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正欲推門,卻聽到那人往常平靜的語調裡帶了幾絲慌亂:「別進來!」


 


我一愣,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屋內的人也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明意?」他問。


 


我隔著門,低低應了聲,謝臨安頓了頓:「你等一下,我等會出去……」


 


這是什麼章程?


 


我思緒亂飛:「哥哥,你……」


 


話語被屋內的動靜打斷,我沒敢開口。


 


謝臨安在屋裡磨磨蹭蹭了好久,才過來開門。


 


「哥哥,你怎麼了?」我開口。


 


謝臨安臉色泛紅,襯得那雙眼愈發黑亮。


 


他一邊用帕子擦汗,一邊道:「無事,隻是有點熱。」


 


「熱?」我很奇怪。


 


現在已經快入秋了,

風很大,並不算熱。


 


「為兄怕熱。」謝臨安瞥了我一眼,「明意,你今日是來做什麼的?」


 


我心道,不就是來看看你嘛。


 


但話到嘴邊又變了:「我給你做了點心!」


 


說著,我把手裡拎著的東西遞過去。


 


謝臨安接過,「有心了。」


 


他嗓音微啞,聽在耳中,有些別樣的感覺。


 


我盯著他看,突然覺得,他神色不太自然。


 


——跟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謝臨安見我發愣,問:「怎麼?」


 


我連忙搖頭:「沒事,哥哥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說完,我便快步跑走了。


 


沒發現身後的人,盯著我的背影,久久回不過神來。


 


9


 


謝臨安最近不太開心。


 


好像自從上次父親提議給他定親開始就不太開心了。


 


不怪父親著急,謝臨安今年十八了。


 


現在定親不算早,他同窗都早早成親抱娃娃了。


 


「明意,你跟你哥哥關系好,你過去打聽打聽他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正吃著糕點的我抬起頭,眨眨眼睛:「這怎麼還有我的事……」


 


「家裡也就臨安不會訓你。」母親說著,輕輕嘆了口氣,「你哥哥今年都十八了,本來就性子太冷不討小姑娘歡心,等過兩年容顏憔悴就更完了。」


 


「你要知道,男人一旦過了二十可就不值錢了。」


 


我被母親的形容逗笑了,母親說得不無道理,謝臨安性子的確很冷,明明長得那麼好看,但就是不討小姑娘歡心。


 


上次去他院子送點心,

發現院子裡連個丫鬟都沒。


 


都說謝臨安規矩大,連丫鬟都不敢往跟前湊。


 


「明意,我說的你聽到沒有?」


 


我吃完最後一口,拍手道:「知道啦!」


 


10


 


有些日子沒來了,他書房裡的東西還是沒變。


 


幼時我和懷安便在書房聽他講課,雖然總是因為算不明白數題挨訓……


 


謝臨安出門了,我自己逛了會兒,打算找本闲書看看。


 


我踮起腳尖在書架間摸索,卻瞥見最上層角落整齊擺放著許多畫卷。


 


鬼使神差地,我抽出一卷展開。


 


——畫中竟是我伏案打盹。


 


右下角題著蠅頭小楷:【又犯春困,堪憐。】


 


我倒吸了口涼氣,接著又打開幾幅,

無一例外。


 


都是我。


 


有吃飯的,有背書的,有和懷安玩鬧的。


 


這些畫顯然不是一日之功,墨色深淺不一,有的邊角都起了毛邊。


 


最後一卷墨跡尚新,是前兩日踏青。


 


紙鳶高高懸,少女提著裙角仰頭而笑。


 


題字:【欲折春色,恐驚卿卿】。


 


「恐驚卿卿……」我跟著念了遍。


 


——謝臨安這是何意?


 


「吱呀——」


 


門被推開的聲音驚得我一顫,畫卷脫手墜地。


 


謝臨安逆光立在門邊,鴉青長衫被風卷起一角。


 


「明意,」他嗓音沙啞,「你在做什麼?」


 


「我、我……」我避開他視線,

退後半步,「母親讓我找你,有事商議。」


 


他沉默著跨過門檻,靴底碾碎一片吹進屋內的枯葉。


 


那聲音脆得刺耳,像是某種隱秘的結界被打破。


 


我匆匆去拾散落的畫軸,卻被他擒住手腕。


 


四目相對。


 


我這才發現他耳尖的紅一路蔓延,衣領下似乎都是紅的。


 


平日裡端方如玉的謝家長公子,此刻像是被抓住尾巴的狐狸。


 


有些狼狽,又強壯鎮定:「我……」


 


「我懂!」我立馬打斷了他的話,「兄長,這是哪家的小姐?」


 


我咬重了「兄長」兩字。


 


謝臨安神色一僵。


 


半晌,才緩緩松開手。


 


他沉默著彎腰撿起畫卷,挨個卷好。


 


那副模樣,

倒是有點可憐兮兮的。


 


謝臨安把畫卷收好,低頭看著我,似乎要說什麼。


 


我生怕他說出來那種話,忙道:「我先回去了!」


 


