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娛樂圈中的男女關系不必多提,他樂於獵豔也不足為奇。
我隻覺疲倦,沒出聲。
將越界的染料抹去,重新描畫。
剩下的煙被快速吞吐。
他重重碾滅了煙頭,伸手撫上我後腦,往下按了按。
我橫臂撐住上半身,嘴唇與皮膚一觸即離,還是染上了些許鮮紅湿潤的顏料。
彎著腰,無法發力。
隻能支在他腰上,費力地抬起頭。
席野圈著腰將我摟按在懷中。
「做筆生意?」
指節掠過臉側,替我撩順了耳旁發。
我抓住他的手,挪開。
長時間低頭,頸椎梗痛。
我擱置工具,長長吐出口氣。
「席野,
我隻想好好做完你的事,然後回去休息。因為你,我要對朋友食言。我已經很累了,不想跟你再多廢話。你如果有什麼需求,就去找專業的。」
腳後跟的血泡每蹭到一下,我就極快地從困倦到痛醒。
創口貼帶動了傷口,廝磨比直接挫傷更煎熬。
他笑意隱退,面色尖銳而暴躁。
寂靜持續的時間有些久。
足夠我重新審視脫口而出的抱怨。
「對不起,是我情緒化了。」
我將色料盡數拭淨,脫下手套。
「補色要求比較高,我做不了,以後也不做了。麻煩你,另請高明。」
他好整以暇地看我收拾東西,飲盡酽茶,又斟上。
「十萬。」
我不由自主地站定。緩了緩神,沒應聲。
「不夠?
」他礅下茶杯,「五十萬。」
比起十八九歲時,席野身形更精壯了幾分。
鎖骨連肩,頸側血管有力地搏動,每一樣都昭示著原始的力量壓制。
「取悅我。五十萬,你明天就能拿到。」
我輕聲,「席先生是想吃回頭草嗎?」
他一愣,露出帶著愕然的譏笑。
陰影將我籠罩在內,他微俯下身,面貼面地低語。
「你也配?隻不過太久沒回味,新鮮罷了。」
「這些日子我也總在想,你這麼普通的人,我當年到底是看中了哪點。現在想想,你長相確實不錯,沒見過比你放得開的。」
我怔住幾秒,心裡突然松了。
「這樣啊。」
我說,「那就好。我以為席先生對我還餘情未了。」
席野攥著拳,
嘲諷的神色飛速崩壞。
仿佛冰塊入湯鍋,隻剩沉默。
他的笑漸漸維持不住,呼吸愈發重。
我重新仔細記住了他的臉,像幾年前分別的那天。
「很晚了,下次見。」我按滅手機,認真道,「席野,我祝你順利。」
話出口時,還是感到了痛苦。
他僵立著,心跳似乎停了幾秒,喉頭輕微一滾。
我拎起包,預估著打車離開的時間。
這裡隻有別墅群,大概要等很久。
一股力拉得我踉跄後退。
後背猛地撞上他胸口。
他橫臂圈錮我腰身,收緊力度。
我被捏著下颌,不得不回過頭。
他又捂住了我的眼睛。
親吻來得猝不及防。
更像是撕咬。
我用力掙扎,剛推開三分,便被攥住手腕,反扣在背後。
大腦因失氧混沌。
他放松警惕的剎那,毫無避讓地又受了一巴掌。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止不住地洶湧。
分明剛才還平靜至極,說不清暴起的情緒從何而來。
升高,升高,衝到頭頂。
隻想徹底把積壓的東西Ṱûₕ一次性倒空。
「你發什麼瘋?當藝人賺的錢,不夠你找女人?」
他被打得偏開頭,仍沒松手。
「怎麼,鬱清,你是來跟我說這些的?」
他喘著氣,咬牙切齒。
「祝我順利,什麼意思?嗯?要跟我劃清界限了?聽好,就算要斷也是我讓你滾,輪不到你開口!」
「行啊,可以,你該不會舍不得吧?
」我呼吸不暢,話盡數往外吐,「是,你後悔,我難道就不後悔?你十八,我二十二;你席大明星走到哪都是鮮花掌聲啊,我哪裡配得上?你知道我挨了多少罵,被威脅過多少回?就為了那點蠢得要命的愛,這種沒結果的事我陪你耗了四年!」
他不知何時松了手,愣愣地站著。
「我是把你甩了,你自己說,不分手,天越會籤你?我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你整我應該也整夠了吧?買賣不成仁義在,好聚好散,算我求你了,別再來找我的事!」
我捂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包摔在地上,散了一地零碎。
我潦草撿起,拎包往外走。
席野將我拉回,先一步堵在了門口。
我擦幹臉,一字一頓。
「把我叫過來整,放狠話,像狗一樣攔在這不讓我走!席野,
你到底在想什麼,是不是賤啊?」
他眼睛紅得厲害,低著頭,說。
「是。我是。」
冷水傾盆。
我劇烈地吐著氣,洶湧怒氣一瞬間散盡了。
爭吵後的沉默,比S還讓人難受。
來之前,我沒料到,談到最後,會落得用最惡毒的話羞辱彼此的下場。
我抱膝蹲下,擦著臉。
或許我應該說一句對不起。
我沒有對不起他,他在那幾年裡,也從沒有對不起我。
我說不出口。
隻好沉默,然後逃離。
他走近,在我面前半跪下。
突然張臂,抱住了我。
有涼涼的水珠滲進我發絲。
他捉住我指節,按在臉側,慢慢滑到胸口。
冰涼堅硬的釘環硌著掌心。
我恍惚許久,走馬燈般想起了所有,止不住眼酸。
他的淚掉得更兇。
蹭了我滿臉。
大半又被他自己親去。
不知是什麼時候被放在了桌上,刺痛自唇角向下蔓延,出現又隱沒。
眼前閃過白光的剎那,我卸去了抵抗的力氣。
自私,愛錢,得過且過。
這是生下來那秒命運就賦予我的東西。
現在或許還要加一條,重欲。
我按住他的頭,哽聲斥罵。
「繼續啊,我讓Ťù₃你起來了?」
3.
