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當了一輩子芭蕾主舞,卻在四十歲被劇團除名。


 


從那之後,牆上貼滿了姐姐的訓練計劃,而媽媽手上多了一把戒尺。


 


姐姐舞步凌亂,我媽就陪著她跳一晚上不停歇,任由腳趾紅腫滲血,卻毫不為之動容。


 


「婉淑,你不會,媽媽就陪你就一直跳。」


 


姐姐在燈光下跳地到麻木,媽媽終於停下來,在旁邊目光如炬:


 


「錯了,腳步亂了!重來!」


 


可是——姐姐沒停,隻是麻木地跳著,無意識地一直跳,一直跳。


 


隔著門,我聽到姐姐累得大口喘氣,卻還是一遍遍重復:


 


「不,不跳芭蕾!我要當大青衣…大青衣!」


 


姐姐S了,媽媽卻面帶微笑地看向我:


 


「債婆,姐姐不爭氣,

媽媽隻有你了。」


 


1.


 


「不要吃了,你現在這個體態怎麼當芭蕾演員?」


 


媽媽把姐姐握筷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輕輕抽出。


 


「今天我不在,聽舞蹈老師說,你狀態不好,是身體不舒服嗎?」媽媽定定地看著姐姐,語氣溫柔。


 


「沒有,有些睡眠不足吧。」姐姐扯了扯嘴角,緩緩低下頭。


 


「你是在怪媽媽嗎?」


 


「婉淑,媽媽跟你說了很多次了。」


 


「你是媽媽唯一的希望,你 17 歲才開始學芭蕾,差別人那麼多,你隻有不停的努力才能趕上,我讓你每天練到 11 點,都是為你好啊。」


 


「你明白嗎?」


 


姐姐回答的聲音愈發低了,低到媽媽聽不見。


 


「大聲點婉淑,這麼小家子氣,到舞臺上怎麼辦?


 


「媽媽再問你一遍,你明白嗎?」


 


「明白。」姐姐緩緩抬頭,臉色慘白。


 


我覺得姐姐變了,自從上次戲曲比賽在臺上被媽媽打了一耳光之後就變了。


 


「婉淑真乖,快去換舞蹈服,媽媽去練舞房等你。」


 


媽媽滿意地離開了,姐姐卻久久未動。


 


2.


 


我坐在高高地凳子上,晃悠著小腿,看著發呆的姐姐,嘻嘻地笑:


 


「姐姐,我想小舟哥哥了,你帶我去找他玩好不好嘛?」


 


姐姐從呆滯中驚醒,看著我忽而一笑,嘴唇翕張,欲言卻被媽媽打斷。


 


「婉淑,怎麼還坐著不動,快去換衣服。」媽媽溫柔卻不容抗拒地出口。


 


姐姐的笑霎時僵在臉上。


 


姐姐被扯走了,我被媽媽趕回了房間。


 


「丁債婆,

以後不準找姐姐聊天,知道嗎?」


 


「姐姐現在經不起你耽誤她!」


 


從那天開始,我被媽媽限制了活動,每天放學回家,就被關在那間粉色的小小的房間。


 


最長的時候,我甚至有一個星期沒有見過姐姐。


 


那天我在房間裡,聽到姐姐痛苦地哀嚎。


 


「媽媽…我錯了媽媽!」


 


「婉淑啊,媽媽不是要打你,可是這麼久了,你的基本功為什麼還是這麼差?」


 


我悄悄打開門,站在練舞房門外,透過門縫看著姐姐。


 


姐姐癱在角落,身體扭曲成一團,媽媽的戒尺卻狠狠的打在姐姐的背部,腿根,手心。


 


一下便泛起紅腫。


 


那是我印象中姐姐第一次挨打。


 


從小到大 ,由於姐姐在戲曲上天分極高,

縈繞在我耳畔的隻有對姐姐的誇贊。


 


媽媽整天忙於芭蕾舞團,根本沒空管我們。


 


那時候的姐姐,是我見過最快樂的姐姐。


 


自信從容,像一隻驕傲的孔雀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才華。


 


可是現在,她癱在角落,被折了羽翼一般任由打罵。


 


我想衝進去,姐姐的目光卻直直的透過門縫落在我的身上。


 


她衝我搖了搖頭,嘴唇翕張。


 


無聲的一句:「跑!」


 


姐姐說什麼,我就聽什麼好了。


 


我拖著短小的四肢,連滾帶爬地回了房間,鎖好門窗。


 


我不知道那夜姐姐是怎麼度過的,但從那天開始,姐姐在芭蕾上的進步如同神速。


 


媽媽滿意的看著姐姐穩健的腳步,溫柔的笑著:


 


「你呀,就是不打不成器。


 


3.


