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卻說這個孩子懷孕時間、方法、吃得藥和女兒一模一樣,怎麼可能有問題。
她在家裡罵罵咧咧說我:「就算傻,也不會比你這個蠢貨傻。」
她所有的愛都是建立在天賦和面子上。
一旦沒有,就會露出最可怕的模樣。就像是對待一支入手的股票。
21.
「姐姐會脆弱,是因為姐姐愛你。而你不脆弱,不過是因為你根本不愛她。」
我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她,冷冷地吐出這句話,目光中沒有一絲溫度。
媽媽像是被針扎了一般,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倔強,她提高了音量說:
「我為這個家犧牲了一切,工作沒了,身材也毀了,當了這麼多年家庭主婦,為他操碎了心。我付出這麼多,憑什麼不該得到愛?」
「付出?你這叫自我感動。」
我站得筆直,
眼神堅定,「你哪是辭職,你是因為違背職業道德、品德低下被舞團除名的,你心裡清楚得很。」
媽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剛要反駁,我又接著說:「還有,你所謂的暴飲暴食導致身材走樣,根本就是你自己的生活習慣不好。你給鄰居講育兒經,那些都是你從網上照搬的,小區裡的人都看在眼裡,都在背後笑話你呢!」
媽媽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猛地撲過來,揚起手就朝我打來,邊打邊吼:「你這不孝的東西,我真是後悔生了你這個孽障!」
我也毫不示弱,抓住了她的手腕,大聲喊道:「你還有什麼資格罵我?這就是你的教育方式?你就是這麼關愛孩子的?」媽媽愣住了,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她跟新找的爸爸打電話,說要把我送去鄉下。
「丁債婆智商不行,廢了,就是個孽障、廢物、討債的!我不要了!
以後我隻有咱們倆的孩子!」
22.
「看看你教的好女兒!」媽媽轉向聞聲而來的班主任,「這學期她考成這樣還有臉領補助金?」
我跨步擋住辦公桌上的成績單,第三名的位置刺痛她的眼。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震耳欲聾,像極了那年她撕碎我競賽報名表的聲音。
「丁債婆!你有腦子嗎!考這麼差!下個月生活費,別想找我領!」
「哎,先別著急說啊!」
「您兒子幼兒園畢業典禮要到了,」我晃了晃手機裡偷拍的視頻,畫面裡襁褓裡的嬰兒正對著奶瓶吮吸拇指,「記得告訴他,當年您為了給他掙奶粉錢,連我的衛生巾都要克扣。」
她臉色煞白地後退半步,精心修飾的美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麼——上周我把每月 100 塊的生活費明細貼在了家族群,
三百塊賣頭發的轉賬記錄下面,她嫌丟人。
上課鈴救了她最後一次。
我踩著她的影子衝出辦公室,風衣兜裡揣著剛領的三等獎學金。
路過布告欄時,物理競賽全省第一名的紅榜正在張貼,我的名字壓在那張泛黃的「優秀學生幹部」證書之上,像把淬毒的匕首刺進往事的創口。
「那個第一名的競賽叫丁債婆——?」媽媽不可置信地看著班主任,而我——早跑回教室。
出校門的時候,媽媽還在公告欄旁邊等我。
「你是物理競賽第一名?」
「啊?我?哈哈,什麼東西?同名吧。」
我媽媽冷笑:「我就知道,怎麼可能?你那個成績,抄都抄不明白,你那個豬腦子,怎麼可能有你姐姐一半聰明?」
「是是是。
媽,新兒子養得怎麼樣?」
我們都擅長攻擊對方。電話裡是孩子的尖叫,我媽把電話掛了。
23.
短短一年,我的人生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不知道為什麼,命運開始寵幸我,它的偏愛讓我惴惴不安。
那些霉斑一樣的往事,似乎正在日漸消退。
就像其他人一樣,我背書、刷題、考試……一摞一摞地疊起卷子。
多好笑,我竟然變成了自己以前最蔑視的那種人。
還記得站在領獎臺上的那一天,我垂著眼向下看。
我看見了很多人,比我站在臺下看見的人,遠多得多——我的世界在變大。
因而我橫了心要考出小小的鄉下,走向大大的世界。
整個高三,
所有人被緊張的學習氛圍裹挾著,沒人惹是生非。
我的腦子裡填滿了各種公式、英文單詞、古詩詞句、歷史事件以及答題格式。我練就了隻要一看分值,就知道有幾個踩分點的絕技。
時間就像翻過的書頁,它一刻不停歇,哗啦啦地像流水一樣過去。
我眼睜睜看著教室後的倒計時冊越來越薄,直到一張。
最後一場晚自習,我翻看自己的筆記。
放學鈴響時,沈嘉語對我說:「祝你金榜題名」
她朝我擺擺手,往校外走。
我追上去,不情願地提醒她:「你東西都收好了?沒有材料忘帶?」
她塞給我一支筆:「送你,孔廟祈福,本小姐的御用好筆。」
傲嬌,但我不覺得她可恨了。
我和她抱了一下。不出意外地,我又起了雞皮疙瘩,
真肉麻。
孟凡塵早就被放出來了。在不遠處,他觀賞了我們的所有戲碼,包括這個別扭的擁抱。
「祝你們考試順利。」他看向我,「你不用那麼提防我。」
「我會走人多的那條路。」
「我說了,你不用那麼防備我。我們已經兩清了。」
沈嘉語啐他:「小心敵敵畏。」
孟凡塵很好脾氣地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我感到反胃。
聽說他被保送到國外的大學了。
高考完那個暑假。
家裡來了位不速之客——孟凡塵。
不愉快的記憶湧上心頭,我想要離開。孟凡塵扣住我的手腕:「等、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如果是表白的話就免了。」
「林銜青!