醒來時,身旁沒有人。
床單現出淺淺的褶皺,四處狼藉。
微信沒有客戶消息,定的生鮮顯示送達。
我試圖從地上那些失去彈性的衣物裡找出還能穿的,
無意帶動了傷口。
腳後跟不知何時貼上了防水敷料。
門口放著一籃衣物,烘幹後的熱度還未消散。
籃子底下,壓著兩張南城演唱會的票。
銀行卡裡多出一大筆錢。
我留下一部分,其餘盡數退回。
他沒出現,我沒告辭,心照不宣地為昨夜畫了句點。
提著行李箱趕到機場,時間還很充裕。
我打算抽回工作室的股份,賣出套現。
這樣算,房貸基本就被覆蓋了。
加上他給的,起碼不用操心後半生的衣食。
以後做什麼再說。
直到下飛機,我也沒關閉飛行模式。
秦玥是樂隊伴奏的一員,在舞臺上並不顯眼。
我看見鄧漪白,舉著手機拍得面紅耳赤。
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我辭別秦鄧,轉頭去了海城。
落地當天靈感暴漲。
蠶蛹,膿液,掙扎的蝴蝶。
都是被用濫的元素,要合成新意,並不簡單。
花了一周功夫,才磨出雛形。
走出酒店時,路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我疑心是自己沒洗頭,太不修邊幅。
回房洗漱完畢,我重新鏈接到網絡。
消息密得手機卡頓了半分鍾。
「爆」字擠滿屏幕,熱搜一條接一條彈出。
席野回應戀情。
我皺緊眉,立馬點進報道。
天越傳媒召開記者招待會,回應紋身及戀愛傳聞。
視頻中,席野臉色憔悴。
「我和鬱小姐在一起四年,是和平分開,有關她私德的傳言不實。我們是彼此的初戀,
鬱小姐沒有劈腿多人,沒有校園霸凌,也沒有聚眾淫亂。她不是公眾人物,希望各位不要打擾她。至於刺青,是我與鬱小姐分開時一時衝動,與性及教派無關。針對謠言,我保留起訴的權利。」
相關搜索欄裡,是大量關於我的標題。
#席野被曝與女紋身師戀愛
#鬱清校園霸凌
#席野校友稱其女友同時與多人保持親密關系
詞條下,有被模糊處理過的我的正臉照。
一眼就能解碼。
媒體扒不出席野的黑料,將矛頭對準了我的職業。
一個被窩裡睡不出兩種人。
我不幹淨,席野也好不到哪去。
越往下刷,有用的身份信息越多。
真真假假,四處混雜。
看來天越要倒閉了。
我發了會呆,
決定繼續呆在酒店,先不出門。
小窗裡,記者還在提問。
「你和女方是大學戀人,既然感情穩定,分手的原因是什麼?」
「對未來的規劃有衝突。」
「你們是否還有聯系?」
「……」他說,「有。公事。」
「席先生你好,據爆料你的家境並不差,為什麼會選擇一個紋身師戀愛?」
席野沉默許久。
「我知道很多人有預設的立場。覺得這一行的女人一定市侩又放蕩,滿背刺青,男朋友比毛孔還多。沒見到她本人之前,我也這麼想。」
他突然笑了。
「事實上,她不愛出門,脾氣也好。我和她之間,不能考公的人是我。」
我盯著那絲笑,眼睛有些酸。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燥熱的夏天。
他唱完歌來找我,提著冰鎮過的水果,眼睛亮亮地讓我給他擦汗。
我關掉視頻,打算理一理工作室的狀況。
一周內積攢了無數消息。
微信信息全紅。
姜潭陸續找過我幾回。
見我不回消息,也猜到是在忙。
「鬱清,你最近不要出門,我把工作室關了,先避避風頭。」
相熟的客人發來幾句安慰,或是驚訝於我與席野的爛賬。
至於席野,幾乎要將我的電話打爆。
果然是公司內部的問題。
員工和他的經紀人有仇,離職前擺了公司一道。
不僅爆了我,還連帶著放出不少藝人的私事。
那些事大,公司按得快。
我被放在最後處理,結果沒保下來,還平添不少謠言。
他最後發來的消息,是在三天前。
「我讓公司開記者招待會。」
「星期四下午兩點開始,我八點在後場等你,由你決定闢謠還是公開。」
「不用告訴我你來不來。」
我心跳突然頓了一下。
那天的記者會,延遲到了下午三點開始。
好在他看起來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賬號更新,還在繼續著新專輯的宣發。
