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一位白鶴雪裳的公子贖下了我。
他教我彈琴,教我寫字。
直到他將我送進宮門,我才知他是景朝最年輕的太傅。
他教我臨的帖,彈的曲,都出自另一位姑娘。
他要我替她入宮。
後來,我成了景朝最年輕的太後。
就此穩居深宮,還纂養了幾個白面的小生。
可他卻日日上書彈劾……
1.
鄰裡都說我生得靈秀,絲毫不輸大院裡的小姐。
誰能想到,在這窮困的獵戶家,卻嬌養出來個白淨的丫頭。
是父親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為我遮風擋雨,護我安然度過了十二個春秋。
我五歲那年,算命先生斷言我有鳳相。
父親在欣喜中日夜期盼。
我十二歲時,他沒盼來我飛上枝頭,卻在打獵中不慎被猛獸傷到了腰腹。
在大夫的嘆息中,父親已臥於病榻,翻身不能。
最終在我的淚水中,父親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我湊不起一口薄棺。
陪父親長眠的隻有一張草席,我自己編織的草席,用了兩個晚上才編好。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草席編得再厚些,再長些。
他操勞了一輩子,這樣或許能舒服些。
第二日正午,我的二叔尋上了門。
在此前,我甚至不知父親還有個弟弟。
他說要帶我回家,他說要把我當親女兒般照顧。
可他卻在花月閣前停下了腳步,他欠下了賭債。
最終他歡喜地接下了老鸨遞上的二兩白銀。
那便是我的價格。
一個父親疼愛了十二年的孩子,隻值二兩白銀。
我在花月閣做了半年的雜活。
可終究架不住我日益長開的眉眼,她為我取了一個很俗氣的藝名,媚兒。
今夜,樓裡來了許多京城來的公子哥。
老鸨諂笑著將我推去。
那些平日斯文清俊的公子哥,卻在此時用粘膩的目光從頭到腳將我打量。
在我局促之時,卻望見了一雙眼眸。
抬眼看去,我一時有些呆愣。
我於山林長大,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公子。
同其他人不同,他隻淡然地掃了我一眼,隨後便將一袋沉甸甸的銀兩遞給老鸨。
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贖了身。
回看這隻囚女子的魔窟,我自嘲笑著,
比起當初買我的二兩白銀,我的身價竟還漲了。
隨後的事我記不清了。
隻記得那日天上飄了雪,那位公子將身上的大氅披到了我的肩上。
他帶我回了京城,將我安置在一處小院後便離開了。
父親曾教我要懂得感恩。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跪在地上重重磕下一頭。
2.
自那公子離開後,我已在小院住了一年,他都未再出現。
期間那位公子不時遣小廝給我送上銀兩。
但我還是自己找了一份縫補的差事。
鄰裡的大娘們誇我是個勤快的,不時找我嘮些雜談,今日是景國上任了一位年輕的太傅,明日是魏將軍家的掌上明珠病危。
日日如此,倒也解悶兒。
可時間一長,大家見我無父無母,
便開始傳言我是個被B養外室
沒人再願意理會我,日子不過無聊了些。
院內有棵海棠樹,我有時會給它澆水,有時會隔著院門看街上的小販吆喝。
可我心中始終有個解不開的疙瘩。
我也在好奇著那位公子為何要將我養在小院,為何卻又不再見我。
所以我日日都要拿出那件雪氅,輕輕撫過後又仔細放置好。
今日當我再次百無聊賴地望著街道時,視線卻被擋住。
一年了
當我再次見到那位公子,他眉羽間的少年氣已全然褪去,眼眸中除了淡然,便是我無法看透的一汪深潭。
我們就這樣對視良久。
當他再次離開時,我卻無比歡欣。
輕撫著手中的雪氅,我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魏行。
從這之後,
魏公子時常過來。
可他並不常同我講話,隻是獨自坐在海棠樹下看書。
我的小院隻有幾盞冷硬的石凳,我自己都不願久坐,可魏公子一翻書便是幾個時辰。
有時海棠花瓣會落在他的書卷上,他從不將其拂落在地,隻輕輕放置在石桌上。
待他走後,我便會偷偷將這些花瓣收好。
有時我也會覺得自己荒唐,但下次仍舊如此。
石凳坐久了難免不適,我便尋了一把有軟墊的椅子來,這是我攢了好久才買下的。
魏公子給我的銀錢不算少,可我覺得他這樣的人要買最華美的椅子才襯得上他。
今日他來時果然愣了一下,下一刻他便坐了上去。
我暗自竊喜了好久。
就這樣,等到天氣漸漸炎熱起來,魏公子還是照舊坐在海棠樹下。
我問他為何不進屋內。
他頭也未抬,隻說於禮不合。
我怕日頭太大,便舉著團扇為他遮著太陽,自己全然曬著。
他看的入神時,我已舉了兩個時辰,在我失去意識前,我隻看到了掉落的書卷。
當我再次睜眼,天已經黑了,床榻邊放著涼透的湯藥。
魏公子已經走了,但第二日他又來了。
比起往日,他第一次同我講這麼多話。
他說我呆愣,說我不知變通。
但在我低下頭後,他又嘆氣地命小廝將東西搬來,是一個葡萄架。
藤蔓繁茂,鬱鬱蔥蔥,其下一片碧綠溫涼。
我便不再舉著團扇,而是坐在一側為他輕輕扇風,他也未阻止。
