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隻想要一些——屬於我的,隻屬於我的東西。」


啪嗒。


 


我朝那個泛著光的小孔裡丟了一顆大白兔奶糖,輕聲說:「姐姐,吃完糖,就不哭了,好不好?」


 


我聽不懂姐姐剛才那麼一大串在說什麼,但我學著姐姐平時安慰我的語氣,遞過去了一顆我最喜歡的糖。


 


老師說了,糖是甜的,能中和世間一切的苦。


 


姐姐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透過孔洞看見姐姐笑了,老師說的對,誰吃糖都會開心的,姐姐也是。


 


5.


 


姐姐去客廳包扎傷口,我偷偷把獎狀碎屑撿起,帶回了房間。


 


唉,撕碎的獎狀好難粘啊!


 


比我玩的拼圖難多了。


 


算啦!姐姐喜歡,我就再粘粘吧!


 


等姐姐生日了,

等月亮升的老高老高了,我就把獎狀送給姐姐!


 


6.


 


媽媽回來的時候,姐姐的傷已經包扎好了。


 


「婉淑,你沒有什麼想對媽媽說得嗎?」媽媽笑著,定定的看著姐姐。


 


姐姐沒說話,一味地低頭。


 


「婉淑,媽媽在跟你說話呢,回答媽媽。」


 


「婉淑,回答媽媽。」


 


「丁婉淑,回答我。」


 


「丁婉淑!」媽媽猛然捏起姐姐的臉,大聲質問。


 


姐姐疼得想躲,卻被媽媽一下拽了回來。


 


「媽媽再問你一遍,有沒有什麼,要對媽媽說?」


 


姐姐的淚,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我急了,跑去扒媽媽的手,卻被一下撇開。


 


罕見的,我沒哭,隻是一次又一次去扒媽媽的手。


 


媽媽看向我,

突然笑了。


 


「債婆,回房間!媽媽有事要跟哥哥說。」


 


我被強制性地推回了房間。


 


我吸了吸鼻子,倔強地移開書架,再次看向孔洞。


 


「婉淑,媽媽有沒有跟你說過,做人要誠實,有什麼事一定要跟媽媽說。」


 


姐姐原本恍惚的眼神一下子徹底呆住。


 


奇怪哎,媽媽不是在說沈姨女兒的事嗎?


 


我看到媽媽抬手撫摸著姐姐的頭發。


 


「婉淑,最近在學校有沒有認識什麼新朋友啊?」


 


「婉淑啊,不要跟那群男孩子走得太近了,女生啊,要自愛一點。」


 


姐姐怔怔地抬起頭,看著媽媽,一言不發。


 


「婉淑,你跟媽媽說實話,有沒有認識什麼小男生?」媽媽溫柔地開口,嘴角噙著笑,眼神卻陰沉地嚇人。


 


「沒有。

」姐姐悶悶的說,眼神看向桌子旁邊的綠植。


 


「媽媽從小就教育你,做人要誠實,婉淑,媽媽相信你是個誠實的孩子,對不對?」媽媽的聲音很溫和,眉眼彎彎的。


 


「媽媽再問你最後一次,在學校,有沒有跟男孩子玩?」


 


姐姐不說話了,把頭埋得很低很低。


 


沉默就是承認。


 


媽媽拿出那把戒尺,猛地朝姐姐的手上敲去。


 


「丁婉淑!媽媽含辛茹苦把你養大,就為了讓你和他談戀愛的嗎?你要臉嗎?」


 


「我問你,你還要臉嗎?說!」媽媽的戒尺再次狠狠敲下。


 


不過兩下,姐姐的掌心立時紅腫。


 


我的小手緊緊握住,媽媽,不能這麼對姐姐。


 


我跑去開門,卻發現門被鎖上了。


 


不甘心跑回書架旁,透著小孔,

看著姐姐猩紅的雙眼,淚水滾動而下。


 


姐姐,我好沒用。


 


我固執地趴在小孔上,緊緊地盯著裡面的一舉一動。


 


「丁婉淑!說話!你想把你媽氣S,是嗎?!」媽媽搖晃著姐姐的身體,一下一下很使勁。


 


「媽!」


 


姐姐生硬地扯下媽媽的胳膊,流著淚怒吼。


 


「我 17 了,我有自我意識了!況且……況且我隻是……有些好感啊…」


 


媽媽一把扯住姐姐的頭發,直直的往上拽。


 


「好感?那就是犯賤,跟你那個該S的爹一樣賤,一樣不知廉恥!」媽媽目光怔怔地看著姐姐。


 


姐姐的身影猛然一頓,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不說話了,看向媽媽的眼神忽然平靜下來。


 