 


姐姐校芭蕾表演,拿了二等獎。


 


那天夜裡,媽媽粗暴地把我推回房。


 


門剛剛合上,就聽見媽媽溫柔的聲音。


 


「婉淑,這次比賽,怎麼隻拿了二等獎啊?人家沈姨家的女兒,市級的比賽都是第一,我為你付出的,比沈姨多多了,你怎麼這麼不爭氣?」


 


「媽媽為了你,連芭蕾都不跳了,你現在浪費的每一分鍾,都是在燃燒我的血肉啊,婉淑,知道嗎?」


 


姐姐垂下眼眸,什麼都沒說。


 


隻有我知道——姐姐在賽前 15 分鍾,拿著被剪的破碎的芭蕾舞服,淚流滿面。


 


「說話啊,婉淑,媽媽…在問你話啊?」我媽伸手撫摸著姐姐的發絲。


 


聲音溫柔。


 


「媽,

是有人……」


 


門鈴響了,是沈姨。


 


「哎呦,婉淑媽,這麼晚還在教婉淑跳芭蕾啊?」沈姨捂著嘴偷笑,眼神在姐姐和媽媽身上來回流轉。


 


媽媽很受用地笑了,自從自己被舞團除名後,她就喜歡別人叫她婉淑媽,而不是陳女士。


 


「哎呀,婉淑愚笨,哪有嘉語聰慧啊?這不得勤加練習嗎?」我媽擺了擺手,看向姐姐的眸子裡帶著固執的期望。


 


媽媽似乎認定了姐姐愚笨。


 


不然怎麼會這麼長時間,芭蕾還是學的這麼差勁,盡管,姐姐已經拿了二等獎。


 


沈姨走後,媽媽即刻把姐姐扯回練舞房。


 


「練!你看看人家沈嘉語!天分多高啊?你看看你!婉淑,別讓媽媽對你失望!你妹妹我是指望不上,你可是全家的希望啊!」


 


媽媽把姐姐的腿架在舞蹈把杆上,

S命地壓著。


 


「再彎一點!太僵硬了!柔韌度比起我年輕的時候差遠了!」


 


「婉淑,用力壓啊!」


 


媽媽似乎把這輩子最大的力氣全用在上面了。


 


我看到姐姐的腿在把杆上彎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媽媽!姐姐!」我哭了起來,太可怕了。


 


媽媽像是被喚回理智一般松了手,姐姐猛的癱倒在地。


 


關節處磕出一片紫青。


 


咚的一聲,聽著就疼。


 


媽媽丟下姐姐,逃一般的出去了。


 


我緩步走向姐姐,將手中的大白兔遞給姐姐。


 


「姐姐,吃糖。」


 


姐姐喘著氣,笑了。


 


「謝謝小丁。」


 


我也笑了,我最喜歡姐姐叫我小丁了,不像媽媽隻會喊我債婆。


 


姐姐又說,

明天等她練完曲目就帶我去找小舟哥哥。


 


我又笑了,我最喜歡小舟哥哥啦!


 


4.


 


可是沒去。


 


因為第二天,沈姨的女兒來了。


 


她叫沈嘉語,很漂亮,但從見她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歡。


 


她總是會捏著鼻子,對我皺眉,說我身上好臭。


 


隻要她來我們家,隻要姐姐不在家,她總是會越過我翻姐姐的日記本。


 


然後大聲嬉笑,說姐姐是個蠢貨。


 


從前姐姐總是不理會她,可是這次不一樣。


 


媽媽說,那是她專門為姐姐挑選的好朋友。


 


媽媽要讓姐姐和沈嘉語當一輩子好朋友。


 


她趾高氣揚的踏進我家大門,經過姐姐身邊的時候,我卻注意到姐姐猛然白下來的臉色。


 


「婉淑姐姐?

伯母說,讓我和你一起玩哦!」


 


沈嘉語走到姐姐身邊,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媽媽在旁邊笑著,隻有我,拉著姐姐的手,聽見了那句——


 


「神經質的媽,弱智的妹,前途盡毀的你,蠢貨,你拿什麼跟我鬥?」


 


我生氣了,抡起拳頭錘她的腿。


 


可是我太過瘦小,沈嘉語一下就將我推倒在地。


 


「小賤蹄子,等你媽走了,老娘整S你!」


 


媽媽在遠處皺了皺眉,語氣不善:「丁債婆!你 8 歲了,連站都站不穩嗎?」


 


我委屈地哭了,嚎啕不停,媽媽大步流星的朝我走來。


 


一把將我推回房間,那雙眼睛SS地盯著我:「還哭!閉上嘴,你姐姐開始要練舞了!」


 


