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要拋下相處了十幾年妹妹,去救一個認識了兩個月的朋友。
「賈雁聞,我的生日願望是你現在留下來,陪我吃完生日蛋糕。」
他的腳步遲疑,想起前幾分鍾剛跟我說過的話,他無可奈何地坐回餐桌前,拿起蛋糕,隨意地將它一分為二,快速地吃掉他的那份。
「好了吧,我先走了。」
我的 26 歲生日,就這樣倉促度過。
被作為禮物的耳墜傷了耳朵,許願用的蠟燭歪歪斜斜地倒在蛋糕上。
我把蛋糕和耳墜扔到垃圾桶裡。
廚房也沒有長壽面。
4
廚房其實一直都沒有長壽面。
我也從來沒有安安生生地吃完生日蛋糕。
我 15 歲的那年生日,我哥送給我一個生日蛋糕。
小小的,但是他親手做的。
我們拎著這個蛋糕回家,卻發現賈父買了一個更大的蛋糕。
他問我,要小蛋糕,還是要大蛋糕?
他在賈家的威嚴不可侵犯,誰都不能觸他的霉頭,他的目光順著我的背往下探,我的腰,我的大腿。
「月皎喜歡爸爸買的蛋糕。」我抖著嘴唇說,不敢去看我哥的眼神。
「記著月皎,以後隻能要爸爸的東西。」
那個小蛋糕被扔在垃圾桶裡,我看見哥眨著眼睛苦笑。
「長壽面在廚房,月皎去吃吧。」賈母岔開話題,讓我遠離這裡。
廚房的門一關,人說話聽得不真切。
就聽咚的一聲,像是有人跪在地上。
我把耳朵湊近門縫,就聽見了一句。
「我們不約束你,
是因為我們把你當繼承人一樣培養,你是孤兒院裡面最聰明最聽話的小孩子。」
皎皎不一樣,她是最漂亮的,像隻金絲雀。」
我聽得心驚,把耳朵挪開,眼睛湊過去瞧,卻對上了門縫裡的另一雙眼。
是賈母。
她看著我無悲無喜,將門縫開大,身體擠進來:「月皎,你才 15 歲就出落得這麼漂亮了,女孩子嘛,還是胖點有福氣。」
我一瞬間聽明白了她什麼意思。
想起賈父的目光,想起他總是說令我反胃的話。
是不是我胖一點就沒關系了?
是不是我不漂亮就沒關系了。
美貌單出向來是S局。
半夜我偷偷扒垃圾桶,看見我哥做的小蛋糕,化開的奶油和爛掉的櫻桃。
邊吃邊哭。
我還是太懦弱,
哥哥一定對我很失望。
「皎皎,」哥哥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後,他把我抱起來,回我的房間。
閃亮亮的項鏈在我眼前搖晃。
「其實我想送你的禮物是藏在蛋糕裡的項鏈,蛋糕不重要的。」
我抱著他哭,臉上的奶油蹭到他的臉上。
「哥哥,我是不是很沒用,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他了。」
「皎皎很堅強,皎皎才 15 歲,皎皎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好了,是哥哥太弱了,保護不了皎皎。」
愛會換位思考,愛是常覺虧欠。
他握著我的手,舔掉我指尖的奶油。
「沒事的皎皎,我們還有很多生日,以後的生日我都和你一起過。」
那天,他撐著跪青的膝蓋哄了我一晚上,第二天還要蹬自行車送我上學。
我的哥哥是學霸,
是謙謙君子,是偽善的混蛋,是會為了我打人的陰批。
可他也是我的救星,是我難挨歲月的光。
愛會換位思考,愛是常覺虧欠。
可現在的他會說:
「蘇寧寧一個小姑娘該有多慌張啊,」
他會說:
「她來醫院照顧過我,我也去醫院照顧她。」
他會為蘇寧寧換位思考,他會覺得虧欠蘇寧寧。
