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回,是我窮途末路時,他定了那張刺青圖。
錢和性,他都給得很痛快。
我不願意欠誰。
所以當差距越發明顯,我斷得很利落。
如今再相見,彼此都已經過了為愛顛倒的年紀。
我站在路邊,買了份煎餅果子。
突然接到電話。
是姜潭。
「鬱清,你走了嗎?」
她試探著,「剛才來的是席野,本來約好重新刺圖,那邊突然說不要了……他一直在跟我問你,你們認識?」
我頓了會。
「他腰上刺青是我畫的稿,別的沒什麼了。」
「哦,對,他還提了那個刺青,說要補色,」她應聲,「我把他推給你。
你熟,下回你接待他。」
剛想拒絕,抬眼竟望見席野。
他在行道樹旁,戴著口罩,臉遮得很嚴。
鴨舌帽下霧沉沉的一雙眼,不知看了我多久。
我咬著煎餅,突然狼狽地想哭。
喉頭有聲音呼之欲出。
我想你。
好久不見,我很想你。
但生活是無數次欲言又止。
他收起了手機,放進衣兜,上了路邊一輛商務車。
約莫隻是停步,接了個電話而已。
我目送那輛黑車消失在車流中,被迫吐掉了嘴裡的煎餅。
太幹了,堵在喉管裡,咽不下。
包裡嗡嗡震響。
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是鄧漪白,一位熟客。
「鬱小姐,」他說,「阿玥有演出,
明天走。之前找你約的圖樣,她想當面和你再聊一聊,有空嗎?」
我拼命喘了幾次氣,調穩呼吸。
「我不在工作室,到我家來吧,正好一起吃個飯。」
那邊靜了幾刻。
「好。」他頓了頓,「鬱清,你還好吧?」
我說,「還好。」
他們抵達速度很快。
開門時,鄧漪白一手拎著女朋友,一手拎著菜。
將秦玥往我身邊一擱,輕車熟路進了廚房。
「替我看著,我來做飯。」
這位女樂手性格很孤僻,思維也和普通人不大一樣。
我取出圖紙,一一和她核對細節。
一邊吃一邊談,圖紙還剩最後的問題,需要用可擦染料印上身試一試。
秦玥借了我的衛生間衝澡,鄧漪白在洗碗。
水聲哗哗。
溫馨得可怕,讓人想起過去。
我躺在沙發上,感覺剛放松下來,又被捅了一刀。
手機忽然響起來。
席野通過了好友申請,電話來得強硬。
「鬱老板。」
對面聲音有些沙,仿佛剛補完覺。
「我要定幾張新圖,你過來談談概念。」
我說,「今天不太方便,我有客人。」
他冷聲,「我很快有新行程。等我回來就要成稿,沒空再和你約別的時間。」
我正要開口。
「洗好了嗎?」鄧漪白敲著衛生間門,「我給你拿衣服。」
那頭霎時靜下來。
「呵。」
他深深吸氣,語調微揚。
「有客人。什麼客人,跟我一樣的客人?
」
我輕聲,「席先生,我在忙,改天再約。」
「忙什麼?」他笑得很重,「做?」
我將電話按斷。
秦玥披著浴衣出來,又復述了一遍要求。
但她行程提前立馬就要走,不能再留下聊。
送客出門,夜風有些涼。
我回臥室休息了兩小時,醒來便接到鄧漪白的新消息,請我開門。
「你怎麼回來了?有東西落下了嗎?」
我將他請進門,燒上熱水。
他搖搖頭。
「我剛送阿玥去了機場。她說臨走前,說你今天情緒很奇怪,要我再來看看你。」
我笑得大概有些難看。
鄧漪白和秦玥是我最早的一批顧客。
認識到現在,能稱上有來有往的朋友。
舊茶沉底,
一朝激起,許多事不吐不快。
但秦玥不在,沒有越過她,和她男朋友訴苦的道理。
「沒事。」我說,「睡了一覺,現在好多了。」
他舒氣,遞來一隻禮盒。
「那就好。今天打擾你了,這是她送你的禮物,託我交給你。她說,你有空可以去看她的演出,給你安排最好的親友座。」
禮盒裡是條羊絨披肩。
初夏送披肩啊。
有種莫名其妙的幽默感。
我沒忍住笑,試了試。
「替我謝謝她。」我將披肩放回盒中,「也謝謝你的飯。」
他起身告辭。
我立在樓下,目送鄧漪白的車開遠。
周遭昏沉。
不遠處一輛黑車,幾乎與暗色融為一體,隻亮著淺黃內燈。
車窗緩緩降下,
煙頭泛出明滅的紅。
席野。
顯然,方才的一切是很能讓人誤會的。
我意識到了不對。
抱著某種隱秘的心緒,我不打算對此做出解釋。
我的腦子已經累成了一灘漿糊,無力再來招待他。
掉頭往樓上走時,兩道光柱直直打在我前方,引擎聲急促轟鳴。
輪胎劇烈摩擦,車身在我背後停下。
我愕然回頭,幾乎被鋼鐵頂著踉跄了一步。
席野松開攥著方向盤的手,慢條斯理地下車。
「鬱清,你好得很。」他笑著,口氣很溫柔,眼中卻幾乎要沁出血來,「我真想跟你一塊完蛋。」
四周沒有發現記者。
