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獨自開車，來到了咖啡廳。
我和顧晗，其實沒有太多的交集。
在文科班的那兩年，也隻是偶爾有學業上的交流。
畢業後，雖然都在淮市同所大學。
但她讀法學，我在傳媒，在不同的校區，也很少見面。
顧晗的朋友圈，充滿了豐富的校園社團和實習經歷。
她充滿規劃和主見，似乎永遠走在同齡人之前。
而我用了很長時間，終於為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找到了落腳點。
顧晗已然坐在咖啡廳的一側。
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外套勾勒出完美的曲線。
簡潔的金色項鏈掛在胸前，知性而富有魅力。
慄色波浪卷發從頭頂傾瀉而下，自然地落在肩頭。
熟稔地寒暄，
禮貌又恰到好處地梳理。
她向我表明來意，解釋微博照片引起的誤會。
「周氏集團的人聯系我澄清，我才知道原來周總已婚了。」
攪動著咖啡的勺子，她向我眨眨眼。
顧晗說，剛看到微博照片，她原想著將錯就錯地蹭一波流量。
「抱歉啊！差點讓你誤會。
「這是我們的律所，之後有需要，給你打友情價哦～」
我笑著收下，顧晗還是記憶中那個張揚的模樣。
坦誠又直白地說著野心，雖不會多麼親近。
但也讓人根本討厭不起來。
隻是我沒想到的是——
「周延禮那個小號，說的人是你吧？」她不經意開口。
「什，什麼？」
13
顧晗的視角，
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充滿了——
沉迷學習的卷王發現對手分心搞暗戀後依舊無法超越的絕望。
「老吳每次考完，都把隔壁數學第一名的卷子給我參考，希望有朝一日文科班數學能超過他們。
「結果周延禮那家伙不知道怎麼分配做題時間的。
「每次大題都寫得格外嘈雜。
「開始我還以為是擔心跳步被扣分，但後來發現。
「他根本是在復原思路，就好像，專門給人看。」
顧晗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高一的時候，我們已經學完了所有的高中數學。
之後兩年都在不斷地刷題和進階中。
因為選擇和填空基本上能控制失分。
我將重點都放在大題上。
可寫到最後的解析幾何和函數題。
總因為擔心時間不夠而無法定下心來。
除了第一小問，基本上都被卡住思路。
因為失分嚴重，被老吳約談了多次無果。
有些覺得沒必要講的題。
老吳就直接復印了課代表的答題卷，人手一份。
剛開始因為步驟省略，我沒能直接看懂。
還常常冒著被罵的風險跑去辦公室問老師。
後來，周延禮的答卷越來越詳盡。
同桌小林總是感嘆：「大神就是大神，別人還在想著蒙對的時候，人家都開始超越參考答案了。」
隻是那時候，我以為那個人是顧晗。
顧晗一邊回憶，一邊皺著眉回完客戶的郵件，合上了電腦屏幕。
「還記得課間的晨跑嗎？
「我有段時間崴了腳，基本上都在跑道外等你們。
「當時，他們理科班方隊排在咱們班後面。
「每次你跑出隊伍系鞋帶，周延禮都會跟著跑到邊上把鞋帶扯松了重新系上。
「嘖嘖，太明顯了，我想不發現他的心思都難。」
高三的時候，前桌方意美其名曰「解壓」。
每日回去看些奇奇怪怪的小視頻，第二天傳授給我們。
有天，他突然教了大家什麼「秒系鞋帶法」。
兩手三指一撐一拉，打好蝴蝶結。
可我和同桌屢試不成，但又不甘心放棄。
一遍遍照著他的樣子，系好。
但總是很快散掉。
於是，每日的跑操，我倆都不約而同地離隊系鞋帶。
班主任盯了我們好幾次，總是懷疑我倆趁機逃跑。
卻始終抓不到把柄，
隻能言語提醒。
原來。
周延禮，在幾千個人的操場，我們也曾那樣靠近過嗎。
步入社會之後，再回憶校園的青蔥歲月總會多一層濾鏡。