就這樣,我這一扇,便是一整個盛夏。
今日魏公子來得很遲,
也不像往日般看書。
我看出他有心事,不敢去擾。
他就這樣坐了許久,我也在他身側靜靜立了許久。
直到他突然側首,沉聲問道:
「我教你讀書可好?」
我愣住了,但下一秒便猛然點頭,連手中的團扇都險些拿不住。
似是第一次見我這麼歡快的模樣,他的唇角也微微揚起一抹笑意。
就這樣,魏公子來的更頻繁了。
他不僅教我寫字,還會教我彈琴。
他為我尋來了很多字帖和書卷。
我隻要有空便會學著他的模樣坐在海棠下讀書。
可我愚笨,那些字帖我無論如何也仿得不像。
他在看到我的字跡後良久沒有開口。
最終在我的惶恐下,他從背後握住了我的手。
隨著他的力道,
那些歪扭的字跡逐漸清秀起來。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炙熱,心跳如擂鼓。
正當思緒飄遠,耳邊傳來清冽一聲
「專心」
僅一盞茶的時間,一副工整的字跡便寫了出來,但我的臉頰已經紅得似滴血。
看到我的模樣,他輕笑了一聲,弄得我半晌不敢抬頭看他。
自這一天起,我們的距離似乎被拉近了。
在這一間小院中,我們撫琴賦詩。
每到雀躍時,我都會拉著他不停訴說哪家的糕點料最足,哪家的茶水最甘甜。
在我自己都覺得啰嗦時,他卻總是眉眼彎彎地看著我,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他生得好看,每當這時都會鬧得我臉紅。
就這樣過了兩年。
我對他的稱呼也由魏公子,變成了阿行。
他來的時間卻漸漸隔得很長。
我總覺得是自己愚笨,他不想再教我了。
所以我拼命地寫字,拼命地讀書。
當他這次來時,我拿出了自己那幾乎同原帖一模一樣的字跡來。
他許久沒有抬頭。
我卻知曉,他並不開心。
這兩年的相處,我熟悉他的情緒。
果然,半晌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院。
我就這樣看著他的背影隱入街道。
街上嘈雜,同我寂靜的小院如兩個世界。
不知又過去了多少天,這天我照常練著字,院門卻突然被打開。
我欣喜地抬眼望去,可看到的卻不是魏公子,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他一進門便譏諷地說道:
「清意病重,嚴雪珩都抽不出一絲時間去看她,
卻時常往這裡跑,嚴大人清風高潔,怎地也不給這院裡的外室一個名分,當真是……」
在看到我後,他的腳步和話語同時頓住。
他看了我許久,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厭惡。
那是一種全身心的厭惡,盡管我並不認識他。
這天我獨自坐到了深夜。
天氣已經轉涼,葡萄藤也結出了幾串碧綠的果子,在晚風中孤零飄蕩。
魏公子第二日便來了,他如往常般教我寫字。
可我遲遲未動筆,良久,我淡淡問道。
「我臨了這帖子已有兩年,阿行,不知這字跡是出自哪位大家?」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道:
「我隻是覺得這字淡雅清秀便收了來,你若想知道,待我回去查查再告訴你。」
我轉身看他,
眸中卻有淚光。
「何必繼續騙我,嚴大人?」
他一下愣住。
這時,院門再次被推開,是昨日那個年輕人。
在他警告的眼神中,我擦掉了眼淚。
我緩緩向他走去,可手腕卻突然被拉住。
回頭看去,是他拉住了我。
但他沒有看我,隻皺眉盯著門口的年輕人。
一陣寂靜中,那年輕人率先開口。
「魏家會感激你做的一切,你如今也不用再繼續裝下去了,多回魏府看看吧,你是清意的表兄,清意一直期望你去看看她。」
他卻依舊沒有松開。
我閉了閉眼睛。
最終,是我甩開了他的手,登上了魏府的馬車。
離開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依舊立在葡萄架下,
良久未動。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也看不清他是否也在看著我。
那個年輕人冷漠的聲音傳來。
「別胡亂肖想,他對你好不過是因為你同清意相像」
見我不理會,他冷哼道。
「能長得同清意有幾分相像,你們全家都該燒高香了。」
我淡淡道。
「我家隻剩我一個人了。」
他一下噎住,半晌沒有答復。
當夜,我便到了魏府,我見了許多人。
那上首的幾個貴人在看見我後,表情一致地變成了驚愕。
尤其在我展示我的字跡和琴藝後,其中一個貴婦人險些落下淚來。
於是我從街上的小院,搬到了魏府的小院。
我也終於知道了所有的事。
宮內下了旨,凡是京中有名有姓的門戶,
都要挑一個適齡的女兒送入宮中,魏家的千金亦在其上。
可她是家中獨女,且自小體弱,在兩年前就已經無法下榻。
魏家怎舍得女兒入那宮門?
魏行…不,應該是嚴雪珩,原本為嚴家遺孤
是魏大人將他帶回,如親生兒子般撫養,同魏姑娘青梅竹馬長大。
他自幼聰慧,在三年前成了景國最年輕的太傅,回鄉祭祖時被人硬生生拉去了青樓。
那便是我們的第一次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