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像在楊婉拂這件事上,從他當初護送楊家去流放之地開始,他就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衛荀當初在西北立下赫赫戰功,也算是大衍名將。
但他是衛家三代單傳,聖上沒動派他去抗倭的心思。
如今他自己主動應下了,聖上感激不已,賜予他豐厚的賞賜。
衛荀悄悄瞞下了一大半賞賜送去紅山街,剩餘的交到我手上。
他和我打感情牌。
「漪羅,我們成親七年有餘,感情一直很好,最近或有嫌隙,那也隻是嘴上相絆,我心中愛你如初。」
「你不能生孩子,我從未以此刁難你,冀兒雖是養子,可你我的下半生全仰仗他了。」
「我這一去,不知何時回來,你屆時關門閉戶,好生照顧冀兒,希望我回來之時,冀兒已經大好。」
同時,
他不忘給我畫餅:「漪羅,你等著,我打了勝仗回來,一定在金鑾殿為你討一份诰命。」
我點點頭:「家裡的事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衛荀見我應下,立刻以還有公務要交接,抬腳離開。
他迫不及待去了紅山街。
那裡有他更想陪的人。
第二天早上,雪櫻告訴我,衛荀在紅山街與楊婉拂一夜纏綿,他和楊婉拂許諾,自己一定會勇往直前,斬S所有倭寇,到時候他立了軍功,就以軍功求君上免楊家的罪,將楊侍郎等人接回盛京,然後他再風風光光地取她進門。
他們對未來的展望裡,我這個正兒八經的當家主母,儼然已經是個S人。
我冷笑不已。
衛荀忘了,他從未打過水戰。
他也忘了,這是第一次他出徵身邊沒有我這個女諸葛的陪同。
還立下軍功?我看他要麼做逃將,要麼把命留在海裡。
我抬腳去了謝家,拜訪謝伯父。
他雖是刑部的人,可官居高位了,兵部的事情,他也能插手一二。
我請求他為此次出徵的大軍安排一個監軍。
衛荀這次去,要麼立下軍功,要麼S在那裡,絕不能做逃將。
他若立下軍功,我就讓那些賊寇供出衛荀來,讓衛荀受萬人唾罵,然後和離。
他若S在那裡,我就是忠烈的遺孀,將軍府的門楣從此由我繼承。
我已無爹娘庇護,世道對女子嚴苛,和離對我來說,是下策。
衛荀戰S,才是上策。
10
五月二十三,衛荀的大軍開拔。
我到城門口,看著他離開。
他腰背挺直,
身姿和當初我們班師回京時一般,這七八年的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而我,已經千瘡百孔。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男子和女子,本就不同。
衛荀離開之後,我回了將軍府,翻遍了衛荀的書房,找到了紅山街那處宅子的房契。
楊婉拂不是良籍,她名下不能有房產,因此,房契上面寫的是衛荀的名字。
我邀了御史陳夫人,帶著人,浩浩蕩蕩去了紅山街。
楊婉拂亦去為衛荀送別了,等她回來,我們已經坐在院子裡喝茶。
我同她說,這宅子是衛荀的,她能住在這裡,大約是衛荀看章大人的情面。可謝鸞是我的手帕交,我不能看著章大人犯錯,背叛謝鸞,因此我要將宅子收回來。
楊婉拂氣紅了眼睛,
可當著御史夫人的面,她為了衛荀,到底不敢直說,不敢說她不是娼妓,不敢說她與章青無關,不敢說這宅子是衛荀買給她住的。
美人垂淚,動人心魄,可那個能英雄救美的人已經不在此處。
楊婉拂被眾多眼睛盯著,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被趕出了宅子,狼狽極了。
