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喜歡他,我討厭他。」我又哭又鬧,拿腳踢他。


 


「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他沒說下去,抱著我擦幹眼淚。


 


「皎皎,是哥哥不好,從今以後,哥哥再也不欺負你了,哥哥保護你。」


 


這是他第一次喊皎皎,以前總是叫賈月皎。


 


「不信,」


 


「愛信不信,」他下意識地嗆我,又快速反應過來,「真的,我發誓我永遠向著皎皎。」


 


我其實沒信,我不會信任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他在他的山地車後面按了一個座。


 


「爸,你工作那麼忙,以後我和皎皎一起上學。」少年的眼眸,明亮而清澈,沒有一絲雜質,熠熠生輝。


 


讓我想起湛藍的天。


 


「說不定就是他們看到總是有車接送皎皎,

才會給皎皎寫情書,他們這個年紀的人,都有點愛慕虛榮。」


 


我坐在後座,看著風把他的襯衣灌滿,甚至露出一截腰身。


 


我臉一燙,手抱上他的腰,試圖把衣服壓下去。


 


「皎皎,相信我,我永遠向著你。


 


賈雁聞永遠向著賈月皎。」


 


我們一本正經地在乎彼此,卻裝模作樣保持距離,用錯誤的方式,想把對方推得更遠,傲慢地以為沒有彼此生活會變得更好,不願意露出自己的傷疤。


 


可是,又忍不住地心疼,忍不住地靠近。


 


最後發現,荒蕪的世界原來隻剩下彼此,隻有彼此來過。


 


垂落肩側的發絲隨風揚起,樹葉不斷碰撞出沙沙聲,像極了命運軌跡開啟新篇章的信號。


 


「哥哥,」我第一次叫他哥哥,「我記住了,不能騙我。」


 


他把車騎得飛快:「嗯,

我不騙你。」


 


你看,15 歲的賈雁聞說過,他不騙我,他永遠向著我。


 


他見證我們的歲月,也誇過我堅強。


 


可 27 歲的賈雁聞忘了。


 


我討厭 27 歲的賈雁聞。


 


3


 


我阻擋不了他們漸漸地動心,我隻能投身於工作,守住我的錢。


 


看文件看得頭昏眼花,看見手機來電的「凌肖」簡直恍如隔世。


 


他是我哥的好朋友,五年前的。


 


「喂,你哥呢,為什麼我約他出來玩他總是拒絕我?」


 


「我不知道,我在忙項目。」我看了看微信,這兩天沒有任何消息。


 


「真是的,他這是把我們這群兄弟忘得幹幹淨淨,我現在去堵他,今晚必把他喝趴。」


 


「少喝點吧,別像當年一樣……」我突然不想說了,

止住話頭。


 


「行,我也想要個妹妹,天天關心我。」


 


我坐在旋轉椅上轉了轉,仰頭發呆。


 


晚上匆匆忙忙下班,一個懶腰還沒伸,電話又來了。


 


「月皎,凌肖和你哥打起來了。」


 


什麼玩意兒,他們倆個不是好得穿一條褲子嗎?


 


我到現場的時候已經不打了,先看到凌肖,他完好無損的。


 


「我哥呢?」我推開他,卻被他拉住。


 


「你確定要過去?」


 


怎麼有點神經啊,一個個的。


 


我走過去竟看到了蘇寧寧,她像個勇敢的戰士,眼淚都要出來了還護著身後的賈雁聞。


 


確實很堅強。


 


賈雁聞跌坐在地上,頭被開了瓢,我高一時砸他留下來的那道疤竟然被掩蓋,看得不真切。


 


「你要來幹什麼?

」蘇寧寧質問我。


 


質問我?我是他妹妹,為什麼質問我?


 


「那個凌肖說什麼要為你討回公道,說什麼雁聞背叛了你,難道不是你挑撥離間!」


 


賈雁聞的血流得一茬接一茬,我看著心驚。


 


「我送你去醫院。」兩道聲音。


 


我和蘇寧寧同時說了這句話。


 


賈雁聞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在後面抽煙的凌肖,拉上蘇寧寧的手走了。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為什麼?


