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張惠蘭湊了過來,伸手把蟹黃醬放回原處。
「這一小盒就要一百多塊,真貴!再說了,就一周保質期,你也吃不完。」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自顧自地在水果區稱了一大顆氣味衝天的榴蓮。
標籤上 326 元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當然知道她不是給我買的。
而是給她偏疼到心尖的大兒媳婦買的。
我看著她熱情地向嫂子招手,
「快來,媽這次特地給你挑了你最愛吃的!」
嫂子聞了聞,親昵地挽著婆婆的手,撒嬌似的說,
「媽,你對我真好!」
笑意在婆婆皺巴巴的臉上蔓延開來,她指著貨架上的蟹黃醬,
「小饞貓,
這個想不想吃?媽也給你……」
話剛說出後沒多久,她便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閉了嘴。
我看著眼前親如母女的兩人,突然覺得好笑極了。
這一次,我伸手又重新把蟹黃醬放入了購物車。
刷卡,結賬,再沒有一絲猶豫。
1
中午我自己給自己下了碗面,然後淋上了蟹黃醬。
自從生了女兒後,我饞這口不知道多久了。
我拌著面條,蟹黃的香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屋子,就連嫂子也探出頭來,嬌滴滴地說,她也想嘗嘗。
我也維持著面上的和平,「不好意思,全下鍋了。」
其實我沒舍得全吃光。
我還留了一半給老公。
我與老公是周末夫妻,今天周五他會回家。
為了攢錢盡快從婆婆家搬出去,老公拍給我的三餐圖片上也罕見葷腥。
我心疼他,有好的東西自然也先想著他。
嫂子嘟著嘴,臉上寫滿了不高興。
「什麼人吶,還真會吃獨食,窮酸……」
我冷笑了一聲。
從前婆婆偷偷塞到她屋裡的加了各種名貴藥材的老母雞湯、海參片、麻辣小青龍,她不也吃得安安靜靜麼?
怎麼,她能吃,我就硬得分?
張惠蘭生怕她的大兒媳吃虧,便也軟著聲音和我說:
「思喬,你分一點給你嫂子吧,她現在備孕呢……」
好笑。
她備孕,難道是我的種麼?
我大口吸溜著面條,
「我自己吃都還嫌不夠呢。
媽你剛不是說買了浪費麼?」
張惠蘭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見我油鹽不進,便憤憤然拉著嫂子進了房間。
「稚妍,媽給你開榴蓮,你也不用分給別人!」
她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斤斤計較!長輩說什麼你頂什麼,還沒有一點禮節規矩了?」
我機械地嚼著嘴裡的面條,口腔裡竟一點一點生出苦澀的滋味來。
和張惠蘭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五年,她連我討厭吃榴蓮都不知道,即使我已經說過好幾次。
人的心空間有限,隻會在意自己想在意的。
她壓根也不在乎我。
心底翻湧酸澀的烏雲,像是醞釀一場風暴。
而這場暴雨終於在她們「啪」地一聲關上房門後,落了下來。
2
我靜靜地刷了盤子,
默默地回到了房間。
今天弟弟一家人帶女兒去遊樂園玩了,沒有女兒嘰嘰喳喳,平時熱鬧的屋裡一下子變得冷清了起來。
婆婆剛剛的話還盤繞在我的胸口,像一塊巨石一般,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幾時沒有禮節規矩了?
從進她門那天起,我戰戰兢兢,任勞任怨,努力在她面前當一個好兒媳婦,對她比對我親媽還好。
她一句腰疼,我立刻包下了家裡所有的家務,從沒讓她動過手。
過年過節,一發了工資我第一個想到帶她去商場買新衣服。
就連上次她洗衣服的時候不小心把手機也放到了洗衣機裡洗壞了,我也二話不說就從買房儲蓄裡拿了錢,給她買了個我都舍不得買的新機。
我以為真心就能換來真心。
可我天真了。
其實六年前,
周銘第一次帶我見家長的時候,我就已經敏感地察覺到她的冷意與疏遠。
盡管她的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沁著逼人的冷意,像是隔著好幾層皮。
我和周銘怯怯地提起過。
他笑了,說:「我媽那人對我也是這樣。」
我相信了。
直至嫂子第一次進門的時候。
張惠蘭慈愛的眼神從頭到尾地就沒離開過她的身上,嘴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隻差明晃晃地說出「滿意」這兩個字。
她從裡屋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厚厚的紅包,遞給了姜稚妍。
「這是我們這的習俗,收下才會有好意頭!」
我愣在原地,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
是習俗麼?
可我當時明明什麼都沒有啊。
送走他們後,我還呆呆地坐在屋裡。
不甘起伏著,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好像佔了下風,成了可以被隨便對待的人。
張惠蘭進屋後看著我委屈的樣子,幹咳了兩聲。
「你那時候……媽不知道要這些。
「再說了,稚妍家裡富著呢,人也看不上這點錢。」
也是。
嫂子出身仕家,家境殷實,人脈亨通,她爸爸還是個領導退休。
而我,父母都是樸素的漁民,家裡積蓄不多,最多算個小康,對周家也沒什麼助益。
兩相對比之下,自然在婆婆的心中比不上姜稚妍了。
我嘆了口氣。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啊。
回想我從前所有努力,隻是在愚公移山,自不量力。
牆上的鍾一秒一秒地走著,我心裡悶得慌。
哭得累了,竟然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直到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嘻嘻笑笑的聲音才將我吵醒。
緊接著婆婆的聲音便傳到了我的耳裡。
「稚妍,媽給你買金手镯的事可別跟她說。她小心眼,一會兒知道了還不知道又得搞出什麼事來。」
嫂子笑了一聲,連連應和著她,
「哎呀弟妹就是這樣,一家本來和和睦睦的,就她怎麼不合群。」
她擺弄著金镯子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媽,這金镯子可真沉呀,我感覺我抬手都有些費勁了!」
張惠蘭寵溺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孩子!好了,快去洗澡,一會兒媽把飯做好就叫你出來吃……」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一會兒隔壁房間的門就被重重地關上了。
我用力地捏著手,指甲在我的手上嵌下好幾個月牙。
像這樣背著我偷給她好東西的事,她做過不止一次!