「嗯。」姐姐淡淡地應了一聲,像徹底變了一個人一樣。


 


我俯在洞口的身影也猛然一頓。


 


爹嗎?很久遠的名詞。


 


我爹叫丁風華 ,跟他的名字一樣,他風風光光了一輩子,卻在生命的末尾——聲名狼藉,一敗塗地。


 


自我記事開始,爹就是虛無縹緲的,我很少見他。


 


感情愈發生疏,一直到爹去世的消息傳來。


 


那是 3 年前了,聽門口的大媽大爺們說,我爹自幼學戲曲,梨園常駐了,一輩子順風順水,十裡八鄉哪有不認識我爹的。


 


她們說,我爹的招牌就是那一曲《霸王別姬》


 


可那天,我爹的嗓子突然就啞了。


 


隻有我和姐姐知道,那是媽媽幹的。


 


媽媽在紙杯裡下了藥,

轉頭微笑的看著我和姐姐。


 


「寶貝們,去,把它燒了。」還是那熟悉的溫柔的慈愛的笑容。


 


啞了之後的第十三個月零十四天,爹走了。


 


就像霸王別姬裡那樣,自刎而亡,倒在那個——他最愛的男人身上。


 


媽媽在臺下,抬手捂住了我們的眼,而後痴痴地笑。


 


「哈哈哈…真是報應啊!天道有輪回,蒼天饒過誰啊!」


 


媽媽的手很大,但我還是透過指尖露出的縫隙,看見了臺上的爸爸。


 


他癱軟倒地,靠在霸王身上,胸膛起伏。


 


爸爸無聲地比著唇語:「下輩子,你當真霸王,我當真虞姬。」


 


我看見旁邊的叔叔——淚水失控砸落:「說好了是一輩子,差一年,差一個月,

差一個時辰,都不是一輩子!」


 


我覺得媽媽瘋了。


 


從那天——打開門,混亂的身影,嘈雜的聲音,模糊的淚眼開始。


 


或許更早,媽媽早就瘋了。


 


7.


 


從那天開始,姐姐好像變了個人。


 


再也不去戲院,再也不練戲曲,就連那些獎杯,都不知道放在哪了。


 


我看著面無表情吃飯的姐姐,不由出神。


 


這場鬧劇,什麼時候蔓延到姐姐身上的呢?


 


那天——大雨磅礴,姐姐帶著笑回家了。


 


「不要吃了,婉淑過來,這是媽媽新給你定的計劃表。」


 


媽媽站在客廳北側的牆角,手上拿著一根從來沒見過的戒尺,微笑著敲了敲牆壁。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早上 3 點起床練習基本功,晚上 11 點還在練習基本功。


 


我坐在凳子上看著姐姐的臉色唰一下變白。


 


「媽,我學戲曲十幾年,哪裡需要從基本功開始練起?」


 


媽媽臉色一僵,很快就再次揚起微笑。


 


「婉淑,從明天開始,你開始學芭蕾吧。」


 


「媽媽以後不跳芭蕾了,你以後就替媽媽——好好地跳。」


 


我媽目光炯炯地盯著姐姐,眼底一片漆黑,姐姐身子猛然一僵,打著結巴。


 


「媽…你,你開玩笑呢吧,你怎麼可能跳不了芭蕾,你不是芭蕾主…」


 


客廳暗黃的燈光,照射在媽媽的臉上,姐姐沒再說下去。


 


媽媽在笑,那是發怒的前兆。


 


媽媽緩步走到姐姐身邊,

整理著姐姐的衣襟,抬手拂去上面的灰。


 


「媽媽啊,媽媽有些事情,暫時跳不了舞了。」媽媽嘴角帶著笑。


 


姐姐卻低著頭,一動不動。


 


姐姐沒說什麼,隻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來到我的房間。


 


那雙纖纖玉手,輕拍著我的背。


 


「小丁,姐姐從明天開始就不能學戲曲了,你快快長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姐姐護著你,我們小丁,一定要好好的。」


 


我懵懂地抬起眼,伸出手:「謝謝姐姐,姐姐吃糖。」


 


仍然是——熟悉的,大白兔奶糖。


 


8.