 


我被情緒淹沒,那情緒令我不受控的指尖冰冷。


 


難道他信了蘇寧寧的話,認為是我挑撥離間?


 


凌肖扶了我一把,幫我穩住身形。


 


「月皎,我也一直是把你當親妹妹看的,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苦笑著搖頭。


 


他接著說:「賈雁聞說過,如果他以後聯合外人欺負你,背叛你,就讓我往S裡打。」


 


你說,少年時的賈雁聞會不會看不起現在的自己?


 


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約定,但我和凌肖都清晰地知道,有的人就是變了。


 


我趕到醫院去,已經辦理好住院了,蘇寧寧留在他身邊。


 


「哥,你還好嗎?」


 


蘇寧寧在那裡切水果,聽見我說話把水果切得咚咚響。


 


「皎皎,我沒事。」他的頭被繃帶纏了三圈,掩唇輕咳一聲。


 


「哥,我問過凌肖哥了,他說這是誤會,KTV 的老板報警了,這事有點不太好辦,你的看法是什麼?」


 


賈雁聞沒開口,蘇寧寧先說:「都到這個地步了,那自然是把他送到警察局啊,你不會想在這裡惺惺作態做好人吧。」


 


「這得看他什麼意思,

畢竟是他的好朋友。」


 


「那就算了,今天晚上我們都有點衝動。」賈雁聞說。


 


蘇寧寧氣得顫抖,被賈雁聞拉住手。


 


「寧寧,別這樣。」他語氣沒有責備的意思,寵溺地捏捏她的手。


 


早知她來,我就不來了,顯得我怪尷尬的。


 


「賈月皎,這次我原諒他,下次就不行了,你作為我妹妹,為什麼胳膊肘往外拐呢?」


 


他對我很失望,毫不掩蓋的失望。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輕聲哄著蘇寧寧,卻將我的面子撕下來,踩在腳底下。


 


他可以對別人於心不忍。


 


卻忽視我的身不由己。


 


凌家和賈家合作已久,利益早就密不可分,如果這件事我不出面當這個和事佬,難不成眼睜睜地看著這件事鬧大?


 


在他出國之前,

他的大學同我一樣,都是在辦公室裡面度過的。


 


凌家和賈家的合作,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不僅不設身處地地替我想,而且還要當著別人的面指責我。


 


認同她所說的,吃裡扒外,胳膊肘向外拐。


 


我麻木地走出去,蘇寧寧跟在後面。


 


「之前我不懂為什麼賈小姐這麼討厭我,現在我明白了。」


 


確實討厭。


 


「因為你喜歡你哥,喜歡你親哥哥。」


 


我的腦海裡出現了她與系統重合的笑聲,得意洋洋地嘲笑我永遠得不到的。


 


我下意識地想反駁,又不是親的,可還是說不出口。


 


「我沒有,我不喜歡他。」


 


「宿主,她在說謊,她的情緒極大地波動,有不甘,後悔,心痛和愛。」


 


不是這樣的。


 


盡管我也聽到了系統的話,但是我還是反駁:


 


不是這樣,我才沒有愛上賈雁聞。


 


他那樣的一個人,我看得清清楚楚。


 


偽善,假紳士,摘下眼鏡的眉眼明晃晃的陰冷與惡意。


 


我怎麼會愛他?


 


我應該喜歡錢,有錢就有地位。


 


要愛做什麼,大多數的人都在愛裡踟蹰,在愛裡患得患失,掂量自己的重量。


 


如果這樣猜來猜去,不過就是從物理意義上的寄人籬下變成精神意義上的寄人籬下。


 


我不喜歡的。


 


我知道,我了解我自己。


 


我不願意在愛裡沉淪,一天到晚揣測著愛的分量。


 


怎麼會愛上賈雁聞呢?


