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敲敲門,「姐姐!」
無人應我。
「姐姐開門!」
隔著門,我聽到姐姐輕微的抽泣聲。
「姐姐開門!姐姐!」
「小丁,別進來!」姐姐好像很疲憊,屋裡的腳步聲不斷,一直不停。
嗒嗒嗒。
嗒嗒嗒。
嗒嗒 …
姐姐說不讓進,那我就不進吧。
我躡手躡腳跑回房間,費力地移開書架。
透過小孔——姐姐在跳舞。
我正準備說些什麼,咔噠。
媽媽進來了:「婉淑,舞步太凌亂了。」
那支戒尺直直的打到姐姐的小腿上,姐姐看起來好累,連叫疼的力氣都沒有了。
姐姐一直跳,漸漸的,腳底舞鞋滲出了血跡。
「婉淑,你不會,媽媽就陪你就一直跳。」
姐姐在燈光下跳地到麻木,媽媽終於停下來,在旁邊目光如炬:
「錯了,腳步亂了!重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姐姐看著媽媽,痛苦的開口:
「媽,我好累啊。」
媽媽頭都沒抬,擺了擺手:
「才跳多長時間就喊累?跳!不準偷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 11 點 30 分的鍾聲敲響。
「婉淑,把最後這個拍子練好再睡,媽媽先回去了。」
媽媽走了。
可是——姐姐沒停,隻是麻木地跳著,無意識地一直跳,一直跳。
隔著門,我聽到姐姐累得大口喘氣,卻還是一遍遍重復:
「不,
不跳芭蕾!我要當大青衣…大青衣!」
12 點的鍾聲敲響,啪嗒。
我把粘好的獎狀投進小孔,隨之一起的,還有——一顆大白兔奶糖。
姐姐聽見動靜,扭頭看向我,那雙眼裡,露出了痛苦。
「姐姐吃糖。」我甜甜的說。
姐姐卻沒像平時一樣,微笑著說甜。
相反,姐姐似乎用了很大力氣頓住腳步,步履蹣跚向著孔洞走來。
姐姐那雙纖長的腿,不受控制的痙攣。
姐姐發狠地摔碎了八音盒,用力將小人拔出,塞進孔洞。
「小丁,姐姐好痛苦啊!以後小丁自己一個人,一定要開開心心的。」
最後一瞬,我看到姐姐流的淚,蜿蜒而下。
接著,是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姐姐又在跳舞了。
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切。
一直持續著,直到轟的一聲——重物落地,再沒了聲響 。
10.
姐姐——S了。
11.
頭磕在八音盒底座上,第二天早上我們發現的時候,血早就幹枯了。
姐姐S得時候是笑著的,嘴角的酒窩還在,僵硬著。
最可怖的,是姐姐那雙扭曲的雙腿——彎成了「S」型,骨頭像是要穿過薄薄的皮膚刺出來一樣。
「姐!」我喊叫著朝姐姐奔去,淚水奪眶而出。
媽媽卻一把拉住我,朝著我,眉眼定定。
「債婆,別哭!出去!」媽媽言語中帶著狠厲,緊緊拉著我的手,朝旁邊走去。
「媽媽,我姐她……嗚啊啊啊!」我淚水止不住地流,看著媽媽狠狠地抽泣。
媽媽的勁好大好大,直直地扯著我往前走。
「姐姐!媽媽,我姐,她在那!媽媽你回頭看看姐姐啊,媽……」我急得大吼,媽媽卻像沒聽見一樣,一言不發。
媽媽把我推到角落,直直地盯著我:「丁債婆,你聽媽媽說,姐姐——她已經不在了,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我們不能,為了一個不在的人悲傷春秋,那是不值當的。」
媽媽語氣一頓,又再次點了點頭:「嗯,不值當的。」
我第一次奮力甩開媽媽的手,流著淚怒吼:「那什麼值得?媽媽你說!姐姐不值得,那誰值得?那誰值得!」
媽媽好像啞了一樣,
那張嘴幾張幾合,卻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推開媽媽,跑向姐姐……
可是。
姐姐被警戒線封住了,警察,醫生,護士,所有人都攔著我,他們推擠撞搡,亂作一團。
姐姐周圍被劃了白線,我過不去。
頭一次,我有些恨媽媽,那不是討厭,是恨。
都怪媽媽,我連最後抱一抱姐姐都不可以。
都怪媽媽,我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姐姐。
都怪媽媽……真的隻是怪媽媽嗎?
12.