」他面色漲紅,「你就這麼油鹽不進!」
「我沒有受虐傾向,孟凡塵。」
孟凡塵英俊的臉上浮現愧疚:「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道歉並不代表會被原諒。」
和之前意氣風發、被男生前呼後擁的他不同。
現在的孟凡塵堪稱低聲下氣。
「我、我知道。」
他嗫嚅著唇,「我是想向你解釋一下。」
「那天我沒想真的……我是嚇唬你。」
「嗯,我知道。沒有人會穿要解腰帶的牛仔褲辦事。」
「我沒有拍照,我隻是想讓你難受。」
「恭喜你,你的目的達到了——我那時候確實很難受。」
我說,「別解釋了,我不原諒你。」
「手機的密碼是你的生日,
是、是因為……」
我沒再搭腔了,高中三年,我學會了很多事,還學不會這個。
「是因為我喜歡你!」
孟凡塵雙手發抖,從褲兜裡掏出一沓紙。
「喜歡你的男生太多了,我不想他們和我搶。所以我才、才故意把你搞得名聲狼藉,這樣我才能追到你,我……」
「和你搶?」我打斷他,「我理所應當是你的嗎?」
「不是,不是的!是我狂妄自大,以自我為中心,我錯了,對不起。」
「因、因為我想、想……」他磕磕巴巴,被我的詰問堵得抬不起頭來。
他手上的信封散落一地,全都是落款不同的情書。
在我為自己「奶牛」的綽號而羞憤時,
在我為自己不招人喜歡而痛苦時。
他卻在擅自收看放在我抽屜的信件,不遺餘力地抹黑我!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他喜歡我!他的喜歡怎麼就這麼讓人嫌惡呢?
簡直跟幼兒園裡扯女生辮子的小男孩兒沒兩樣!
不,他的程度可比小男孩兒惡劣多了。我壓根就不打算給他好臉色。
「孟凡塵,我不喜歡你,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
「我知道。」他不依不饒,「但是我畢業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追你,我——」
「我之所以和顏悅色地站在這裡,是因為你爸的三萬塊錢。」
我打斷他:「你要感謝你的出身,沒有錢,你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混蛋。」
「我給你很多錢,你會原諒我嗎?我會備注自願贈與的!」
「你給我很多錢,
我隻會用來扇你的臉。我成年了,我可以打工,不需要你施舍。」
「那你跟我去銀行。」他目光真摯,「我去取錢,你用鈔票扇我。」
「你真的有夠賤的。」我鄙夷地看著他,他戴了眼鏡,更接近衣冠禽獸、斯文敗類。
孟凡塵低眉順眼地接受譏諷:「我本來就賤,不賤怎麼會喜歡你?」
我被這句話噎住,他繼續說:「林銜青,我也搞不懂,我為什麼會喜歡你這種人?
「你卑鄙、無恥、下流、謊話連篇,和我針鋒相對。
「可我就是喜歡你,我樂意看你生氣的樣子。和我談戀愛,你想扇我多少巴掌都可以。」
我露出冷笑:「得了吧,我可不想獎勵你,你個S變態!」
孟凡塵笑了,「那你要和我談戀愛嗎?小丁。」
「不會,你想都別想。
」
我斷然拒絕,「今後、永遠、絕對,我不會和你談戀愛!」
我失去了愉快心情,忿忿地往前走,崴了一下。
身後傳來孟凡塵的輕笑聲,我真的恨透了他的樣子,把我視為囊中之物的樣子。
我可以是自由的、野蠻的、無恥的、卑鄙的……我就是不想成為他的!
