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沒忍住嘮叨了句:
「你還從來沒給我買過衣服呢。」
「之前讓你幫我買雙襪子都不肯。」
她嗤笑:
「我爸說了,他的公司以後歸我。」
「你有什麼?你給過我什麼?」
我怔住。
當年因為她父親出軌,我堅決離了婚。
她三歲到如今的三十三歲。
是我一個人把她養大,供她讀書,幫她買房,給她做飯帶孩子。
而她的父親,三十年對她不聞不問,不過前幾天才請她吃了頓飯給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捏了捏口袋裡前夫的調查資料,我想我沒必要拿出來了。
1
失望至極,懶得和她掰扯,我剛想起身離開。
女兒突然將衣服往沙發上一砸。
「你吃我的住我的,還不夠嗎?」
「現在跟我斤斤計較一件衣服,一雙襪子?」
「煩S了!本來心情挺好的,全被你攪和了!」
我停下腳步,眨掉眼中的淚意,平靜地看著她:
「趙雨萱,這房子的首付是我付的。」
「每天買菜的錢,也是用的我的退休工資,你們沒給過我一分。」
「好!你跟我算賬是吧?」她惱羞成怒,「來來來,一共多少錢?我還你,我還你行了吧?」
「今天咱們就兩清,請你立刻、馬上離開『我的家』!」
我氣得哆嗦:
「好啊。你給我錢我馬上走!」
一直沉默不語的女婿一把攬住女兒往臥室走:
「你今天怎麼回事?脾氣這麼大,是不是快來例假了?」
又扭頭勸我。
「媽,她一到這時候就脾氣暴躁,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您安心住著,改天我們去給您買衣服。」
八歲的外孫撲進我的懷裡撒嬌:
「外婆,你不要生媽媽的氣,不要走!」
父子倆的操作,並沒有讓我覺得暖心,隻覺得Ţũ̂ₓ沒意思透了。
要知道,他們已經好幾天沒給我好臉色了。
隻因我不同意女婿的繼妹住進來。
那是個無業遊民,狐朋狗友一大堆,除了喝酒泡吧一點正事不幹。
不僅如此,他們兄妹相處起來還毫無邊界感。
甚至有好幾次,外人都誤以為他們才是夫妻。
唯一的優點是會做幾道拿手菜。
現在父子倆突然放下個人恩怨,不過是因為趙雨萱突然昏頭要還我錢。
我看看已經被關上的臥室門。
又看看人小鬼大的外孫。
心知這錢他們是斷不會給我的。
本來我想直接收拾東西走人的。
現在,我倒不想這麼輕易地離開了。
這個家太平太久了,該熱鬧熱鬧了。
2
吃飯的時候,女兒沉著臉,耷拉著眼皮說了句:
「我明天給你買衣服。」
我搖頭:
「不用了,我也就是說說而已。」
「要的,」女婿趕緊道。
「這方面是我們疏忽了。媽,您以後有什麼需要盡管跟我們說,不要憋在心裡。」
「衣服這件事就是溝通少造成的。」
他不提錢,不提襪子,隻說衣服。
然後各打五十大板。
我沒吭聲,他接著道:
「好了,這事兒翻篇了,一家人沒有隔夜仇。兒子,你怎麼回事?坐直了好好吃飯!」
外孫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飯菜,很是生無可戀的樣子:
「我想吃姑姑做的飯菜。外婆做的我都吃膩了。」
女婿眼睛一Ṱŭ⁻瞪:
「怎麼說話呢你?外婆這麼辛苦給你做飯,你還嫌棄上了!」
「趕緊吃!看你都瘦了。」
「我本來挺餓的,但一看到這些菜就沒胃口……」
外孫撇著嘴哭唧唧。
女兒伸手摸了摸她兒子的臉,有些心疼:
「要不,還是讓他姑過來住一段時間吧?」
又一次,因為這個話題我成為焦點。
「好啊,那就讓她過來吧。
那間空著的客房你們自己收拾,我不管。」
我喝了口湯,選擇妥協。
「耶!」外孫歡呼。
「謝謝媽!」女婿道謝,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我這就告訴她。」
至於女兒——
她霎時變了臉色,狠狠盯著我。
3
「怎麼了?」
我一臉無辜:
「雨萱,你不願意嗎?」
正在低頭發信息的女婿立刻扭頭看她。
「沒……沒有……」女兒擠出一個笑容,「我隻是有些驚訝,你居然想通了。」
她夾菜的手微微發抖。
看來是氣得不輕。
「我妹跟朋友出去玩了,
一個禮拜後回來。到時我去機場接她,直接來家裡。」
女婿笑眯眯地把手機放在一旁。
「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我慢悠悠地開口。
女婿的笑僵在嘴角。
女兒則面露喜色。
「從今天開始,這一個禮拜,飯我不做了,反正孩子也吃不下。」
「你們一家三口自己解決,不用管我。」
「還有,接送和輔導作業這幾天也暫時由你們做父母的負責。」
我當然知道外孫不是吃不下,那隻是父子倆拿捏我的手段。
但現在他們做得了初一,我就做得十五。
「不行。」女兒立即反對,「我們兩個都要上班,哪有時間。」
「一個禮拜而已。自從你懷孕我住進來,我可是一天都沒歇過呢。」
我看向女婿,
「你也不同意嗎?