說完,便往門外跑。


 


身後傳來謝臨安的聲音。


 


「崔明意!」他叫住我,語氣是難得的急切,「你當真不知我畫的是誰?」


 


我腳步一頓,沒回頭,抬手揮了揮。


 


「我知道的。」我說,「你心上人嘛!你放心我不會跟父親母親說的!」


 


我就這樣落荒而逃。


 


11


 


我愈發躲著謝臨安。


 


他送來的東西,我託綠袖送回;他邀我賞月,我推說頭疼。連晨起用膳都借口賴床,專挑他離席的空檔過去匆匆扒兩口粥。


 


連懷安都察覺出了我的異常。


 


「你最近怪怪的。


 


我正在用早膳,聽到這話,頓時一陣心虛,又不能把實情告訴她,隻得敷衍道:「沒事。」


 


「有事!」她篤定的,「你是不是跟哥哥鬧別扭了?」


 


我一愣,下意識反駁:「沒有的事,別瞎想。」


 


懷安託腮,一本正經地開口:「誰瞎想啦?你最近老躲著哥哥,哥哥卻還是和往常一樣。」


 


「甚至比往常還要關心你。」


 


我咬著筷子,斜眼瞪她。


 


懷安哈哈笑起來:「哎呀,鬧別扭又不是什麼大事,咱倆還經常吵架呢!你去跟哥哥說說,讓他給你道個歉。」


 


我抓著她的手,不贊同地搖頭:「才不!」


 


懷安不依不饒:「那你就躲一輩子?一家人有什麼話說開不就好啦?」


 


我還是搖頭。


 


正因是一家人,

所以才說不開。


 


這種心思一旦說出口,便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我閉了閉眼,轉頭看向窗外,不理會她的碎碎念。


 


我一連躲了他半月。


 


秋時,謝臨安同窗成親,喜宴上他替新郎官擋了不少酒。


 


回來時染了一身酒氣。


 


母親知道我們鬧矛盾,推我端了醒酒湯過去。


 


房內酒氣燻人。


 


謝臨安斜倚軟榻,鴉發凌亂垂在頸側,襟口透出瓷白肌膚,眼尾洇著薄紅。


 


「兄長。」我喚他。


 


他睫毛微顫,眼底漾著醉意,比星子更亮。


 


我擱下瓷碗便要退開,手腕忽被滾燙的掌心攥住。


 


我掙了掙,反被他拽得跌坐榻邊。


 


「舍得見我了?」


 


我欲起身,卻被他按回去,

動彈不得。


 


「崔明意。」他喚我的名字,目光灼灼,像是要將我燒穿,「我所繪畫中人都是你,你還要裝傻到幾時?」


 


他聲音越發低啞,像是鼓槌在我心間一下一下敲著。


 


我心慌意亂,胡亂編著理由:「兄長醉了,我先回去了……」


 


他並未阻止,隻是定定地看著我。


 


「我不在乎你是否歡喜我,我隻是希望,你不要再躲著我了。」謝臨安語氣接近於央求,「明意,就當我求你。」


 


我再次落荒而逃。


 


隻是這次,忍不住回頭。


 


謝臨安倚在榻上,燭光跳躍在他臉上,眉目半暗半明,有些許落寞。


 


那雙眼深深地望著我,似乎在目送我離去。


 


心念一動,有些話繞了一圈,最後仍被吞進肚裡。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12


 


我不再躲著謝臨安,相處卻更加奇怪。


 


主要謝臨安吧……


 


「哥你最近怎麼老是穿白?」


 


懷安被夫子罰抄課業,求我幫她一起抄。


 


她不敢讓謝臨安一起幫抄,字跡差異太大,容易被發現。


 


謝臨安在一旁磨墨。


 


我瞧著他那雪白長衫,忍不住問。


 


謝臨安手上動作未停,淡淡道:「好看。」


 


理是這麼個理,但未免太素淨了。


 


一點配飾花紋都沒有,全靠一張臉撐著。


 


「其實我感覺也沒多好看,有點像披麻戴孝……」懷安小聲嘟囔。


 


謝臨安手一頓,

瞥了懷安一眼,閉眼深吸了口氣,剛要說話就見我點頭。


 


「披麻戴孝倒不至於,但是真的有些素了。」


 


「哥哥你還是鴉青或者石青好看。」


 


謝臨安盯著我,半晌,輕飄飄道:「是嗎?」


 


我肯定地點頭:「是啊!你那麼穿好看,很貴氣的。」


 


「那你等我換身衣服。」


 


他起身離開,過了半晌才回來,一身鴉青,隻不過將衣領拉得低了些。


 


「怎麼樣?」他問我。


 


這下對味了。


 


我點頭:「好看。」


 


謝臨安這才滿意,渾身都散發著愉悅。


 


懷安在旁看看我,看看謝臨安,欲言又止。


 


她哥到底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呢?