我嘆息。
「你想撞我的事要是被拍下來,可能會比我先完蛋。」
「我隻不過是和業內有名的刺青師開個玩笑而已。
」
他一步步走近,影子將我盡數遮蔽。
「鬱小姐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我沒動。
「席野,我今天沒精神招待你。」
「帶我上樓。」他俯身低聲,「或者我親自抱你上去。」
滾燙掌心扼著我側腰,極曖昧地攥緊。
有些暗示被刻在骨子裡。
我想起他從前那些惡劣的行徑,不再言語,兀自進了樓道。
電梯太過密閉,放大了感官。
濃烈的薄荷味自身後傳來,涼意鑽心。
模糊倒影中,他一點點扯松了衣領。
我擰開門鎖,任他踏入。
客廳,衛生間,臥室。
他一遍遍掃視周遭,眼中是濃烈的冷意。
「浴巾浴袍一次性拖鞋,鬱老板真是敬業,
把家裡都變成酒店了。」
我坐在茶幾邊一顆一顆剝桔子,恍若未聞。
他捉著我手腕,將桔瓣喂到自己嘴邊。
「往家裡帶客人也要挑一挑,就比如剛才那位,他可是有主的。要是被找上門,嘖。」
我抽出手,沒抬頭。
「我知道。」我說,「那又怎麼了?」
對面人霎時繃緊,怒極反笑。
「知道?從前喜歡小的,現在喜歡老的。幾年沒見,已經淪落到做情婦的地步了?」
我坐正,默然思量。
「席野,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也就剛成年吧?」
我按下懷念的神情,苦笑著搖了搖頭。「你也知道,我談戀愛向來不管什麼道德的。自己看中的人,沒辦法。」
他猝然將我拽到腿邊,指節發抖。
我皺眉掙扎數次,
徒勞無功。
僵持良久,他突然笑了。
「好。」他松開手,神色溫柔,「鬱清,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後悔說那句話。」
門重重摔緊。
自窗外望,那輛車一腳油門,轟鳴著匯入了車流。
其實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見到前任,總想比對方表現得更瀟灑。
論賺錢比不過他,隻好胡謅一個愛人,假裝我情場風光得意。
我坐在客廳裡,聽著指針咔噠走過數圈。
該休息了。
3.
席野成了工作室的大客戶。
他並不來找我,隻指定姜潭接待。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拒掉和他的合作。
但不能攔著別人賺錢。
畢竟他出手,真的很闊綽。
席野的助理第三次給全體員工發小費時,
我恰好在。
助理仔細招呼過每個人,將最大的紅包給了我。
有不明內情的員工祈禱席野多來。
有的朝我擠眉弄眼,問我是不是正在被猛烈追求。
我啞口無言。
和利益掛上鉤,人心就會歪。
我不得不隨時出現在工作室,等待席野提出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要求。
後天,秦玥跟隨主唱在南城巡演。
託鄧漪白送來兩張親友票,請我一定要去。
最好的位置,視野極佳。
那個場館硬件優越,演唱會一票難求。
票送去了工作室,不巧,我不在。
我接到信息,推掉所有邀約,空出了五天時間。
一天飛去,住一晚,玩幾天,再飛回來。
告訴姜潭我的休假安排後,
她半天沒回復。
過了許久,才很為難地說,席野要見我。
「他要把圖補一下色,你是明天的飛機吧?現在來一趟,行不行?」她說,「這可是搖錢樹,你不在,大家都心驚膽戰的。」
我正開車往工作室去,沒再回復。
抵達時,那兩張票在席野手中。
我頃刻提起了心。
「親友票?」
他反復端詳,看向我,「你要和誰去?鄧漪白?」
四下S寂。
姜潭不可置信地低下頭,不敢再聽。
我沒料到他會當眾發難。
「和誰去是我的私事。」我深吸氣,「把票還給我。」
他抬起手舉著票,任我推搶,神情嫉妒到扭曲。
最討厭有人拿我的東西還不還。
我一動不動,
全身止不住戰慄。
他盯著我,分明看懂了怒氣。
將票大力揉皺,撕成碎片。
「你做夢,鬱清。」
反應比大腦要快。
極清脆的一巴掌,連我自己都沒料到。
席野臉上多出幾道指痕。
他面無表情地摩挲著側臉,笑得很暢快。
絲絲麻痛感從掌心傳來,我奪回殘票,閉了閉眼。
摔門聲隔絕了一切。ṭű̂₁
我考慮了很久,沒有開車回家。
因為握著方向盤時,我發現自己總分心不看路。
車是新買的,排隊等出貨等了很久。
撞壞了不值當。