顧晗眯著眼，有些可惜。
「哎！但我到畢業，數學卷面分都沒超過周延禮。
「此大憾！」
消化了不同的信息，神經細胞懸浮在表面。
我隻是本能地調動有限的記憶。
將周延禮錯了七道填空題的事說出來，試圖平息顧晗的遺憾。
「怎麼可能？老吳跟我說，周延禮的填空從來錯不超過兩個！」
「相信我，對於競爭對手，我的記憶裡準確得可怕。」
我愣了愣，漸漸回到平地。
一些線索在接連腦海中串起。
答題的黑色水筆。
陶崎硅控訴周延禮體育課寫完了兩天的作業。
對視後少年的雙耳迅速緋紅。
老徐說在淮大參加我的畢業典禮時見過他。
還有那場怎麼看都太過巧合的相親……
所以，周延禮，你的暗戀，也成真了嗎？
14
徐天謹說，他爸媽幫他整理書房。
結果翻到他在書裡寫滿了另一個男孩的中文名。
把厚厚的本子硬是撕成了漫天飛絮。
顧晗說，她的當事人總是在書房翻到伴侶出軌的現成證據
於是我第一次，認真地走進了周延禮的書房。
一整面牆的書架映入眼簾，書架的木質紋理呈現出深沉的棕色。
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擺滿了各種書籍。
多是商業管理相關，似乎並沒有我要找的東西。
一旁關著的櫥櫃中，擺著他這些年學校和公司的獎杯。
從生物競賽省一等獎、校級籃球一等獎，到優秀青年企業家。
中央的書桌，除了打印機、銀色的筆記本，就是一沓文件。
抽屜……
我有些緊張。
但周延禮平時從不避諱我進出他的書房。
應該也不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商業機密。
「哗噠……」
是，高中畢業相冊？
我也有一本，扔在家裡，大學時搬家，老姜收拾在櫃子裡了。
隻是這一本似乎多了些東西。
除了各個班級的合照，在最後一頁，還有一張。
似乎是運動會，理科班學生的合影。
左下角闖入鏡頭的，是……
15
學生時代，總會因為一點小事樂得開懷，笑出沒有形象的樣子。
曾經以為灰頭土臉的時光，回頭看，卻原來那樣燦爛。
那時候，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呢？
我看著相冊一角，笑得燦爛的自己。
女孩眉眼彎彎，絲毫不覺已然闖入鏡頭。
長大了翻家裡的相冊，總會翻出一堆沒有記憶的照片。
但爸爸媽媽卻能清楚地說出照片裡。
我的年齡和場景。
那些或許連我們自己都已經遺忘在冰山之下的記憶。
卻有愛你的人，認真而清晰珍藏在自己的時光膠囊裡。
相冊背面，
兩行鋒利地落筆。
【也算有了合照。2016-9-28】
而下面那行，明顯更近些日期的則是。
【和老婆的第一張照片！】
足球場上的喧鬧聲透過時間的縫隙傳來。
我輕輕摩挲這封來自數年前的信箋。
心中充滿難以描述的情緒。
像是看見蓄滿水的海綿，嘀嗒嘀嗒地漸序低落。
卻無法伸手到平行時空擠壓進度。
想對那個在卷紙上一筆一畫寫下過程的少年。
說一聲「謝謝」。
想告訴數年前，將每個進步的小測成績條折成星星的女孩。
當初窺見的那片星辰，其實正是為你而來。
16
掉馬的周延禮真是羞澀得可愛。
常常能看到十六歲少年的影子。
他像個粉紅色的、黏人的大狗狗。
我躺在他的胸口，看完了完整版的微博日記。
過去出現缺憾和偏差的故事，終於閉合成完整的形狀。
周延禮看到我登記的報考志願上填了江大。
卻沒想到，我在最後一天，臨時改了傳媒專業更有優勢的淮大。
而他計劃的表白，也在看到我和另一個身影牽在一起時無疾而終。
我啞然，終於明白了他了然徐天謹性取向那天後的失神。
高考結束，爸媽和回國給我慶祝的徐叔叔一家提前定了馬爾代夫的行程。
但因為公司的事情，他們倆臨時改了機票。
於是畢業典禮一結束，來不及和老師同學告別。
踩點達人徐天謹一手拽著我。
一手拉著自己昨兒剛落地的行李箱奔向出租車。
少年碎落的花聲，也被掩蓋在汽車發動機聲後。