姐姐被抬走了。
蒙著白布,被抬去了法醫檢查所,後來又被抬去火葬場。
那群人——醫生,警察,站在我面前,
面色不忍地告訴我——
「S者,原名丁婉淑,S於罕見病—亨廷頓病,別名西德納姆舞蹈症,因不由自主舞蹈,過勞致S。家屬…節哀。」
媽媽冷漠的臉,在這一刻似乎有絲絲皲裂,但她還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房間。
警察走的時候,我甚至能聽到他們不忍的嘆息。
「唉,真是可憐吶,到S都換不來媽媽一句關心,嘖嘖,一滴淚都沒掉,唉,希望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吧!」
「是啊!不聊這個,人間疾苦百態,哪是我們能操心完的,走!下班啦,喝酒!」
所有人都走了,我一個人,緩緩走進姐姐的房間。
輕撫過每一處牆壁,細細感受姐姐的氣息,有一瞬間,我甚至覺得我也病了。
我坐在姐姐那張床上,
靜靜地打量著周遭——姐姐的房間早就不像 17 歲之前那樣亂了。
隻有,一張書桌,一架衣櫃,一張床。
這些東西,裝不下姐姐的夢想,承載不了我的思念。
目之所至,皆為空白。
我的目光緩緩停在一處——鮮紅的,拼湊好的,獎狀。
旁邊是一塊,染了血的大白兔奶糖。
我定定的看著它們,一步一步靠近。
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我如若珍寶的將它們捧起,放在手心。
我細細摩挲,而後將其放入懷中。
放聲大哭。
房間裡靜得可怕,隻有我抽泣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我緊緊攥著那塊染血的奶糖,仿佛這樣就能抓住姐姐最後的氣息。
良久,
我緩緩起身。
站在空曠的房間裡,一言不發。
時鍾滴答滴答的轉,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步一趨的走向書架。
我翻啊翻,找啊找,終於在角落裡找到那本殘破但被保護的很好的粉色日記本。
頁腳微卷,多處摩挲,卻幹淨,平展。
我用盡力氣,去打開那本我本不應查看的日記,泛黃的紙頁上還殘留著她常用的茉莉花香。
21 年 1 月 29 日:
爸爸去世了,我——成了幫兇。
21 年 3 月 13 日:
夢見爸爸了,他在怪我,怎麼辦?被爸爸討厭了。
……
24 年 1 月 29 日:
媽媽被撤職了,
我成了媽媽的希望,怎麼辦?我不想跳芭蕾,我的戲還沒唱完。
24 年 2 月 27 日:
小丁今天給了我一顆大白兔奶糖。她說這是她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
3 月 14 日那頁洇著淚痕:「媽媽把我反鎖在練功房,說轉不出三十二圈就永遠當影子。」
24 年 5 月 13 日:
我有病,我的腿不聽使喚了。
24 年 6 月 1 日:
今天我去看醫生了,醫生說我的病會越來越嚴重,最後可能會累S。
累S...這個詞聽起來好奇怪。我明明那麼想活下去,想看著小婉長大,想當大青衣。
可是我的身體不聽使喚,它總是擅自起舞,直到精疲力盡。
24 年 7 月 8 日:
沈嘉語說戲曲狗屁不是,
媽媽替她說話,還打了我,撕了我的獎狀,媽媽,我有些討厭你了。
沈嘉語,我也有些討厭你了。
24 年 8 月 3 日:
今天發病特別嚴重,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小丁一直在門外叫我,我不敢應聲,我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怕她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25 年 1 月 5 日:
瞞著所有人,我偷偷去看了同學的戲曲比賽。
她唱得真好,唱腔婉轉悠揚,動作行雲流水。
如果我沒有生病,現在站在臺上的應該是我吧...
25 年 1 月 28 日:
周舟說我們是普通朋友……
25 年 1 月 29 日:
難受,跟媽媽說我不舒服,媽媽不信,
可是我好像快撐不住了。
對不起啦,小丁。
對不起啦,周……算啦!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照片,是姐姐穿著戲服的樣子。
淚水止不住的流,我心裡忽然升起莫大的悲哀。
姐姐,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最後,我緩步走到那個熟悉的小孔面前,用手指——用力一推。
啪嗒,光——照進來了。
我終於笑了,緩步走出了房間。
這天午夜,我離開後——媽媽來了。
我聽到動靜,起身起來查看。
站在那個透過光的小孔面前,我靜靜的注視著裡面的一切。
媽媽——癱坐在地板上,
那個姐姐離開的位置,蜷縮成一團。
肩膀微微聳動,我能聽見輕微的抽泣聲。
「媽媽,孩子S了,你來奶了?」
我沒繼續看了,轉身走向我的床。
心裡隻有一個信念:姐,你要當大青衣,我替你當。
那天晚上,我哭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媽媽腫著眼睛,仿佛老了 10 歲。
她蓬頭垢面地看著我,一字一頓:
「債婆,姐姐不爭氣,媽媽——真的隻有你了。」
「你替姐姐,活著,好好地活著,好不好?」
她好像在微笑,但更像是哭了。
我搖了搖頭,淡淡的說:「不要。」
媽媽眼裡全是紅血絲,語氣嚴厲:「丁債婆,這不是商量,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
吶,這次她嘴角的笑是真的。
從那天開始,我接替了姐姐的任務。
媽媽站在我面前,看著我下腰劈叉踮腳。
一聲又一聲嘆息。
「債婆啊,你的基本功怎麼可以差成這樣啊?」
「剛才下腰我已經告訴過你錯誤,為什麼還是會犯?」
「注意表情管理啊!債婆,你要笑,笑啊!」我龇牙咧嘴扯出一個笑容,不看我也知道醜。
媽媽喊停了,從懷裡拿出一張新的計劃表。
「你才 8 歲,一切都不晚,基本功可以再練,笨鳥先飛啊,債婆。」
「債婆啊,你睡得著嗎?」
我打著哈欠,隨意的說:「睡得著啊,媽媽,你要是睡不著就去看中醫吧。」
媽媽的眉頭一皺:「你學成這個樣子你能睡得著?
你這個年齡段是該睡覺的時候嗎?」
「過兩天,不,明天,明天媽媽就去聯系人,把你送進最好的培訓機構。」
「你一定一定要成為下一屆芭蕾主舞。」
媽媽伸手遞過來一瓶補鈣增高的純牛奶。
塞到我手裡,強塞。
直面S亡真的能讓一個人成長很多,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想哭。
媽媽說:「債婆,練芭蕾就是要持之以恆,早上 6 點是人記憶最佳的時間,你要是隻想著沒用的事兒,那這輩子算完了。」
「哦,還有事嗎?」我淡淡地說。
「丁債婆,你怎麼這麼跟媽媽說話?」
「什麼時候去看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