衛荀為她置辦的金銀珍珠首飾衣裳、偷偷送來的宮裡賞賜,她一樣都拿不走。
我心中實在暢快,請陳夫人去鶴林樓用晚膳,飲了兩杯薄酒。
從鶴林樓出來,將陳夫人送上馬車後,我看了看自家馬車,對雪櫻說:「走一走吧,吹吹風。」
五月的風,已經有些熱了,讓我想到與衛荀成婚那日。
那日他被灌了許多酒,在紅燭映襯下,看我的眼神亮晶晶的,盛滿了對娶我的歡喜。
他是愛過我的。
隻是,他又愛上了楊婉拂。
到了現在,我依然想不明白,一個人的心怎麼能變得這麼快,怎麼能因為移情別戀了,就恨不得讓自己的原配去S。
不過,想不明白也沒關系,我有手段保護好自己,做錯了的人不是我,要S的人也不是我。
雪櫻陪在我身邊,小聲同我稟報:「楊婉拂離開紅山街後,去當了自己手上的镯子,從當鋪出來時,小乞丐撲上去抱她的腿,她嫌惡地將人踢開,然後用石頭砸破了小乞丐的腦袋。她告訴巡街的差役,那是一個小賊。之後,她在青林巷租了一個小院子住了下來,估計是打算在那裡等將軍回來。」
我知道楊婉拂手上那個镯子。
三年前衛荀送了我一個一模一樣的。
也就是說,至少三年前,我在衛荀心裡的地位,已經不比楊婉拂重要了。
趕楊婉拂離開的時候,我故意沒讓丫鬟們褪下她的镯子。
先給人希望,再將希望撕毀,才最誅心。
我笑了笑,道:「派人盯著她,若無異動,不用管她了。」
11
衛荀出徵當天,衛文冀醒了,隻是臉上長了密密麻麻的紅疹,不便見人。
第二日,我帶著衛文冀住到了楓山別院,那裡風景宜人,適合養病。
外面所有人都說我是位好母親,待衛文冀,不是親生,勝過親生。
無人知曉,我從各地慈幼院挑選了一批聰慧有禮的、年齡相仿的小男孩養在楓山別院。
我秘密請了文武師傅教導他們。
我允許他們叫我「娘」。
將來等他們長大,我會安排他們去參加科考,或者去我名下的產業做事。
最出色的那個,
將得到衛文冀的身份,繼承將軍府。
我將楊婉拂趕出紅山街,她懷疑我知曉了她和衛荀的秘密,可聽說我待衛文冀極好,親自陪衛文冀去楓山別院養病,她又覺得我依舊被瞞在鼓中。
她夜夜在忐忑中度過,日日盼著衛荀得勝歸來。
等衛荀回來,一切都好了。
可惜,衛荀不會回來了。
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開,衛荀的S訊,傳回了京城。
他為了楊婉拂,每一場戰鬥都十分英勇,可他到底不擅水戰,謀略又十分粗鄙,漏洞百出,因此,到了東南沿海後,他一直小敗。
朝堂對他寄予厚望,覺得他是在練手,等過段時間,就能拿捏倭寇。
然而,七月初七,他收到了一封京裡的信,在對敵的過程中,變得冒進,他以為自己是憤怒之師、所向無敵,結果敗了個大的,
還受了箭傷落海。
他會遊泳,可小小的河溝與茫茫的大海是不一樣的。
等他被將士撈上船,他已經活不成了。
衛荀收到的那封信,被監軍連同戰報一起八百裡加急送到了京城。
戰報送進了宮,那封信被送到了我手裡。
是楊婉拂寫給衛荀的信。
她在信裡說我在衛荀離京當天就將她趕出了紅山街,說她一個人住在青林巷是如何的艱苦,說她是大家眼中的J女,如今沒有了庇護,京中的男人們是如何的騷擾她。
信裡的楊婉拂,亟待衛荀拯救。
難怪衛荀會突然那麼冒進。
我拿著信,去了青林巷。
青林巷裡,果然有遊手好闲的男子守在楊婉拂的門口。
見我去了,那不善的眼神就落在我身上。
可看到我身後的隨從,
立馬收回了自己的視線,躬著身,灰溜溜地離開。
我讓隨從踹開楊婉拂的院門,抬腳走了進去。
楊婉拂大驚失色,一臉驚恐地看著我:「沈夫人,這宅子是我自己租的。」