新視頻的評論區裡,許多人痛心疾首,質問他為何要和太妹談戀愛。
陸續刷到了幾個疑似校友的賬號在替我闢謠,很快被淹沒。
要扒出我的合作號也不難。
我掃了眼私信,約稿的信息零散壓在辱罵中。
一條短信顯得尤為醒目。
陌生的號碼,
看不出歸屬地。
「對不起。」
「我會把事情處理好,你能不能再來見我一面?」
「算了。」
「也祝你順利。」
我背一涼,立馬收拾行李。
最近的航班在凌晨。
值機的人越來越少,按摩椅裡躺滿了過夜的旅客。
我不斷刷著手機,兀然呆住。
席野以一段博文為事業劃上句點,宣布退圈。
【感謝粉絲朋友的關注。
我已與天越傳媒達成解約協議,具體違約金正在商議。
業內的老師不理解我的決定。
對我來說,不出道也可以做音樂,退圈不是需要深思熟慮的問題。
來自媒體的關注太多,影響到了我不希望影響到的人。
我會對一部分不實內容進行維權,
而作為公眾人物並不適合這麼做。
關於戀情,很多事需要解釋。
是我主動追求了鬱小姐,原因,是見色起意。
我從朋友那得知,學校附近有位非常漂亮的穿孔師。
這位朋友對美的要求很苛刻,所以我好奇了。
和許多人一樣,我猜想她一定美豔,放蕩,滿身金屬釘。
去見她時是個雨天,我趕在關門前到了。
她穿著寬松的無袖背心,牛仔短褲。
其實我第一眼沒有注意到她的臉。
隻覺得很白。
下著大雨,塵土味很重,昏昏暗暗的店裡,她白得泛光。
沒有刺青,沒有穿釘,沒有多餘的任何裝飾。
我十八歲,坦誠地講,腦子裡隻有不可說的東西。
如果她確實如我所想地輕浮,
我會蔑視,隨意,絕不出醜。
但恰好相反。
所以我手忙腳亂,稀裡糊塗地多了一顆釘子。
她溫柔,耐心,不愛出門,總是埋頭畫圖。
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沙發上,看她安安靜靜地埋在紙筆裡。
對心動最初的理解,性與愛,親情與友情,絕對Ṫũ̂⁴的陪伴,青春和成長的感受……
我都在那四年裡得到了。
很多人憑學歷與職業質疑她的人品,編出校園霸凌的笑話。
其實她本來應該是我的學姐。
鬱小姐的父母很古板,給她定了報考師範專業,考公入編的路。
她喜歡美術。
衝突之下,她選擇棄學,在自己的志願院校旁開一家小店。
就在漢城區大學城那。
我也認為這不理智。
但對她而言,一次退讓等於終身退讓。
她脾氣好,但根源上很暴烈。這恰好是我最鍾愛的一點。
我父母在國外經商,同樣給我規定了未來的道路。
而我也不願意走,所以沒有動父母給的錢,憑唱歌賺生活費。
本質上,我們是一類人。
我尊重抗爭的勇氣。
我們戀愛四年。臨近畢業時,我和天越傳媒合作。
為了不影響我,鬱小姐選擇離開。
我在不久後刺青,為了提醒我自己。
我特意選擇了容易掉色的顏料,發誓刺青模糊時就徹底不再想她。
在不久前,我才重新得到了她的消息。
我怨恨她的不告而別,說了很多違心的話,讓她受了很多委屈。
這段感情裡,有問題的一直是我。
現在將事情說開,希望不要有人再假稱是知情人,編造一些荒唐可笑的謠言。
作為素人,我會追究到底。
國外的巡演不會取消,我將如約完成最後的演出。
希望各位,未來順利。】
航班起飛,破空的風聲掠過腦邊。
夜裡的雲灰白,露出地面時密時疏的光網。
和世界短暫斷聯的三個小時,我將過去回想了一遍又一遍。
坐上離開機場的車,天邊泛起微紅日色。
林間別墅還彌散霧氣,幾輛商務車停在草坪前,管家清點著行李。
我拎包下車,叫停搬運。
管家認出我,連忙止住。
仍舊是那間客廳,席野坐在零碎的物件旁,低頭摩挲著一隻铂金戒指。
我下意識摸了摸尾指。
原來在他這。
我跑得小腹隱痛,靠在門邊。
席野瞳孔微震,慢慢站起身。
「……」他說,「你來了。」
我喘著氣看他,沒說話。
他抿抿唇,聲音有些抖,「你來送我?」
我扔下包,朝他張開手臂。
「我來跟你一起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