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嘴唇抿緊,那天的場景我還歷歷在目。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一場幻想罷了。


 


他那天看了我許久,卻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姑娘。


 


那個年輕人說得沒錯,我是沾了魏姑娘的光才得以被救出。


 


我唯一要做的,便是替魏姑娘入宮。


 


我這樣的人,無法替自己的命運做主。


 


我隻提了一個請求,我想見見那位魏姑娘。


 


魏姑娘是魏府捧在手心長大的,所有人都將她瞞得很好。


 


眾人都怕我將實情告訴魏姑娘,可最後同意的竟是那個年輕人。


 


魏姑娘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樣,她躺在榻上十分安靜,在聽見動靜後隻是微微側首。


 


這時我才看見她眼睛上覆著帕子。


 


年輕人輕聲道:


 


「清意病了許多年,眼睛也熬壞了。


 


那年輕人不讓我靠她太近,我於兩丈處便停了下來。


 


遲遲沒有開口,但魏姑娘比我想象中的敏銳許多。


 


「來的是…哥哥!還有一位姑娘,清意可猜對了?」


 


她輕笑了起來。


 


「意兒越發機敏了。」


 


那年輕人一直對我很冷硬,卻在此時柔軟又寵溺。


 


看著他們二人的互動,如此溫暖,可我腦中浮現卻都是裹著父親的草席。


 


魏姑娘似是察覺到了我的失神,她開口向年輕人撒著嬌。


 


「哥哥你莫要留在我房內了,我想同這位姑娘單獨說些話」


 


在她的再三要求下,年輕人還是出去了,離開時他警告地看了我一眼。


 


魏姑娘示意我離她近些,我便坐在了她的床頭。


 


她有些雀躍地問我。


 


「你可是哥哥的朋友?」


 


.我先是點了點頭,卻突然發覺她看不見。


 


「嗯,算是吧」


 


她似乎很高興。


 


「那等你嫁進魏府,可定要常來找清意,這屋內實在無聊」


 


我發覺她誤會了,連連擺手。


 


剛想解釋,卻發覺她有些沉寂。


 


腦中劃過那些字帖,那些曾經是她一筆筆寫出來的,可如今她連握筆都不能。


 


她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姑娘,她的年華,都被病痛給磨沒了。


 


我放下了手,半晌,我才繼續開口。


 


我同她聊詩,聊字,聊書籍,聊遊記。


 


她很開心,她說我們愛好如此相似,若早些年認識,定要處個姐妹才好。


 


可她卻不知道,除此外我再也沒看過別的書籍


 


我看的每一本,

都是她曾看過的。


 


她看的每一本書,寫的每一個字,都被嚴雪珩記在了心裡,再讓我模仿。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十分拙劣。


 


當我的淚水滴落在她手上時,她愣了一下,摸索著復上了我的手背。


 


「可是哥哥欺負你了?你放心,他若敢欺負你你定要都告訴我,我去給母親告狀,哥哥他脾氣直來直去的,我定要讓母親修理他才好」


 


她的手很涼,我的淚水如決堤般


 


她未再多言,就這樣靜靜地陪著我。


 


不知過去了多久,年輕人還是沒有忍住地進來催促,如此我才離開她的小閣。


 


但聽聞魏姑娘今日很高興,氣色都好了不少。


 


後來是那年輕人主動來尋我,他要我時常去陪著魏姑娘。


 


我沒有拒絕,常常一待便是半天,同她談天說地。


 


最後實在沒有話可講,我便將在小院時的八卦講給她,常逗得她大笑。


 


但今日來,我能感覺到她的消沉,憑我怎麼說她都提不起興致。


 


嚴雪珩說的是對的,我的確呆板,她不說我便一直問下去。


 


直到她被我問的煩了,才無奈地開口。


 


「你怎地也學著哥哥那樣不講理了,我沒有不開心,隻是…你身上的松香讓我覺得很熟悉,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感覺到了,我認識的另一個人也喜歡松香」


 


「另一個人?」


 


「嗯,他和我一起長大,當他第一次來魏府時我還很討厭他,那會兒的我總認為他奪走了父親對我的寵愛。」


 


