是多年前遇到過服用千日歡瘋癲的病人,今日也看不出來夫人中毒!」
「我家小姐服藥多久了?這千日歡要如何解?」雪櫻急得眼圈都紅了。
張神醫道:「從脈象看,夫人大概是從一年前開始服用千日歡的,這千日歡不是毒,無需解藥,隻需從此停止服用便可。」
送走張神醫後,雪櫻咬牙切齒道:「將軍真是狼心狗肺,他就算對小姐沒了情意,難道不記小姐的恩情嗎?」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
比起雪櫻的震驚,我心中居然有種我果然很了解衛荀的荒誕。
他這個人,向來這樣。
他愛我時,為了給我報仇,費盡心機將楊家抄家流放。
他愛楊婉拂時,為了給楊婉拂騰出正妻的位置,對我下S手。
可他忘了,他衛荀能有今日,仰仗的是我為他的籌謀。
當年他隻是個小小的陣前先鋒,若不是我扮作軍醫,為他出謀劃策,他如何不斷立下軍功,步步高升!
就連後來回了京城,我挨了匪徒一刀,傷及胞宮,那一刀,也是為了救他衛荀而受。
他不愛我了,可以與我和離。
萬不該算計我,送我去S。
他辜負了我的愛,更是辜負了我對他的信任。
我們之間的濃情蜜意,如今全化作鐵水濃酸,劈頭蓋臉地朝我潑來。
除了疼痛,更多的是惡心。
他也忘了,我是個睚眦必報的人。
當年在戰場上,敵人派人踐踏我朝百姓的麥苗,我便放火燒了他們的糧倉。
如今知曉了真相,我自然不會放過這對狗男女。
3
春雨淅淅瀝瀝落下,院子裡去年新種的花樁正爭先恐後地冒著新芽,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