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延禮的微博小號被網友扒了出來。


 


這位年僅二十六歲就負責起整個周氏集團的年輕總裁。


 


微博裡寫滿了對於學生時代白月光的愛戀。


 


從初識的悸動,到分別後無數次的默默探視。


 


網友們為霸總反差的純愛磕生磕S。


 


確實很浪漫,如果我不是周延禮的新婚妻子的話。


 


1


 


【十年三個月零四天,他超愛!】


 


【白月光的S傷力,是S伐果斷的霸總也逃不過嗚嗚嗚……】


 


【純愛戰士又又又倒下了!!】


 


【他甚至還保留著高中時代白月光的優秀作文!】


 


【1274 公裡,周總坐飛機看白月光的頻率比我一個本地大學生回家的頻率還要高!】


 


【富貴之家多出情種啊!


 


【July 同學究竟是誰啊?有沒有人和我一樣好奇?】


 


【家人們,周總發現馬甲掉了,把微博通通私密了!】


 


手速快的網友放上了緊急加水印的幾張截圖——


 


【yl(15-10-12):三點的陽光是五顏六色。其實是某位同學的校卡在牆面映射。】


 


【yl(15-11-23):July 同學,每次老吳喊你名字,我都下意識抬頭。】


 


【yl(15-12-25):聖誕節快樂,July!】


 


【yl(16-3-19):夕陽很好看,別再傷心了,July 同學。】


 


【yl(16-5-2):好消息:在書店碰到 July 同學!壞消息:昨天打球腦袋青了,啊啊啊好狼狽。】


 


【yl(16-10-9):一起上榮譽牆!


 


【yl(17-2-19):打籃球,她是在看我嗎是在看我嗎是在看我嗎!!!】


 


【yl(17-6-13):江大見!(截圖:第一志願-江大金融)】


 


【yl(19-8-29):(圖片加載中)人群中一眼找到你!】


 


【yl(20-3-23):July 很喜歡她們學校的川菜窗口,今天嘗了水煮魚片,確實很絕!】


 


【yl(21-6-15):July,畢業快樂!(圖片加載不出來)】


 


而少年那些沒來得及被截下的心事,從此便隻能塵封在一隅。


 


周延禮的微博小號在一年前停止了更新。


 


網友們都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


 


財經新聞裡,一向矜貴清冷的集團總裁。


 


背地裡執著了十年的暗戀究竟有沒有迎來一個滿意的結局。


 


切了小號,我在「沒有」的選項上投了票。


 


咬到了蘋果果核,嘶,真苦。


 


2


 


一年前,我和周延禮在相親時相遇。


 


按照社會身份地位,我們大概率不會出現在同一個相親圈子。


 


我爸經營的那家小公司,成為周氏集團的子子子公司都夠嗆。


 


可很巧的是,那天,我的相親對象和他的相親對象都放鴿子了。


 


那張新聞中出現無數遍的臉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


 


周延禮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帶著幾分慵懶,尾音上揚。


 


「好久不見,姜同學。」


 


想起娛樂八卦裡對周延禮聲音的形容。


 


「一聽就是來收購女人的心的。」


 


雖然誇張,卻也並不是沒有道理。


 


來都來了,

順勢完成今日份相親 kpi。


 


男人輕勾著唇角提議。


 


都是應付家裡,找個陌生人。


 


肯定不及昔日同窗的老同學靠譜。


 


索性一拍即合,借著彼此的名義結束了每周的相親任務。


 


趕著同齡人的節奏,我們在重逢的半年後走入了婚姻。


 


從雙方家長見面,到議親,到結婚,一切竟都出奇得順利。


 


後來我在闲暇之餘,常常回憶那天咖啡廳的場景。


 


想起那件灰色大衣轉身,自己見到周延禮時,長達半分鍾的恍惚。


 


在想什麼呢?