他不再這樣為我。
後來。
聽說,那天賈雁聞照顧了蘇寧寧一晚上。
聽說,那天蘇寧寧向他告白了。
也是聽別人說,他答應了。
在我埋頭工作的時候,他帶著她一一打卡情侶聖地,在朋友圈炫耀。
差點就見了家長。
隻是賈母以身子不好拒絕了,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兩個人是奔著結婚去的。
他和她盤算結婚的時候,想起了戶口本,想起了同樣在戶口本上的我。
我回到家時,蘇寧寧坐在沙發上,賈雁聞給她端茶倒水。
「皎皎,戶口本放在哪裡?」
我不動聲色地放下包:「要結婚?先訂婚吧,訂婚收一筆錢,結婚再收一筆份子錢,這樣多好。」
「唉,你一天到晚鑽錢眼裡了。」他找到戶口本在手裡晃了晃,一臉興奮地看向蘇寧寧。
我注意到蘇寧寧的視線一直在我身上。
「系統,她為什麼無動於衷啊,我都上門挑釁了。」
「她不是被她養父逼得有神經病嗎,按道理我這麼挑釁應該發瘋才對。」
我沒看她,眯起眼笑笑,對賈雁聞說。
「你留學是家裡出的錢,
回來後一直忙著談戀愛,沒有為家裡貢獻一點,自然是要在別處討回來了。」
蘇寧寧有些不滿:「你是在怪雁聞咯。」
「是啊,」
我終於不吝嗇施舍蘇寧寧一個眼神。
「你們先想想結婚怎麼辦吧,他現在一分錢不掙,隻剩下一張 500 萬的卡。」
賈雁聞不滿我懟蘇寧寧。
「果然,寧寧說得對,你一門心思撲在錢上。」
他同她站在一起。
「哥哥,你出國的時候我才 20 歲,當時公司發生什麼事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不在乎錢,公司早就倒閉了,起初我對於商業一竅不通,現在取得的都是我五年來摸爬滾打出來的,我這麼做不還是為了這個家。」
我的眼淚一下子出來,倔強地站在原地。
「皎皎,對不起。
」他有些敷衍,眼睛不看我,落在別處,「我隻是不想你總是錢來錢去的,我知道你很難,咱家的股份我不會要的,那是你打拼出來的。」
「當真?」
「那是你辛辛苦苦努力得來的,我都知道,我和寧寧搬出去住,我知道你不喜歡她。」
看啊,陷入戀愛的賈雁聞多蠢啊。
知曉賈母的態度,知道我的態度。
於是什麼都不要,隻要蘇寧寧。
要靠自己給蘇寧寧最好的。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協議,把筆也遞過去。
「籤了它吧,哥哥,自願放棄賈家股份協議書,我會再給你們五百萬作為新婚賀禮。」
眼淚消失得幹幹淨淨,仿佛從來沒有哭過。
「不要籤!」蘇寧寧慌張站起來,「股份是我們的。」
「寧寧,
這是皎皎應得的,我以後會掙大錢的,不用擔心。」他特意去看我的眼睛,想看我哭紅的眼,「以後的我,與賈家、賈月皎都沒有關系了。」
「哥,你真的要這樣嗎?隻是股份協議書,但你真的要和賈家斷得一幹二淨嗎?」
他挺直腰板,他背後是他不被親人接受的愛人,他不能輸,不能氣短。
所以他這樣說,期待著我服軟,期待我後悔,求著他和蘇寧寧留下來。
因為我表現得一直很不舍,一直在哭,看起來很不舍得他。
可我等他籤完字,看著蘇寧寧鐵青的臉,收起了眼淚,滿意地笑起來:「請二位離開我的家,五百萬已經打到卡上了。」
賈雁聞看著我開心的神色,不可置信。
我把蘇寧寧用過的杯子扔到垃圾桶裡,掸了掸沙發的灰,坦然坐下。
「你們還有什麼事嗎?