我愣了一下,她繼續說道:


 


「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卻總想看見他,便時不時找借口去找他,那時我們都不大,

他總是被我煩得直皺眉頭。」


 


我看著她,她臉上洋溢著笑容,我試探著開口:


 


「你傾心於他嗎?」


 


她卻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他自始至終,隻把我當作妹妹而已。他許久沒有回魏府了,他總說公務繁忙,如此看來,我都不如他的公務重要。」


 


我握住了她的手,我想告訴她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分明記著你看過的書,攢著你寫過的字,甚至為了你,不惜耗費兩年教出了另一個你。


 


可我有何立場來告訴她?


 


最終隻是輕輕說道。


 


「你讀過那麼些書,怎地忘了,許多事不能隻是看表面」


 


可她卻並未寬心,一連幾天,她都很消沉。


 


我知道症結所在,所以我去找了那年輕人。


 


當他知道我是為了魏姑娘後,

還是帶我偷偷出了府。


 


時隔許久,當我再次見到嚴雪珩時,他清瘦了許多。


 


我帶著惟帽,可他卻一下認出了我,我們就這樣在廊下立了許久。


 


再次看見他,我卻一時不知道該有什麼情緒,最終隻是淡淡開口:


 


「嚴公子,你能時常回魏府看看魏姑娘嗎?」


 


他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是魏楚宴讓你來的?」


 


那年輕人聽後冷哼一聲。


 


「我哪裡請得動你嚴大人。」


 


我掀起了簾紗,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


 


「嚴公子,公務是做不完的。」


 


話畢,我剛想轉身,他卻上前攔住了我。


 


在我的注視下,他移開了眼睛。


 


半晌,他低頭悶悶說了一句


 


「是我騙了你,

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繞過了他,在離開的路上我再也沒有回頭。


 


他或許是聽進了我的話,之後他不時會來魏府。


 


今日我剛推開魏姑娘小閣的房門,便看到了嚴雪珩也在其中。


 


這也是我頭一次見到魏姑娘如此歡欣,而嚴雪珩溫柔地笑著陪在她一旁。


 


曾經在街巷的小院時,他也曾這麼笑著看著我。


 


那時我大字不識,總是接不住他的話頭,我不懂他口中的詩書禮樂,總是用尷尬的沉默回復他。


 


可如今他同魏姑娘在一起時,才真正能暢談書中的風花雪月。


 


我雖是背會了那些書,不過也是表面功夫,如何能比得上魏姑娘。


 


默默退了出去,我輕輕合上了房門。


 


「你不進去嗎?」


 


回頭看去,是魏楚宴。


 


他抱臂斜靠在院門上,在看我時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搖了搖頭。


 


可在我快離開時,他有些別扭地開口道:


 


「待過了今年的除夕,你便要準備進宮了,在此之前你有何要求我都會盡量滿足。」


 


他的話讓我愣了一下。


 


我竟忘了,從前我也是個任性的姑娘,總是喜歡嘟嘴向父親撒嬌,今日想要山中的野花,明日又想要養隻兔子,父親總會一一應下。


 


自父親走後,我便再不敢有任何奢求。


 


半晌我才回過神來,看向魏楚宴。


 


「我想要回一次家」


 


他挑了挑眉


 


「那個小院?難不成你還對嚴…」


 


他未說完我便搖了搖頭


 


「不是那個小院,是我長大的家」


 


魏楚宴來了興趣,

剛想開口,卻突然想起我曾說過我家中隻剩我一人,他半晌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看著他輕笑道


 


「無論是讀書還是寫字,我都是學著魏姑娘,可仿得了表面,卻仿不了她的才情,但魏姑娘卻有一點不如我。」


 


魏楚宴有些不滿,但還是靜靜聽著


 


我繼續說道


 


「是刺繡」


 


「我的父親生前很疼我,他從不讓我做粗活,我便會在家做些縫補」


 


「在我離開家前最後一次拿起針線,是縫我父親的肚子,他被猛獸所傷,肚子上扯了道大口子,腸子不住地往外流,我唯一能給父親的體面,便是讓他完整地離開,我的繡功很好,父親在入土前同生前別無二致」