「我知道。」我朝她笑了笑,「我是來告訴你,衛荀的S訊的。」
楊婉拂失聲尖叫:「你說什麼?誰S了?」
我將那封信丟到楊婉拂跟前,笑盈盈道:「他那樣不忠的人,早該S了。不過得感謝你,若不是你這封信,我還得自己找機會對他下手。」
「現在好了,他S了,是忠烈,對忠烈的撫恤都會落在我這個將軍夫人身上。楊婉拂,你先是害我命懸一線,傷了胞宮,後是搶我夫君,給我下毒,如今為我後半生的仰仗出這一份力,是你應該做的。」
楊婉拂捏著那封信,癱坐在地上。
語氣顫抖:「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
「衛文冀病倒的前一日吧。」我如實回答她。
一張美人臉,血色全無。
楊婉拂終於明白,她和衛荀粗鄙的算計,在我眼裡如同笑話,他們輸得徹底。
她頓時又哭又笑,神色變得癲狂起來。
我和她心裡都清楚,她徹底沒有指望了。
「那又如何。」她咬著牙,用仇視的眼神瞪著我,「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不能生,最終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不能生又如何,衛文冀將是衛府的頂梁柱,他會為我爭诰命,讓我成為大衍朝最尊貴的寡婦。」
楊婉拂神色立馬變得得意:「你憑什麼?你害S了冀兒的爹,他隻會恨你。」
我笑了,道:「楊婉拂,你知道麼,我和衛荀爭吵時,衛荀說你雖然做了錯事,但是本性善良。他在我面前說你善良,
那意思,便是我不夠善良了。」
「我不懂,你哪裡比我善良。」
「那日你從當鋪出來,那個小乞丐,生著病,抱著你的腿叫娘,你手裡用镯子換來的錢,剛好夠治好他的病,可你卻用石頭砸破他的頭,在巡邏的官差面前說他是小賊。」
「那麼小的孩子,被官差投入獄中,當天晚上,就變成了一具屍體。」
「楊婉拂,你說,那小乞丐若是有娘,會心疼嗎?」
楊婉拂的神色僵住了。
她頓時瘋了,撲上來,拉著我的裙角,語無倫次:「不是的……你告訴我不是的,冀兒……不是的,我看了他的臉……都潰爛了,他就是沒人要的小乞丐……他不會是冀兒的……」
我不說話,
笑著看著她。
楊婉拂崩潰大叫。
這一刻,我得知真相時剜骨挖髓的痛苦,終於被釋放出去。
12
從青林巷出來,夕陽灑在我身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幹幹淨淨。
當年我沒S,如今我也不會要楊婉拂的命。
她失去了所有的仰仗,對她來說,活著比S亡痛苦。
沒有衛荀的照拂,手上沒有錢財傍身,又壞了名聲。
她會在這青林巷發爛發臭。
衛荀,從他給我下千日歡那一刻,他就該S了。
而我,才二十七歲,沒了他們,我的未來隻剩下燦爛坦途。
兩個月後,衛荀的屍身回京。
天氣炎熱,他已經腐爛不堪。
我讓人將它送去了青林巷。
楊婉拂在看到人那一刻,
惡心得吐了出來。
在這之後,楊婉拂開始在青林巷接客。
她真正做了一名娼妓。
我不知她是為了讓自己的日子不再清貧,還是為了攀附權貴向我復仇。
可青林巷那種地方,除了我,是不會有權貴涉足的。
她太蠢了,如果是為了復仇,她這麼做,隻會把自己困S在低處。
我派人盯著她。
果然,區區兩個月之後,她就被地痞流氓盯上,淪為他們賺錢的工具。
一年後,護城河多了一具女屍。
我年少時的感情,在這一刻,徹底畫上了醜陋的句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