憤怒不斷激蕩在我的胸口,我很想開門抓他們個現行,狠狠地質問她,為什麼這麼對我?當長輩的做成這樣厚此薄彼,難道就符合禮節規矩麼?
正要開門出去時,我聽到公公的聲音。
「你這是幹什麼呢?思喬對你也挺好,你幹嘛不能給她也買個呢?」
張惠蘭以為我不在家,聲音登時提高了八度,
「她生個丫頭片子的時候我難道沒去照顧麼!稚妍我都沒照顧她!」
可是媽,你也就隻是在我坐月子的前幾天幫我看顧了一下孩子啊。
後面你說,你老了,帶不動孩子了。
我才辭了職,專心在家裡帶了三年女兒。
她開始喋喋不休,
「再說了,周傑脾氣不好,上次還和稚妍吵架了!我不對她好點對得起人家麼?你看看周銘脾氣多好,趙思喬能嫁到我家,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
「我明明那麼不喜歡她,還是讓她進門了,她還想怎樣得寸進尺啊!她一點苦沒吃過,和稚妍能比麼!」
我倚在門口,心酸地落下淚來。
這麼些年,她把我嫁入周家當成對我的恩賜?
我忍受著她挑剔我廚藝不好,忍受著她在街坊鄰居誇我時嗤之以鼻的樣子,忍受著她明裡暗裡地偏心姜稚妍。
而這些,也都是我享的福麼?
胡思亂想著,我的手機響了一下,弟弟給我發了消息。
【姐,我快到你家了,你先開門來接一下桃桃。】
我胡亂抹了一把淚,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而那瞬間,
婆婆數落的聲音,戛然而止。
3
女兒玩得累極了,趴在我弟的肩上睡著了。
我小心地把女兒接過,眼神隻在撇過婆婆時,發現她臉上遊走的一絲尷尬。
她急忙伸手要來接女兒,卻被我靈巧地避開。
她於是訕訕地說:
「你……你下午沒出去啊?你……」
我定定地看著她。
「媽,我是比姜稚妍早嫁進來幾年,你看不上我,我勉強不了。可你說我沒吃過苦,那你可真是太抬舉自己了。」
我撩起袖口,露出被油燙傷的小疤。
「你說你老了,再不想聞到油煙味了,我就開始學著做飯。有一次,你說你想吃松鼠桂魚,我練了好幾次,油濺到我的皮上,生生燙出了個燎泡我都沒叫一句。
可那頓飯你還是嫌我做得不好。
「我坐月子的第二周,大哥娶親,你忙著張羅他的婚事,好像也沒怎麼照顧到我吧?我一個人手忙腳亂地帶著孩子,幾天幾夜沒睡過一個好覺。可你還是逢人就說,你幫我帶娃多累多累。話裡話外的都是奚落,你真以為我聽不出來麼?
「還有那次,我興高採烈地和你分享我晉升的消息。隻因姜稚妍那天在單位裡和同事鬧了口角不開心,你便也跟著不開心,還吼了我,責怪我在她面前炫耀。可是媽,我哪次加薪了沒給你花過呢?
「可姜稚妍呢?她給你買過什麼呢?每年年夜飯時她隻要在客廳看電視嗑瓜子,我在廚房忍著油煙忙活著做飯,你想過對我公不公平麼?這些年,我什麼時候抱怨過一句?」
心裡積攢的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我極力穩住想哭的情緒。
「所以媽,
別再動不動就拿幫我坐月子帶孩子這件事出來說了。我問你,姜稚妍生孩子,你難道就不照顧麼?她和周傑吵架了,我就也要跟著受牽連麼?」
許是我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表明心跡過,婆婆顯然愣住了。
她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思喬今天是吃了炸藥桶麼?心裡不痛快就朝我開炮!」
公公不斷用手肘捅著她,示意她少說幾句。
可她板著臉,梗著脖子,口氣強硬中帶了一絲嘲諷。
「哦,我知道了,你八成還在為今天那盒醬感到不高興吧?」
4
我猛然抬起頭。
原來她都知道啊。
我點了點頭,「對。」
她像是知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似的笑了起來。
「小家子氣!」
「行了,
你想吃就買吧!」
我嗤笑了一聲。
我還用得著她同意麼?
隻因為在家全職帶孩子,我過上手心朝上的日子,她便覺得我不配吃這麼貴的。
而她給姜稚妍買進口水果的時候,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此刻我對她失望透頂。
「那些少給我的彩禮錢不知道夠我買幾盒蟹黃醬了。媽,你說對麼——」
她的瞳孔急劇收縮。
我想,她一定也在想,我是怎麼知道的?
姜稚妍很早就私下問過我了。
那時我還真誠地如實相告。
當她知道我的彩禮時,將笑未笑,卻還虛偽地說:
「啊,就這麼點啊。那沒事,我也差不多……」
可姜稚妍的彩禮是我的十倍不止。
怎麼算差不多呢?
人的心又怎麼能偏斜至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