「那相親呢，真的是碰巧撞到嗎？」我仰頭問他。
周延禮翹了翹嘴，溫熱的手掌附在我平坦的小腹。
「是我，買通了你的相親對象，」
我佯裝生氣揍他。
周延禮湊近我的發絲，眼裡全是倒影。
「作為賠償，把自己送給太太」
17
周延禮最新的一條微博，其實在我們領證的當天。
因為設置了私密，所以隻有自己能看到。
【妻子,妻子，是妻子！
【✿ヽ(°▽°)ノ✿
【（圖片）】
番外（周延禮視角）：
1
高一的英語課,老師讓人上講臺回答 glimpse、gaze、scan 和 stare 的區別。
重點班的一群人,都在低著頭在書冊下趕著上節課布置的數學作業。
隻有女孩看著老師舉手,打破了沉悶的尷尬。
她穿著藍白相間的夏季校服，鬢間的幾縷碎發在斜陽下透著金澄的光色。
周延禮放下數學卷子,抬頭的時候，就看見女孩亮晶晶的雙眼。
她看著窗外開得正盛的玉蘭,很是俏皮。
「stare 是『盯著』的意思,因為是個沒有情感的單詞,所以往往需要用副詞加以修飾。」
周延禮望著女孩彎成月牙形的眼眸，在心裡反駁。
盯著,怎麼會沒有感情。
女孩叫姜萊。
JL，July。
充滿生機和活力的名字,和她一樣。
是最燦爛熱烈的季節,被四季的景色所環繞。
2
姜萊會踩著 6:50 的時間到教室,但也從沒有過遲到。
她很喜歡牛軋糖。
小小的書包能掏出一大袋彩色包裝的牛軋糖,分給周圍的同學。
姜萊有很多可愛的小發卡,蝴蝶結、糖果、小狐狸……
姜萊喜歡在筆記本上畫卡通人物。
姜萊喜歡在自習的時候偷偷看英文原著。
別人最多隻是為了積累單詞,可姜萊這周已經把《Pride and Prejudice》看了三遍。
姜萊在下午的課間喜歡溜到咖啡廳看《意林》雜志。
太多的細節，周延禮記得比元素周期表還清楚。
3
姜萊總是笑嘻嘻的，沒什麼心眼兒。
也沒有煩惱的樣子，
活得開朗又肆意。
唯獨那個下午。
周延禮看見她被老吳罵得很慘,吸著鼻子低頭跑出了辦公室。
年少的人最能體諒彼此的自尊心。
錯幾個呢？周延禮在回教室的路上思考。
七題吧,接近一半的錯誤率了,肯定比她的作業還嚴重。
翹了體育課,教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四十分鍾，他一直對著「錯題滿滿」的習題冊。
寫完了今後兩天的數學作業,聽到少女用了修正帶十二次。
4
分班後,周延禮在理科班的排名沒有變過。
姜萊好像也開始認真學習了，課間也趴在桌上刷題。
老吳總會把自己的試卷要去打印,給重點班的每個人都發一份。
想到她空白幾乎不得分的大題。
周延禮在考試的時候不再跳步驟，公式之外，還會留下備注。
老吳以為他轉性了,竟會在數學卷上練字。
他裝作看不見辦公室老師驚奇的目光。
5
姜萊進年級前十了,他們在榮譽榜的上下排相遇。
天知道他每天經過多少遍。
女孩的照片下,引用了畢淑敏的那句——
「可以微弱,但要有光。」
6
姜萊的英語天賦一如既往。
考試作文常作為優秀範文被年級打印。
周延禮叢書店買了文件夾專門裝打印的優秀範文。
透明文件夾的封面角落,是一顆閃閃發光的星星。
7
運動會的籃球賽,周延禮代表班級參加。
姜萊是志願者，坐在前排，正目不轉睛地看著。
周延禮铆足了勁，必須贏啊！
8
最炙熱的午後,是和往常一樣，周延禮假裝不經意地看向她的教室。
卻直直對上女孩抬起的目光。
周延禮唰地轉回頭，掌心發燙。
她發現自己在看她了嗎？
9
畢業典禮前一天。
周延禮提前去花店挑了一捧夏日的色彩。
鮮亮而明媚。
最後花朵全部枯萎在書房裡。
10
想見她，但又怕打擾到她。
於是周延禮買了很多個周末的機票。
見到了她的四季。
11
把公司搬到了她工作的城市。
無數次開車經過她工作室樓下。
12
後來,聽說她要相親。
他截胡了那個對象。
「好久不見，姜同學。」
這場準備了十年的重逢，他勢在必得。
-完-