 


真好笑。


 


我微微喘了好幾口氣,才咽下所有的情緒,

對著蘇寧寧露出一個完美無瑕的微笑。


 


「蘇小姐,我們是兄妹,你說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我討厭你不是因為我哥的原因,我單純討厭你。」


 


我也討厭賈雁聞。


 


他朝別人開出的春,都像是在折磨我的沉淪。


 


我向外走,聽見她與系統的談話。


 


「系統系統,為什麼賈雁聞的心動值是零,你是不是出錯了?」


 


「有可能,就像剛才賈月皎的情況,我確實檢測到她很大的情感波動,但她的那個樣子,不像是喜歡賈雁聞。」


 


「真是的,惡毒女配不喜歡男主,甚至不出手幹涉我們的生活,她要是不作妖男主心裡肯定有她的一席之地,哪怕是當作妹妹看都不可以,我有情感潔癖。」


 


「別開玩笑了,宿主你都幾個世界了,老公都可以湊兩桌麻將了。」


 


「我樂意,

你看看他們愛上人時的深情樣子,不管他們最開始是什麼樣的人,愛上人後都是那副蠢樣子。」


 


我沒聽下去,畢竟與我無關。


 


又過了兩個月,聽說他們的感情進展得如火如荼。


 


不是被別人撞見一起逛街,就是一起看電影吃飯,如膠似漆。


 


就算如此,我們晚上還要回一個家。


 


賈父在五年前心髒病突發去世了,他留學這五年,宅子裡隻剩下一個整日窩在家裡看書的賈母和我。


 


我忙完一個項目回家,剛踢掉高跟鞋,就看見他坐在沙發上。


 


「皎皎,你回來了。」


 


同五年前如出一轍的語氣,令我恍惚。


 


「再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哥給你買。」


 


那一刻,他又變回了我記憶中的賈雁聞。


 


也許隻是他剛從國外回來,

不太適應。


 


其實我們還是可以回到之前的樣子。


 


做兄妹的樣子。


 


「好啊,什麼禮物都行,隻要哥給我買,我就喜歡。」


 


生日那天,我推掉了公司給我辦的生日派對,讓他們早點下班。


 


我帶上藏在抽屜深處的項鏈。


 


那是我哥做的第一份兼職家教,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回到家,賈母對我說了一句:「長壽面在廚房裡」,就上樓了。


 


我哥推著蛋糕進來:「皎皎,生日快樂!」


 


我心生歡喜,忍不住撒嬌:「哥,幫我點蠟燭。」


 


燭火下,他的臉忽明忽暗,眼睛裡映著蠟燭的光,像昏暗的雪天遠處的篝火。


 


「皎皎,許一個生日願望吧,哥都盡力滿足你。」


 


我閉著眼許願。


 


他卻已伸出手指捻上了我的耳垂,

溫軟的手指捻動著,酥酥麻麻的觸感火苗一樣竄湧在了我的身體裡。


 


我剛睜眼,正準備抓住他的手。


 


「你就是我的風景……」他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我的耳垂猛地一痛,鈍鈍的針尖生生扎入我的耳垂裡的痛。


 


我痛得顫了一下,一滴血珠墜了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哥,你……」我歪頭捂著耳朵。


 


可他卻焦急地對電話那頭說:「你怎麼了?」


 


我看得見來電顯示,蘇寧寧。


 


還是專屬的鈴聲。


 


怪不得他會這樣失態,手抖到扎傷我。


 


他忙著打電話,根本沒空理我,我拿著鏡子照了照。


 


又痛又酥麻的耳朵上,掛上了一粒石榴紅的耳墜,

在燭火下搖搖晃晃。


 


可惜,戴它的人分了神,沒有穿過我的耳洞,扎的是我的肉。


 


「皎皎,蘇寧寧擰燈泡時跌倒了,我去醫院看看她。」


 


我把鏡子摔在地上。


 


「非要在今天嗎,非要在此時此刻嗎,今天是我的生日。」


 


「皎皎,」他喊得咬牙切齒,「你忘了我被凌肖打的那幾日,她在醫院照顧我,我現在去還了她的恩情。」


 


「我也在醫院照顧你,我照顧的天數比她多,為什麼不能是先還我的恩情?」


 


我把臉扭到一邊,不想讓他看到我的眼淚,露出剛戴上的紅耳環。


 


你看啊,都流血了。


 


「皎皎,你別這樣無理取鬧,她家很窮,住的是筒子樓四樓,萬一醫療人員進不去,她一個小姑娘一拐一拐地下樓多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