 


「魏公子,我唯一的要求,是想請你為我的父親置辦一口棺材,我編的草席不防寒,不防蟲,我想要父親睡得舒服些」


 


他很久都沒有開口,

再次看我時,他的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他應下了我的要求。


 


時隔四年。


 


再次回到這個偏僻窮困的山林,我卻沒來由的感到親切


 


這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了


 


我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香線


 


這些都是上好的檀香,即便我同父親不眠不休地勞作半年也買不起一捆


 


父親勞累了一輩子,卻隻能在S後享受這些


 


離開時,我一直沉默著


 


可在我上馬車前,卻不知從何處突然衝出一人,他一把扯住了我的衣袖


 


我在大驚之下看清了,是那個將我賣去青樓的二叔。


 


如今他渾身惡臭,衣衫褴褸,甚至還瘸了一條腿,此刻在看見我後卻兩眼放光,神色癲狂。


 


「禮兒啊,我就知道是你,

你如今傍上了有錢人為你贖身,瞧你這衣裳,怕是二兩銀子都買不下吧?要不是我,你哪能有這機緣?發達了可不能忘了二叔啊!」


 


我嚇得不住後退,但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惡鬼,我如何都甩不開他。


 


忽然,砰的一聲。


 


二叔身體猛地撞上了車架,驚得馬兒煩躁地踏著蹄子。


 


是魏楚宴,魏家是武將世家,這一腳下去二叔當場岔了氣,半晌起不了身。


 


我也終於掙脫了桎梏。


 


魏楚宴將我護在身後,皺眉問我:


 


「這是你的二叔?」


 


我拂了拂袖子,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冷冷說道:


 


「我不認識他。」


 


在車上魏楚宴幾次想開口,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最後還是我開了口。


 


「嚴公子沒有同你說過吧,

我是被他從青樓贖出來的,就在老鸨讓我接客的第一天,用了二十兩銀子。」


 


他沒有回答,我繼續說道:


 


「嚴公子不該同我道歉的,反而我應該謝謝他,是他將我從水深火熱中救出。魏公子,我也同樣謝謝你。」


 


他沉默了半晌才開口:


 


「對不起,為我之前說過的話。」


 


我有些驚訝,抬頭看去,他卻移開了視線。


 


我們都沒有再開口,直到他將我送回我的院子。


 


在離開前,他低著頭問道:


 


「原來你叫禮兒。」


 


我輕笑了一聲,作為魏姑娘的替代,沒人在意過我是誰。


 


可第一個問我名字的,卻是魏姑娘。


 


今日魏楚宴的詢問讓我有些歡欣。


 


我的名字是父親取的,縱然無人在意,但卻是父親唯一給我留下的。


 


「我叫洛禮,季洛禮。」


 


回到屋後,我卻沒有點燈。


 


淚水滑落,隻有隱藏在黑暗中才能給我一絲安全感。


 


我分明早該想到的


 


嚴雪珩從未問過我的姓名,予我的稱呼也隻是姑娘。


 


在街巷的兩年中,隻有我一人傻傻當真,隻有我一人會日日翻出那件雪氅偷笑。


 


心中壓抑至今的委屈在黑暗中爆發,卻又在黑暗中湮滅。


 


這日後,我有意打探嚴雪珩來的日子,在那一天我都不會再出門。


 


魏姑娘不知道這一切,她嬌嗔我。


 


「我同你說的那人近來總會來府中探望我,你同我親如姐妹,我想讓你也見見他,可每次你都恰好有事。」


 


我總是輕笑著說下次,可這一躲便躲到了除夕。


 


今夜皇城煙花不斷,

我漆黑的小院中也沾染了一絲喧鬧。


 


今夜是魏府的家宴,可魏夫人竟然破天荒地也請了我。


 


隨著魏家其他人落座,他們在看到我時都很驚異。


 


我作為外人,但他們都意外地對我很客氣,可我心中卻始終有一絲異樣。


 


直到魏楚宴的到來。


 


在看到我後,他先是一瞬間的驚喜,隨即又變成了失望。


 


當他徑直坐在我身旁時,我才明白過來。


 


這是魏姑娘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