 


13


 


轉眼又到歲末。


 


京城飄了初雪,

我從小就喜歡雪。


 


往年下雪總愛拉著懷安出去堆雪人。


 


謝臨安每到這時就要端著架子,板著張臉訓我倆,說雪天路滑,不許亂跑。


 


但最後還是會在我們撒嬌下,無奈地將人帶出門。


 


可今年卻一反常態,主動跟我們說去院子堆雪人。


 


我樂得拉著他一起玩。


 


謝臨安本還有些拘束,被我和懷安拉著,也漸漸放得開了。


 


打雪仗嘛,再端莊自持的人來了也會被激上頭,謝臨安也不例外。


 


雪地裡玩了一通,誰也想不到他會染風寒了。


 


我跟懷安都好好的呢。


 


哦對,他還不肯喝藥。


 


母親勸了半天無果,最後我把這擔子接了去。


 


謝臨安生得太好,病了更是顯得清冷易碎,惹人憐惜。


 


他抿著唇,

盯著我手中的藥碗看了會兒,轉過頭去:「苦,不想喝……」


 


這真是病了,瞧瞧,跟小孩子一樣。


 


多是平日裡端著,難得生病想耍耍性子。


 


「良藥苦口。」我舀一勺藥吹涼遞去,他還是不肯喝,閉著眼睛搖頭。


 


沒辦法,我隻好哄道:「我拿蜜餞了,喝完就給你吃,不苦的。」


 


他睜開眼,看看我,又看看藥,緩慢地張開唇。


 


我一勺藥喂進他嘴裡。


 


一勺勺喂完藥,謝臨安便苦著臉,眉頭都擰緊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啦,不苦,張嘴。」


 


我喂他一顆蜜餞,謝臨安這才安分。


 


看,讓他喝藥也不是很難嘛。


 


14


 


謝臨安這病好的慢,

拖拖拉拉了半個月才好。


 


我也自然哄他喝藥,哄了半個月。


 


不過倒也是巧,他正趕上年關前的燈會。


 


往年都是父親母親過二人世界,我和懷安在前面蹦蹦跳跳,謝臨安在身後跟著。


 


今年有點不一樣。


 


懷安自己在前面,我和謝臨安並肩在後面走著。


 


今夜的月很圓,映在水面上很漂亮。


 


放河燈時,懷安咬著筆杆苦思冥想半天,最後寫下一句「不想上課,神仙救我」。


 


我和謝臨安對視一眼,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沒願望,所以沒寫,隻放了河燈。


 


謝臨安倒是寫了。


 


我倆放的燈也挨在一起,我看了眼他的河燈。


 


燈上赫然寫著——「願與卿卿,歲歲相伴」。


 


我怔在原地。


 


謝臨安偏過頭,唇角微微揚起:「瞧見了?」


 


「你……」我後退半步。


 


河燈被水波推遠,耳尖莫名發燙。


 


他攔住我退後步伐,定定望著我,眸中若星河傾瀉,再不掩飾分毫。


 


「我心悅你,求這個願望有何不對?」


 


話音落下,四周嘈雜瞬間遠去,仿佛天地間隻剩下我們二人。


 


我怔怔望著他。


 


半晌,才找回自己聲音,不確定道:「你是認真的?」


 


「自然。」他答。


 


這下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眸低聲道:「可我不喜——」


 


「懷安沒有香囊。」謝臨安打斷我的話,一字一句道坡舊事,「你隻給我繡了,那是我獨有。


 


「你也有私心,是不是?」


 


我垂眸不答,他卻已從我沉默裡尋到答案。


 


指尖輕輕撫過我眉眼,他嘆了口氣,低聲喚我:「明意。」


 


我抬頭看他。


 


月光撒在他身上,神色有些模糊。


 


「我知你顧慮,我會等你。一年、兩年、五年、十年,隻要你未嫁,隻要你願意,我便一直等你。」


 


「但能不能,能不能別把我當兄長了?」


 


——啪。


 


心中仿佛有什麼緊繃許久的弦倏然斷裂。


 


謝臨安還在等我答復。


 


我想我合該拒絕,把話說開,一如從前。


 


可暖橙燈火映照他身,將平日清冷的人浸得溫軟,那雙眸中映出的人是我。


 


莫名的,心就這樣一點點軟下去。


 


「好。」


 


我低聲應著,輕輕牽住了他指尖。


 


15


 


河燈會後,謝臨安仿佛卸下了所有克制。


 


他仍端方持禮。


 


但眉眼間的疏冷悄然融化,化作春水般溫潤的眸光,總若有似無地落在我身上。


 


他將新蒸的糕點推至我面前,指尖輕點桌面:「我特地做的,嘗嘗。」


 


抬眼卻撞上謝臨安含笑的目光。


 


他極自然地伸過來替我抹去唇角殘渣,低聲道:「慢些吃。」


 


懷安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新年夜,放煙火。


 


謝臨安破天荒穿了身緋紅錦袍,玉冠高束,襯得眉眼如畫。


 


懷安回頭喚人,正撞見他低頭為我系披風帶子,指尖若有似無擦過頸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