我又被關進那間粉色的幽僻狹小的房間。


 


隔著牆,沈姨女兒尖銳刺耳的聲音傳來:


 


「丁婉淑,你惡不惡心啊?日記本裡全是 17 歲那些見不得人的腌臜事!」


 


「你說,我要是告訴你媽,你媽會不會S了你的小舟哥?」


 


姐姐——長久的沉默。


 


沈嘉語笑了笑,我聽到巴掌輕微響起的聲音。


 


「丁婉淑,你這種下賤東西就該陪著你那些迂腐的戲服一起滾下臺!」


 


我猛地敲擊上了鎖的門,用力地不停地敲,可是無濟於事。


 


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推開旁邊的書架,在背面牆上找了又找,終於在離視線半米的地方,看見了那個泛著光的狹小的洞口。


 


我趴在洞口,朝裡面張望。


 


明明是冬天,姐姐卻滿頭大汗,臉白的不成樣子,凌亂的發絲混著汗水黏黏噠噠的貼在臉頰。


 


「迂腐嗎?下賤嗎?」姐姐喃喃地問。


 


沈嘉語看著恍惚的姐姐,眉頭狠狠一皺。


 


「不然呢?現在這時代,你那些陳舊的東西算什麼?狗屁不是!」


 


砰!


 


砰砰!


 


姐姐從書架上拿起省戲劇大賽冠軍的獎杯狠狠的砸向沈嘉語的腦袋。


 


幹脆,狠厲。


 


我驚訝的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姐姐。


 


媽媽像是聽見了響聲,猛然衝進門,看見躺在地上哀嚎的沈嘉語,又抬頭看著拿著染血獎杯的姐姐。


 


那是媽媽打過最用力的巴掌。


 


隻一下,姐姐的腦袋就狠狠的撞上了牆壁。


 


血液蜿蜒而下,媽媽卻破口大罵。


 


「丁婉淑!你在幹什麼!S人嗎?」


 


「我平時都怎麼教你的?

你今天敢在家裡動手,明天還真要S人不成?」


 


「你讓媽的面子往哪兒擱?你還要臉嗎,不要前途了,不要命了!」


 


姐姐緊緊咬著無一血色的唇,如花似雪的臉上淚痕斑斑,卻還是倔強的撅起嘴。


 


「媽媽,她說,戲曲…狗屁不是!」


 


姐姐睜圓了眼睛看著媽媽,那雙眼裡飽含著期盼。


 


我知道,姐姐想讓媽媽替她撐腰。


 


可是沒有。


 


媽媽奪過她手上的獎牌往地上狠狠一砸,刻著姐姐名字的一角在地上凹了個大洞。


 


「說錯了嗎?丁婉淑!你睜眼看看現在什麼時代,你學那些狗屁不通的東西能上得了臺面嗎?」


 


「你非要把你媽我氣S不成?」


 


「我早就說過了,這些破獎狀早就該扔了!非要留著這些廢紙!

現在好了!你不扔,我替你扔!」


 


我透過洞,看到媽媽發瘋般的將書架角落內一沓又一沓厚重的獎狀全部撕爛。


 


撕成碎片,一把甩向空中。


 


太多了,太雜了。


 


但我依稀能從碎片上辨出幾個字。


 


戲曲,冠軍,大賽…


 


那是姐姐前 17 年人生的見證,是姐姐努力的回饋,是天賦的贈與。


 


不過現在萬般化作寂靜,它們自空中而落下,就像姐姐一樣被折斷傲骨,墮入泥潭。


 


太快了,姐姐甚至來不及阻止,隻是那雙手狠狠扒著媽媽。


 


「不要!媽!不要,別撕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媽!!!!」


 


媽媽撕完獎狀又發狠般的把所有獎杯砸在地上,姐姐拼了命的去撿,甚至有好幾座獎杯精準的落在姐姐的額上,

流出涓涓的血。


 


姐姐好像不怕疼一樣,即使被砸還是固執地去撿那些獎杯,金獎,銀獎…


 


這是我見過最可怕的媽媽,蠻橫陰沉,像一個施暴者,扯碎姐姐的靈魂。


 


媽媽帶著沈嘉語離開了。


 


姐姐獨自一人癱在地上,任由血液流淌,淚水徜徉。


 


我將嘴對準洞口,看著癱軟在地的姐姐,盡量壓抑著哭聲,輕聲說:


 


「姐姐,別哭,我在。」


 


姐姐尋著聲源看向我,說:


 


「小丁,其實,什麼獎我都不在乎,金獎也好,銀獎也罷,我隻是討厭她。討厭她的否定、批判、控制,我討厭關於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