走到小區門口,天色已暗。
平底鞋在車上,忘了換。
我輕輕撕下腳跟磨浮的皮,
坐在花壇邊休息。
手機震了幾聲。
席野的聊天框裡彈出一個定位。
「半小時內到,我不喜歡等。」
是遠離市中心的一處別墅。
踩在限速點上開車過去也要四十分鍾。
我心想痴人說夢,將他拉進了黑名單。
走得太久,小腿發沉。
屏幕一亮,卻是電話。
「鬱清,我說半小時到。不要再惹我生氣,你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
毫不令人意外的一句話。
我又坐了一會,決定赴約。
打車出發時,竟出奇地平靜。
我將車窗降到最低,上高架時,又被司機升到嚴絲合縫。
汽油味混著座椅皮革氣息,攻擊尾部。
我一邊吞咽一邊後悔,
應該自己開車的。
全程花了一小時十八分鍾。
在嘔吐的臨界點,司機踩下了剎車。
門衛將我攔住,「女士,有預約嗎?」
「席先生讓我來。」
他看看手機,有些為難,「預約失效了,席先生現在可能在招待客人。方便的話,您和他再聯系一下?」
我在一瞬間裡推演完了所有選擇與結局。
每月房貸佔我收入的一半以上,上回體檢又查出了幾個小毛病。
徹底撕破臉固然很有骨氣,但生活讓我不能隻顧及爽。
「晚高峰路況不好,很抱歉遲到。」我公事公辦地挪來話術,刪刪打打,「我已經到門口了,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
我猜想他不會很快回我。
便伏在石桌上,眯了一眼。
眼皮剛合上,
門衛小哥搖著我。
「女士,可以進去了。創口貼,您處理一下傷。」
天黑了,沒看清他的臉。
我撕開創口貼,有些恍惚。
腳跟上的清涼感將我拉回現實,已經七點了。
我跟著安保走近別墅,又被交給管家。
假山掩映,夜晚的園林被宋式宮燈點亮。
繞過回廊,才正式被領進居所。
席野浴袍半敞,背對著我,隨手擦拭著湿發。
「鬱老板,夠難請。」
他自玻璃中看向我,臉上的指痕已經淡了。
將浴巾扔到椅背上,擦著手倚到沙發中。
「過來,看看這個圖要怎麼補。」
我理理衣襟,走到他身邊坐下。
他盯著我的腳,嗤笑。
「我還以為你打完我應該坐上某人的豪車,
沒想到還要穿著磨腳的破爛走回家。」
「高跟鞋都磨腳的。」
我平靜應聲,俯身看圖。
那片刺青在下腹處,紋得極為刁鑽。
「你找的那位刺青師很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想補色,需要重新刺。這片位置痛感比較會明顯,恢復期也長。」
佣人將酒醒好,倒出兩杯。
席野接過酒,不以為意,「那就重新刺。」
我及時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喝酒。」
他停住,抿唇覷著我,「你以什麼身份管我?」
我說,「刺青前不能喝酒。」
他偏開眼。
「換茶來。」
他身上的刺青,媒體拍到的圖精細度很高。
但肉眼看,顏色卻仿佛套上了低飽和度的濾鏡,一片灰暗。
要調的很多。
那刺青也不知是誰替他做的。
能答應這種人對自己動刀,顯然不聰明。
他會給我提供什麼好貨,我不抱希望。
外行買的設備可能貴,但不一定用得順手。
誰知踏進工具間,發現這兒的東西比我的都全,調染料也方便。
按常理,起碼也是刺青資深愛好者。
對待難纏的客人,我向來不會輕易動針。
先在皮膚上畫出成稿,甲方點頭再上身。
我埋在他腰腹間,小心勾出基本的色線。
畫著,無意便走了神。
沐浴液香氣淺淡,隱約有熱意。
腹上體毛處理過,殘存的細茬透著淺青,隱沒於浴袍底。
我記起,席野上大學時,好像也這樣。
或許是愛好音樂帶來的附加作用,
他總將自己刮得很幹淨。
相較於我,他的容貌焦慮更嚴重。
刺青這種容易影響整體形象的事,以前的他向來是沒興趣的。
如今的他,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後背倏然一熱。
席野燃起支煙,掌心曖昧地在我脊背上遊走。
「席先生。」
我頓住筆,抬起頭,「我們現在不是可以這樣的關系。」
白茫茫煙氣消散,他神情漸冷。
「唔。不好意思。習慣了,忘了是鬱老板在這。」他歉意地抬起手,笑容惡劣,「話說,你下午不是很硬氣嗎?既然來了,說明你也是會退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