 


姜萊,這輩子,你再別想中了。


 


3


 


周延禮回來的時候,我正抱著 iPad 笑得東倒西歪。


 


《挑戰無限》的綜藝裡,人氣偶像歌手穿著女裝扮演有心眼沒腦子的惡毒女配。


 


彈幕全是燒開了的水壺,粉絲們更是對自擔一邊沒眼看,一邊狂笑不已。


 


屏幕裡是導演組抽象的後期,沙發腳邊是撒了一地的爆米花。


 


和周延禮結婚同居後,我一直保持著穩重成熟的樣子。


 


卻沒想到,今天他三點多就下班。


 


一不小心泄露了我在家裡凌亂的樣子。


 


眨眨眼,我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發絲,將笑捏皺了的抱枕塞到身後。


 


周延禮的眼中,有些什麼來不及捕捉的情緒一閃而過。


 


將西裝外套丟在沙發邊,他自然地在我身旁坐下。


 


視線投向屏幕中的綜藝,原本正好的視頻尺寸,現在顯得狹窄而局促。


 


「什麼時候開始追星了?」


 


「沒有,隻是看著玩,打發時間。」


 


進度條接近尾聲,

我順勢將平板鎖屏合上。


 


客廳的氛圍一下子陷入了平靜。


 


我將鮮榨的芭樂汁分給他一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往日他多是在飯點回來。


 


吃完飯後,我待在畫室,他去書房處理工作。


 


洗完澡便直接回到臥室。


 


鮮少需要考慮溝通的話題。


 


「今天有上網嗎?」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像是念著財務報表的數字一樣平淡。


 


「嗯?不上網我怎麼看綜藝。」


 


周延禮頓了頓,無奈地笑了,像是意識到自己提問的生硬。


 


「也是。」


 


轉動著無名指上的戒圈,周延禮沒有再找別的話題。


 


二十多歲的周延禮,紳士得讓人無可挑剔。


 


平時在床上,也極具服務意識。


 


隻是今夜,

多了幾分強勢和急切。


 


晚來風急,合歡落了一地。


 


模糊的最後意識,是那雙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晦暗不明的情緒。


 


4


 


再醒來已是正午。


 


陽光照進惺忪的睡眼。


 


黑椒牛肉的濃鬱混合著熱帶水果的馨香彌漫在餐廳。


 


周延禮正慢條斯理地吃著午餐。


 


在浴室重新洗漱一番後,不時妝造團隊便上門,為今晚的酒會做妝造。


 


剛結婚的時候,周延禮邀請我參加這些商務宴席,我推辭了幾次。


 


潛意識地覺得,這種場合,女人被視為權貴的附屬品。


 


被輕易估價為社交的陪襯。


 


但後來和周延禮幾次出席,發現並不是這樣的。


 


這樣的場合匯集了高層決策者和業內精英。


 


換一種思路,

全然可以將男人視為入場券。


 


利用這個平臺的資源和支持。


 


恰恰得以打破性別的壁壘,進一步接觸到更多的發展機會。


 


事實上,我在這裡見到太多傑出而優秀的女性。


 


名揚全球的車企首席執行官。


 


著名醫療器械的創始人。


 


人工智能行業的領軍人物。


 


……


 


她們也並不是誰的妻子,誰的女兒。


 


名字本身就是他們最響亮的名片。


 


水晶吊燈的光影碎成千萬片金箔,落在大理石地面,像一池揉碎的星光。


 


周延禮的掌心貼在我後腰的禮裙,西裝袖口隱隱蹭過蝴蝶骨,帶來輕微的涼意。


 


杯影輕動,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我明白了周延禮的用意。


 


夏易,

國內新晉的百億票房導演,用畫筆渲染傳統的文墨,為國民打造了一場視覺盛宴。


 


一匹S出重圍的黑馬,業界各個工作室都在爭取與他的合作。


 


這位年輕的導演,不僅看重口碑,更關注作品。


 


我的工作室成立不到三年,在業界資歷尚淺。


 


我嘗試了通過各種人脈,卻依舊沒能取得夏導的聯系。


 


上周晚餐,我和小助理通話,正為此發愁。


 