他沒再來找我了。
一切塵埃落定。
六月二十號,我正在打暑假工。她終於給我打電話。
「大學不是那麼容易的,沒有爸媽支持,你還能嘴硬多久?」
我說:「那我不讀大學了,我去打工呀。」
飯店裡是老板的催促聲,我媽聽出端倪:「你真的在打工?」
「是啊,一個月三千。下周我準備進廠,管吃住,聽說五千一個月,
還有加班費。」
「你!你辛辛苦苦讀書——」
我媽僵持了一會:「丁債婆,你非要和媽媽這樣嗎?你的弟弟不太好,你回來,媽媽還能幫你,你想讀高中,我可以幫你——」
我說:「再笨也比我聰明不是。我還惡毒呢,忘了?媽媽。」
我媽一下激動,對我她總是難以控制情緒:「當初要不是你撞那一下,她腦子就不會這麼壞。她現在大班了,還不會自己上廁所。老師說讓帶去醫院看看!你不該負責嗎?!」
「去醫院耽誤不得呢,媽媽!」
「去什麼醫院?!我的孩子我還不清楚?她隻是有點晚熟,怎麼可能有問題。你是姐姐,你要負起責任。當初你姐姐怎麼帶你的,你難道一點都沒學到。」
我說:「你們快樂時候的產物,
為什麼要我負責?」
媽媽頓住:「你怎麼這麼惡毒?」
「啊,多虧媽媽教得好。媽媽,我去打工啦,你覺得最沒出息那種臨時工!」
隻要自己不發瘋,原來瘋的真的是別人!我掛了電話。
21.
我的高考成績足夠我上一個極好的大學。
我選擇了特區的學校,申請到了全額獎學金。
拿到通知書那天,整個鎮的學校都驚動了。
小學初中將我的名字寫在光榮榜上。跳級兩次。全省二十七名。
本縣第一名。新的高中分享完,我回到了我的初中。
班主任激動給我鼓掌,我走上前去擁抱了她。老師們給我準備了很多禮物。
熱心的企業給我準備了獎勵,我一個個鞠躬,感謝。陌生而真誠的溫暖,久違的熟悉感覺。
就像姐姐小時候給我留下的糖果,將我半夜叫起來刷牙的那一根指頭。
「會好的,小丁,以後會越來越好的。忍忍,小學就過了。」
「忍忍,初中就過了。」
不,我親愛的姐姐,越來越好,會有的。——但一定要遠離越來越壞的。
看看吧,真誠的愛,從不帶著目的和必須要的對等回報。
洋溢的笑臉和祝福中。根本不需要偽裝,眼淚自己就掉下來。
我抱著姐姐的日記。
上面的畢業計劃,一一都在被我實現。
24.
我上車的時候,爸爸媽媽終於趕來了。
他們不僅來了,還帶著新兒子。
穿著漂亮衣服的新兒子眼睛寬寬的,一下車就開始叫。
爸爸責罵爺爺奶奶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說。
爺爺奶奶說:
「我們老年人又不懂。隻知道她考上了。來了才知道是大學。可是沒到她讀大學時間啊。」
媽媽松開了妹妹的手,衝過來。「怎麼可能?!」母親尖叫著撕碎我的錄取通知書,「這野種現在都上大學了?!」
我慢條斯理撿起碎片:「您兒子去年尿床的照片還在家族群呢,要我打印出來配個框嗎?」
班主任拍案而起:「丁同學跳級三次全省統考二十七名!你們這種父母......」
「閉嘴!」母親突然撲向展臺,「我女兒大字不識幾個!這證書肯定是......」
「是假的嗎?」我把原件拍在桌上,「需要我現在連線省教育廳嗎?」
新父親漲紅臉:「你這種鄉下土包......」
「土包?」我甩出銀行流水,「您去年轉給我的三萬封口費,
利息該結了吧?」
全場S寂。母親突然跪地扯我褲腳:「求你別去特區!你弟真的需要你......」
我掰開她手指:「需要我?那當年需要我當人證的時候,您怎麼不喊需要?」
「小丁成績很好,跳級了三次。」
「小學兩次,初中一次!你們不知道嗎?這麼天才的孩子,真是難得啊!」
媽媽難以置信看著我。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都沒有給她補課。」
她語無倫次,結結巴巴,瞠目結舌。
班主任上前:「搞錯了吧,丁債婆品學兼優,一直是三好學生和學校學習標兵。如果是按照成績,但凡做家長的多問一句,也知道,她成績很好啊!怎麼?你們不知道?」
媽媽喃喃:「不可能!怎麼可能?!肯定是抄的!你們查監控,
她肯定是抄的!」
「怎麼不可能?!她物理競賽全省第一名!生物競賽第二名——英語新晨杯第一名——」
新爸爸上前扯我衣領:「鄉下土包子裝什麼學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