他的笑容又回來了:
「同意。您是該休息休息了。雨萱,這些事你都不用管,交給我就好。」
「我是不想你那麼辛苦。」
「沒關系。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
女兒不再說話。
事情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下來。
吃完飯,父子倆歡天喜地地去收拾客房。
女兒黑著臉粗魯地將我拽進臥室,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說好了不讓那個女人住進來的,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就為了件衣服報復我?不是說了會給你買?」
4
看著她氣急敗壞的臉,我堵在心裡的那口氣終於消散了些:
「那你自己和他們說,你不願意讓小姑子住進來吧。」
趙雨萱噎住。
這些年,在這個家裡。
她從來都是唱紅臉的那個。
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而我是唱白臉的那個。
在她需要的時候,馬上變得尖酸刻薄、蠻不講理。
以前,我心疼她,不想讓她難做。
所以心甘情願被她當槍使。
現在這冤大頭我不當了。
「她住進來可以,但不能超過一個月,到時候你負責把她趕出去!」
叉著腰在房間裡來回轉了幾圈後,我的女兒給我下命令。
「好。」
見我答應,她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些。
可是誰規定了答應就要做到呢?
她給我畫的餅那麼多。
我也該禮尚往來了。
「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別再出幺蛾子,
否則,你也不想沒人給你養老吧?」
「就算你住養老院,如果沒人探望,你也會早早被護工『照顧』S的哦。」
她和我八分像的秀美面龐。
如今在我眼裡宛如惡魔。
腦海裡有個聲音在問。
她真是你親生的嗎?
這一刻,我多麼希望答案是不是。
可惜——
是的,這就是我一手帶大的親生女兒。
我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此時是什麼表情。
傷心、錯愕、失望、麻木、憤怒?
反正女兒抱臂居高臨下看著坐在床沿的我,又加了一句:
「是你先挑事兒的,怨不得我。」
她摔門離開。
我枯坐良久,後又自嘲地笑了。
雖然已經對她不抱任何指望。
但親耳聽到這樣威脅的話,S傷力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本來我還想著母女一場,必要時還是要提醒一下她小心她的父親。
現在看來,大可不必。
當天晚上十一點,女婿還在河東獅吼:
「磨蹭什麼呢?趕緊寫啊,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你用點腦子行不行?這麼簡單的題都能算錯!」
……
我輔導外孫功課時。
夫妻倆站在孩子一邊,對我各種挑剔。
聲音大了,態度不好,沒有耐心……
結果就是,一家三口因為有了我這個靶子,格外團結和睦。
現ţù⁶在他們之間的平衡也該打破了。
5
第二天,
我早早醒來。
將一些重要物品收進行李箱。
洗漱完畢,我無視昨晚還沒收拾的餐桌。
控制住去廚房做飯和叫外孫起床的本能。
徑自出門吃早點。
這是自從外孫出生以來,我吃的最踏實的一頓早餐。
吃完飯,我給 B 市的老友打了個電話,並將帶出來的行李寄了過去。
請她幫忙放到我和她同小區的房子裡。
我悄悄在 B 市置辦了一處房產。
是在女兒結婚後買的。
那時她和女婿以各種名義從我手裡拿錢。
婆家有人生病。
想創業。
要換學區房。
林林總總,各種各樣的理由。
好在他們隻知道我有工資。
並以此算出我有多少積蓄。
直到他們自以為全部掏空,才停了手。
還好,那兩人不知道,我早年投資了朋友的飯店。
如今已經開成連鎖,全國有二十幾家分店。
現在我無比感謝自己當初留了後手。
在外面吃吃喝喝逛逛轉了一天。
回到家時已經八點多。
我已經忘了上次過這麼悠闲的日子是什麼時候了。
一進門,我就發覺氣氛不對。
外孫像見到救星似的撲了過來。
「外婆!救命!」
女兒臉色鐵青地推搡著女婿:
「讓開!今天我必須揍他一頓!」
我將外孫攬進懷裡:
「怎麼了,這是?」
「剛才雨萱收臭小子的手機,催他去寫作業。」
「因為遊戲正打到一半,
他急了,說了句髒話,還不小心打了他媽一下。」
女兒委屈地眼泛淚光:
「從小到大,誰都沒碰過我一個手指頭,結果我兒子罵我打我?」
「他現在就敢這樣,長大了還得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外孫縮著脖子拽著我轉個身,讓我擋在他身前,很識時務地道歉。
「好了。孩子已經知道錯了,教育幾句就行了。要做心平氣和講理的家長。」
我將兩人之前常說我的話還給他們。
又接著勸:
「也不用擔心孩子以後對你不好。當年你青春期的時候,總ṭŭ̀₅是跟校外Ţů⁼混混玩在一起,逃學不回家。」
「我去找你,你滿口髒話地指揮著那些混混打得我頭破血流,我現在額頭上還有疤呢。
」
「那時候我也以為自己養了個白眼狼。可是,現在你對我不是挺好的。」
一聽這話,外孫頓時直起了腰板,看向他媽的眼神帶著質疑:
「媽,你不說自己一直是個好學生嗎?」
「難怪你和外婆一直不告訴我她的疤是怎麼來的。」
女婿的臉色也不好看:
「雨萱,看來我還是不太了解你。」
我知道他們倒也不是為我抱不平。
而是因為母親和妻子的形象崩塌。
女兒氣瘋了,她用力推開女婿,衝過來抬手就要打我,歇斯底裡地大喊:
「你胡說!我沒有!」
我用左臉迎了上去。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客廳。
父子倆震驚地看著趙雨萱。
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後者也愣了。
她舉著手,慌亂地左右看看,第一反應不是向我道歉,而是語無倫次地向父子倆解釋:
「我……我沒有想打她……是她太過分了。」
「她……她在造謠……對……她在造謠。你們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捂著臉,眼淚湧上來:
「雨萱,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我不該提起以前的事。我沒想到你反應這麼大。」
「我隻是想讓你在孩子的教育上別太苛責他。」
「也別對他失望。」
說完,我拉開外孫抱著我的手,朝他笑了下:
「沒事了,你媽媽已經打過外婆了,
不會打你了。」
他顯然沒想到事情的走向會是這樣。
還在懵著。
我沒再管他。
繞過女兒,路過女婿,頂著疼得火辣辣的臉頰回了房間。
我沒有撒謊。
當年趙雨萱就是那樣對我的。
她甚至拍了視頻傳閱,嘲笑我的狼狽。
我好幾次想過去S,又覺得既然把她帶到這個世上,就有責任教好她。
整整三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過來的。
我辭了工作,專心陪讀。
無論她怎麼打怎麼罵怎麼鬧也不為所動。
就這樣,好歹讓她參加完了高考,又花錢進了所大學。
進入新的環境,她終於恢復了正常。
可自始至終女兒從未向我道過歉。
我們母女倆默契地對那三年避而不談。
那是我心裡的最深的一Ŧű⁾道疤。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提。
直到她那句「你有什麼?你給過我什麼?」成為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才借由今天這個契機說了出來。
事到如今,我又何必給她留臉面呢?
之所以讓她打臉ṱů₈上。
是因為那種震撼可遠比打身上大多了。
我要讓那父子倆永遠記得。
不管是青春期,還是現在,趙雨萱都是那個鬧起來敢扇親媽耳光的混蛋。
6
晚上十點多。
我的房門被敲響:
「外婆,你睡了嗎?」
我起身打開房門。
一家三口站在門外。
趙雨萱愧疚地來拉我的手:
「媽,
對不起。剛才我太氣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你打我吧!隻要你能消氣,打S我都沒關系。」
說著她就把我的手往她臉上招呼。
這是回過味來開始找補了。
我連忙收回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算了。」
「我年紀大了,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
「這一下也讓我長長記性。」
「你別對我記仇,今後別不給我養老就行。」
趙雨萱臉色有些僵。
她昨天剛威脅過我。
父子倆可能沒想到我的反應這麼平靜。
一時有些發愣。
我看著女婿手裡的袋子:
「你拿的什麼?」
「哦,這是雨萱給您買的衣服,您快試試。
」
我剛接過衣服。
女兒的電話就響了,是她給她父親設置的專屬鈴聲。
她瞬間笑靨如花,顧不得我,跑著去拿手機,用對我從未有過的親昵打招呼:
「爸,這麼晚您還沒睡呢?」
等我換好衣服出來。
一家三口歡天喜地。
「您穿這件衣服真好看,雨萱沒買錯。」
「嗯,我也很喜歡。」
我笑著點頭。
衣服穿上乍一看還不錯,但做工粗糙,料子也不舒服。
目測價格不超過一百。
「你們怎麼這麼開心?有好事?」
我問。
「外公讓我媽明天帶好所有證件去公司找她。我媽要成大老板啦。」
外孫藏不住話,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消息。
女兒女婿眼角眉梢皆是笑。
「算他還有點良心。」我輕哼,又囑咐女兒,「明天可以走手續的都盡量走好手續,別給他反悔的機會。」
「他和那個女人雖然沒有孩子,但那個女人有個侄子,走得很近。跟你歲數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