周延禮當時問了一句,我隨口說了,卻不想他記在了心裡。


 


心下是難言的驚喜。


 


我端了一杯香檳,挽起周延禮的手。


 


「夏導,幸會。」


 


周延禮熟稔地和夏易打著招呼,並向他介紹起我。


 


說到合作的意向,我有些緊張,耳朵上像是有熱風機在兩側呼呼地吹著。


 


克制著鎮定,

加了微信,我厚著臉皮將作品冊發了過去。


 


晚宴如常進行,我卻覺得一切太過不真實,抿了口果酒,有些輕飄飄的。


 


掌心被周延禮的溫度裹挾,我望進他平靜的眼眸,終於回到了地面。


 


走出酒店,夜風清涼,周延禮將西裝披在我的肩上。


 


「謝謝。如果不是今天的晚宴,我差點打算放棄爭取了。」


 


周延禮打開車門,示意我先進。


 


車窗向上,阻隔了月色。


 


「我隻是幫你引薦,至於結果如何,還是看你的能力。」


 


想到網上對夏易應為盡為的評價,我點點頭,將高跟鞋踢掉,倒在靠背上。


 


「不管啦,反正能做的都做了,聽天命吧。」


 


因著周延禮的慷慨相助,也可能是某種情緒使然。


 


我讓王媽連著一周做了他愛吃的薄荷炒小排。


 


終於有一天,周延禮忍不住了,默默地將薄荷排骨推到了最遠的位置。


 


笑著趴在桌上,我將訂好的餐廳發給他。


 


「慶祝我拿下了和夏導的合作,明晚請你吃文興路新開的一家西餐。」


 


周延禮如釋重負,側過身來,將紙巾遞給我。


 


「恭喜,得償所願。」


 


他含笑地盯著我的唇邊。


 


「正反思著哪裡得罪太太了,懲罰我連吃一道同樣的菜。」


 


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唇角,但並沒有什麼油漬。


 


我靈機一動,隨即皺眉睨他。


 


「輕聲些,王媽可是為了你的愛好,忍受了一周的薄荷味呢!」


 


這下周延禮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揚了。


 


嗬,斯文敗類!


 


5


 


籤下巧滋影視的單子,

工作室的小伙伴們都格外的激動。


 


大學畢業,我拿著老姜給的卡,開了這間工作室。


 


本來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


 


卻沒想到,一開就是三年,工作室也換了大店面。


 


從最初的為愛發電,到漸漸得以接到三兩個進賬的項目。


 


還招到了共同愛好的成員伙伴。


 


雖說不算佼佼卓越,但也能靠接投緣的項目養活員工。


 


老姜本是有意讓我試錯。


 


美其名曰認識社會的險惡,希望我之後找個編制的工作養老。


 


卻也感嘆有幾分運道在身,老頑固向時代低了頭。


 


不再阻攔我的愛好,由著我做主。


 


幾個人連續在工作室畫了二十六個小時,終於完成了初期版本。


 


給員工們放了兩天假,我一個人留在工作室做著收尾工作。


 


將成果完善了,發到甲方爸爸的郵箱。


 


屏幕前的黑眼圈重得嚇人,我打開手機準備叫個車回家。


 


卻被跳出的彈窗吸引了注意力。


 


「多年暗戀成真?疑似周氏集團總裁戀情曝光!」


 


配圖是周延禮和一個穿著白色西裝套裙的女子。


 


這個角度看上去,女子正挽著周延禮的右手,兩人在交談著什麼。


 


女生隻有慄色的波浪卷發背影,看不到面容。


 


評論區的網友指出,這個背影像極了去年紅圈所的律師顧晗。


 


【官網顯示顧晗的生日是七月十三诶,July 同學不會就是她吧?】


 


【哇!兩個人都是華津一中的,原來顧律就是周總暗戀十幾年的人。】


 


【十年前,文科第一 x 理科第一,十年後,少年總裁 x 美女律師,

這是什麼小說配置!】


 


【寫文的聞著味兒就過來了。】


 