 


近來聽話的姐姐——這些天有些反常。


 


尤其今天,姐姐放學回家很晚,媽媽拿著戒尺怒氣衝衝地趕到學校。


 


「債婆,一會兒進去看到姐姐了,你就哭,哭大聲點!」媽媽把我抱下車,一字一頓。


 


我楞楞地被媽媽扯著進校園了。


 


媽媽平時經常來學校,隻是朝門衛點了點頭,一路上便暢通無阻。


 


媽媽扯我很急,鞋擦掉了,腳趾就呲著地板,火辣辣的疼。


 


「哎,那就是咱們省上屆芭蕾主舞啊?看人家那氣質,嘖嘖。」


 


「什麼啊?她可是因為構陷同行被撤職了,得虧人家不追究刑事責任,要不然現在說不定在哪兒呢?」


 


媽媽的腳步頓然一僵,隨即加快。


 


我低頭看向腳指,血絲緩緩滲出。


 


「媽媽,我腳有些疼,你……」


 


我話還未說完,媽媽就一把把我向前推倒在地。


 


「快,

債婆!你姐姐來了!哭!」


 


我身形太過瘦小,媽媽用勁太大,我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足足劃了 3 米才停下。


 


直直的,癱跪在迎面而來的姐姐面前!


 


腿和腳火辣辣的疼,我看著姐姐,強忍淚水,卻還是不爭氣地哭出聲。


 


「小丁!」姐姐急地蹲下身,掙扎著扶我起來。


 


「婉淑!」媽媽手扶著牆,滿面淚水大聲喚著姐姐。


 


姐姐卻少見的沒應,反而回頭朝著旁邊的男生示意。


 


「周舟同學,麻煩你送我妹妹去醫務室包扎一……」


 


姐姐的話未說完,媽媽的巴掌就甩到了周舟哥臉上。


 


多大的力氣啊,多紅的巴掌印啊。


 


「你,為什麼勾引我女兒!」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舟破口大罵。


 


「你個男狐狸精!不要臉!你這是在毀我女兒前途!」


 


周舟哥懵在原地,看著媽媽,臉漲成豬肝色,「阿姨,您在說什麼啊?」


 


媽媽一把扯住周舟的衣領,大聲質問: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倆早就暗度陳倉了對不對?我調查過你!家裡就剩一個老不S的奶奶,家徒四壁的東西,怎麼配娶我們家婉淑?」


 


周舟哥眼眶紅了,皺眉看著我媽:「阿姨,我確實和婉淑同學關系好,但我們……」


 


他的眼神瞅向姐姐,然後猛然低下頭:


 


「我們隻是朋友,很普通的朋友。」


 


我媽不信,一把推開周舟哥:「裝什麼呢?普通朋友這麼晚還在一起?肯定是你教唆我們家婉淑,要不然,婉淑怎麼可能不回家?」


 


我抬頭,

看向姐姐,注意到她猛然白下來的臉色,隻輕輕拍著姐姐的背。


 


我媽徑直向前走,推開教室門,隻看了一眼,就又破口大罵:


 


「貼的什麼亂七八糟的?紅黃藍綠的,亂S了,丁婉淑,你待到現在就為了這個?」


 


「走!跟我回家練舞!」媽媽轉身想扯姐姐的手,姐姐卻刻意地躲過。


 


「丁婉淑!你不聽話是不是!你也要跟你那個早S的爸一樣追隨那個所謂的愛情嗎?」


 


姐姐的聲音帶上了絕望:「媽!別再提爸了!別說了!」


 


「我學戲,從來不是因為我爸,是我喜歡,我自己的事兒!」姐姐流著淚怒吼。


 


媽媽卻一巴掌扇在姐姐臉上:「你的事?你是我生的,我怎麼不能管你了?白眼狼!」


 


姐姐癱倒在地,還是掙扎地站起身來,言語悲戚:「媽!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我到底怎麼了啊!我幹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啊?」


 


姐姐指著那間教室——那間張燈結彩的教室,哭著說:「我……今天我生日,媽。」


 


「那個,我的生日聯歡會,你忘了,媽。」


 


姐姐蹲下,把頭埋進胸脯:「媽,4 個月前,你在戲曲大賽上扇了我一巴掌,從那之後,我就沒什麼朋友了。今天我生日,也隻有周舟願意陪我過。」


 


媽媽眼中閃過一絲悔,但很快消散。


 


我呆呆地看著姐姐——好奇怪,姐姐蹲下的動作好奇怪。


 


「媽媽……當然記得,禮物在家呢!走,我們回家!」媽媽強硬地扯走姐姐,一路無言。


 


走得時候,我回頭看向周舟哥哥,他滿臉悲戚,

怔怔看著手上的生日拉花,一言不發。


 


8.


 


媽媽的禮物——一個小人跳芭蕾的八音盒。


 


姐姐眼中為數不多的光,在看見盒子的一瞬間徹底熄滅了。


 


姐姐喚著:「媽。」


 


「不喜歡嗎?很好看啊?你看著小人像不像你?」媽媽溫柔的笑。


 


姐姐不說話了,把頭埋得很低。


 


「婉淑,好好練舞,媽媽看好你。」


 


媽媽走了,姐姐——淚流滿面。


 


9.


 


午夜……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