」
賈雁聞,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我的傷心和眼淚要留在必要的時候。
我從來都是個虛假的、擅長扮演的騙子,我的眼淚、我的脆弱、我的溫柔都是我的武器。
我才不會為了任何人傷心。
我隻是顧念我們之間的感情——親情,才對他好言好語。
看著他們走掉,仔仔細細又看了看協議上的籤名。
賈母從樓上下來:「賈月皎我早知道,你是個沒心肝的。」
「媽媽,」我揚起笑臉,「賈家的股份你隻佔了 2%,公司現在的真正掌權人是我,你後半輩子的安穩生活,也與我有關。」
「你在威脅我?」她冷笑,記憶中的溫婉氣質變得刻薄,「看看這空蕩蕩的房子,你還剩下什麼,我失去丈夫得到的是解脫,你呢,
你解脫了嗎?」
我捏緊了杯子,忍了好久才沒把它砸過去,挽頭發整理心情,看著她上樓。
我得到了什麼?
我明明一直在失去。
我哥哥 20 歲時,家裡辦了場宴會,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大人們忙著社交,他和他的哥們躲在我房間打牌。
「好皎皎,讓哥哥躲躲吧,爸總是帶著我見什麼王叔叔李叔叔的,我哪裡認得?」
他癱在我的床上,卻把他的兄弟們踢下床,一群公子哥局促不安地擠在我粉色的房間裡。
「你躺床上,我妹妹今天晚上怎麼睡覺啊?」
我走過去把我的枕頭從他頭下奪出來,抱著枕頭拍了拍。
「怎麼了,哥哥枕著都不行嗎,這麼小氣。」
「枕頭上都是你的味道,我今天晚上怎麼辦?
」
他耳朵紅了起來,假意咳嗽掩唇道歉:「哥哥錯了,皎皎不要生氣。」
那日宴會散盡,凌霄當時也才 20 歲,更加年少混蛋。
「月皎,你天天看你哥,你不膩嗎?」
我搖搖頭。
「算我多嘴了,他也不嫌煩,那你倆就看一輩子唄。」
我愣在原地,我哥什麼時候來的都沒發現。
他彎腰撥弄我的劉海,問我。
「哥哥的朋友帥不帥?」
「帥,但沒哥哥帥。」
他高興站直,朝我展示他的下顎線,得意洋洋:「那是自然。」
我以為這隻是他的虛榮心在作祟,沒想到他突然逼近我,幾乎到了鼻尖相貼的程度。
「那皎皎有喜歡的人嗎?」
我們目光交匯,他真摯熱烈純粹的注視,
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
「沒有,我覺得沒人比哥哥帥。」
一句話讓他松了一口氣,我喜歡看他這個樣子。
「那皎皎,慢一點吧,慢一點喜歡別人吧,等等我。」
我歪著頭笑:「等你做什麼,我不明白啊,哥哥給我講講原因。」
他沒好氣地揉揉我的頭:「你故意的是吧。」
「我真的不懂啊。」
他推我進房間,很小聲說:「你才 18 啊,不能和別人談戀愛,兩年後應該是我。」
我想回頭抱著他,想問問他為什麼是兩年。
可我沒回頭,他也沒說清楚等什麼。
也許不是我想的這樣,他隻是作為一個哥哥勸解妹妹不要太早談戀愛。
我真的愛我哥,真的愛他。
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坦然接受了。
正是因為相處的點點滴滴,正是因為他 20 歲模稜兩可的話,我一直為蘇寧寧的出現難過。
那些過往的溫情太好,記憶太深刻,我花了很長時間認識到他不喜歡我,又花了很長時間說服自己做兄妹也挺好。
可是我還是不甘心。
那些本來是我觸手可得的,突然變得遙不可及。
不甘和痛苦就像紙包不住的火,燃燒得過於旺盛,再怎麼撲都是撲不滅的。
像是要葬在火海一般,那些可燃的、助燃的都是瘋狂和絕望。
哪還有什麼未來可言呢?
連燒紅的那半邊天,都透露著刻骨的悽涼。
他是我哥哥,戶口本上的哥哥。
恨的人早S了,愛的人卻沒可能。
我談不上失去,畢竟所有的一切都隻存在於我自己的心裡——我以為。
記憶果然是繩索,不在手上,就在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