【我是一中同屆,當時重點班都傳他們兩人的 cp,天吶竟然還有售後!】


 


【記得高一沒分班的時候,他們倆爭第一第二,每次榮譽牆都是在第一排左右的位置。】


 


【顧律大學是在淮市讀的,天吶,這剛好是周總機票的目的地。】


 


【對上了,細節都對上了!暗戀成真 he 狂喜。】


 


眼睛疲累得發酸。


 


我倚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任由倦意席卷全身。


 


思緒卻不爭氣地蔓延到十年前,枇杷成熟的季節。


 


6


 


老姜說,我的運氣一向不錯。


 


小時候買汽水,總能選到再來一瓶。


 


商場活動,好幾次抽到特等獎。


 


後來憑著半吊子的水平,

居然考上了津華一中的重點班。


 


然而,讀書時代,能進入重點班看上去光鮮。


 


背後的悲慘代價隻有學生本人知道。


 


老姜和秦女士算是比較開明的家長。


 


隻盼著我茁壯成長。


 


對學習倒沒有什麼要求。


 


可到了重點班,有的是人對你的學習提要求。


 


高一的時候,英語、語文都還好說。


 


唯獨數學,簡直慘不忍睹。


 


十五道填空,每次打開老師的批改都是開盲盒。


 


少則兩個,多則……


 


我那天錯了八道。


 


8,8,8,8,8,把數學老師的血壓給批了上來。


 


課間老吳把我喊到辦公室,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


 


「你自己看看,

寫的什麼狗屎?


 


「PD 和面 PAB 的正弦值,你給我求個餘弦值什麼意思?


 


「姜萊,你眼睛長腦子後面去了?


 


「圓錐的體積,你這邊草稿寫得好好的,滕到橫線上就少了個根號,啊?


 


「線段 A1Q 的最小值,這題我上課是不是講過,啊?


 


「全班就你一個人錯,來,你告訴我,你學什麼了,啊?!」


 


老吳的唾沫星子直噴到本子上,怒火燒遍了周身。


 


幾何題我確實基礎很差。


 


填空錯得太過誇張。


 


昨晚應該和同桌對個答案再交的。


 


整個辦公室的老師都看向我們。


 


腦子嗡嗡地,感覺臉頰在灼燒,鼻尖的酸澀就快抑制不住。


 


「出去吧!」


 


抱著習題冊,我如釋重負地跑出辦公室。


 


差點撞到門口的身影。


 


翹了下節的體育課,我一個人在座位上訂正著錯題。


 


樓道的熙熙攘攘,操場上的歡聲笑語。


 


一切都如常。


 


隻有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啪嗒啪嗒。


 


將米黃色紙張上紅色的叉叉暈染成糟糕的心情。


 


「诶,周延禮,老吳告訴你今天的作業了嗎?」


 


大嗓門的聲音打破一個人的沉靜。


 


我快速擦幹眼淚,裝作若無其事。


 


低著頭繼續畫輔助線。


 


隻聽到數學課代表答非所問。


 


「我昨天錯了七道填空,老吳把我叫到辦公室破口大罵了一頓。」


 


「怎麼可能?你胡……」聲音在樓道戛然而止。


 


「沒事,幾個圖形而已,

多刷幾題就會了。」


 


「你自己去打球吧!我回教室訂正錯題了。」


 


餘光裡,周延禮拿著作業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教室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可以聽到彼此修正帶滑動的聲音。


 


拿著黑筆,少年面容平靜地計算著題目。


 


唔,不愧是年級第一。


 


好強大的心髒,被罵了還能面不改色。


 


不過,課代表錯七題……


 


這麼看,那我錯八題也不算很多~


 


黃昏的暖風,夾雜著操場的哨聲和球聲吹進教室。


 


漸漸褪去了眼底的潮湿。


 


我拿起訂正專用的紅筆,學著周延禮的樣子。


 


不當回事兒地算著那些相似又不同的圖形題。


 


內心漸漸平靜下來。


 


像是某種機緣。


 


從那天起,學起數學,就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